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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风起 冷风骤起, ...

  •   因此次搜魂,是二人同时在场,神念相通下,记忆回溯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偶有触及可疑之处,才会一道停下来细细详看。

      东方辞的记忆粗略一看并无异常,与哪吒先前所说别无二致。

      不过是他对将来的历劫满心忐忑,特意寻去东方煜处请教,反被父亲一番冷言数落,心中越发不安,便聚了群酒肉朋友回秘境道府中吃喝,以解烦忧…

      秘境之中,别有洞天。

      此方秘境乃东方煜之母宝容专请能人所造,赠予儿子的私产,却被那厮用作私藏往来、避人耳目的隐秘之地。

      奇石错落,曲径通幽,一方碧池倏然横亘于前,倒映着天穹上的一轮满月,银波粼粼摇动。

      池心拔高的浮岛上,佳木葱郁、繁花覆枝,将中间那座宽阔平台遮掩其间,倒是个议事的幽静去处。

      只是现下传出的声浪,却与这风雅景致全然不搭。

      东方辞正和十几个身着锦衣华服的兄弟围坐于此,个个面色酡红、醉眼迷离,案上佳肴散乱,空了的壶盏横七八竖地倒了一地,酒液顺着桌沿滴落,洇湿了铺地的锦垫。

      席间多是仙门世家出身的子弟,平日里无所事事,以吃喝玩乐为业、仗势欺人为乐,此刻几杯仙酿下肚,话头便越发没了顾忌。

      “你们可曾见到瑶池新来的那几个小仙娥?啧啧,那腰身,那步态…”一个丹凤眼的青年眯着眼,端着酒杯晃了晃,“尤其是那穿绿罗裳的,一双眼睛水灵灵煞是动人,看得我心痒痒。”

      “得了吧你!”坐于对面的另一名男子笑骂道:“就你也敢肖想瑶池仙子?那可是王母娘娘身边的人。”

      “我想想还不成吗?”那青年也不恼,嬉笑道:“前几日我路过太乐司,还见了那掌乐的仙子,姿容绝艳,腰身盈盈一握啊…哎哟!”

      话未说完,便被一旁的人用肘拐了一下,哄笑声四起。

      酒意助长了放肆的气焰,话题越扯越远,从仙娥姿容到各家仙子的品貌,言语间尽显轻浮浪荡,可首位的东方辞却显得心不在焉,只独自一人喝着闷酒。

      “辞哥,怎么一个人喝闷酒?”一侧有人歪歪斜斜地凑过来,是这群人中最会察言观色的一个,名叫赵瑄,“可是有什么事烦心?不妨说说,让兄弟们帮你参详参详。”

      东方辞瞥了他一眼,未曾吭声。

      赵瑄眯着眼,给他斟了杯酒,正想说什么,却被席间一人咋咋乎乎的起哄声打断了话语:“光喝这桌上的有什么意思?辞兄,你不是珍藏了几坛陈酿吗?不如拿出来让兄弟们开开眼!”

      “对对对!拿出来!早就听闻你那酒是难得的佳酿,一直没舍得开封,今日正好尝尝!”

      “就是,辞哥,可莫要藏私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鼓噪起来,酒意上头,眼光放亮地盯着他。

      东方辞被吵得心烦意乱,却也架不住这阵势,只得撑着桌案站起身来。

      “一群没见识的,等着。”

      他含混地应了一声,转身摇摇晃晃地踩着悬空的小径,踏过水面上的浮砖,往岸上走去。

      穿过池塘,那身影沿着层层假山间曲折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花影婆娑,树叶千重,他的意识在醉意中愈发模糊,连底下的路都看不太真切,晃得璇玑二人的视线也跟着迷乱起来。

      此方院落极大,月色悬空,连地上的影子都被拉得偏斜几分,不知走了多久,方才快到偏院的酒窖处。

      途中经过那扇半掩的花门时,东方辞的脚步不自觉地一驻。

      那是顾怀姝的屋子,门敞开着,屋内黑漆漆的不见灯火,一袭素白长裙的女子临坐于窗前,莹润的月光下,那双漂亮的眼里却只有一片晦暗灰蒙。

      按说,他这废物的生母已是地仙,盲眼之症本可凭灵药医治,再辅以仙法疏通经脉,便能复明。

      奈何他爹心术不正、做贼心虚,一来一介盲女更好掌控,二来不愿她看清自己真面容,故而一直骗其言说这是天生之疾,无药可医,末了还假惺惺抹两把泪,装作万般遗憾。

      顾怀姝天性纯善,听得此言,亦不觉有疑,于她而言,有个疼爱自己的仙人夫君,儿子康健长大,又能时常见到成仙的兄长,此生再无他求了。

      晚风穿过空寂的庭院,刮起几片落叶轻轻飘进屋内,那女子似听到屋外顿住的脚步声,于黑暗中颤颤扶着窗沿站起身来,手杵竹杖,摸索着往外走。

      她边走边问,温柔的声音里,含着几分试探与期待:“辞儿,是你吗?我方才听到院心有说话声,心想大抵是你回来了。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什么?李嬷嬷已经睡下了,娘给你做点吃的。”

      东方辞皱起眉来,本不欲搭理,但转而想到万一日后还有用得上的地方,得在生母面前维持“好儿子”的形象,便勉为其难上前两步拉住她的手,冷硬道:“嗯,没什么,叫了些朋友来,你不必操心。”

      说罢搀着母亲往屋内送去,等她站稳,转身就要离开。

      未料被女子不舍地攥紧了手,只听她劝道:“辞儿,少喝些酒,饮酒伤身。”

      “知道了知道了,你歇着吧,我还有事。”他不耐烦地应了声,抽回手踏出房门,徒留女子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风吹起披散在肩的长发,发丝遮挡下,那双暗沉的眸子似盈了月华,清亮了一瞬。

      不知为何,经此一事,东方辞总觉心头莫名烦躁,待取了酒,并未循原路折返,而是绕路回了池心宴席。

      刚拿来的陈酿果然不同凡响,酒液浓稠如蜜,那股馥郁的气息瞬间将周遭的花香都给盖了过去。

      “好酒啊!辞哥,你不厚道啊!此等佳酿竟不早些拿出来给兄弟们品鉴品鉴!”众人闻见那勾人的酒香,纷纷捧着酒盏围上前来,连声讨要。

      “既是佳酿,岂能这般容易拿予你们,今日心情不佳,倒是便宜你们几个了!”东方辞扯了扯嘴角,嘴上骂了声,手下却仍是给他们满上。

      那酒入口绵柔,但后劲却猛烈。几轮酣饮下来,席间早已东倒西歪一片,醉态百出。有人伏在案上沉沉昏睡,有人斜倚着栏杆喃喃自语,更有甚者面红耳赤,嘴中喋喋不休地胡言乱语起来…

      夜色下,一股幽微的暗香缠在风里,与酒气揉作一团,熏得人神魂发昏。

      四围端放的翠玉灯盏烟光朦胧,将此间照映得愈发虚幻缥缈,东方辞撑着脑袋,竭力撑起快要阖上的眼皮来,醉眼迷离中,偶然瞥见空中有极细小的萤光点点飘过,似星屑如流萤,又恍若碎光,在灯影里飘摇不清。

      他揉了揉眼,那些亮色又不见了,于是只当是酒劲上头、眼花生出的混沌重影。

      “辞哥…”赵瑄舌头都大了,还不忘打听,“天庭的新规…到底怎么个说法?我们这些人…嗝,是不是过些日子也要被丢下凡历劫?”

      若是换在平日,东方辞绝不会如此轻易地吐露心声,可今日却觉意识模糊又沉重,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神智,紧接着口中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蹦出话语:“可,可不是吗…愁死我了…全怪我摊上了这么个无权无势、身份卑微…的娘。现在好了,天庭新规颁布,过不了一久,通通…通通都得下去。”

      话音落下,四下顿时安静了几分。

      其中一人试探地问道:“辞哥…你舅舅,舅舅不是司命星君吗?帮我们…也改过几次命薄的,这还…还不简单?”

      “别提了!”他重重一磕酒杯,颓丧道:“我、我回来前专门去找了我爹,他说…说早就找过我那舅舅了。往后巡察甚严,他都还不知…不知如何是好,便把我也数落一顿。”

      “不会吧?”另一个青年瞪着眼惊呼:“那我们往后,往后可怎么办?”

      “谁,谁知道呢。”东方辞苦笑一声,声音越来越低:“现在没法改…改命薄了,我爹还说,为了牵制我舅…舅舅,还得白白养着我那废物娘亲,啧,真是…”

      说着说着,那颗头渐渐沉了下去,最后趴在了湿漉漉的桌案上,流动的濛濛光影中,之前看到的萤光再度出现,在眼前缓缓飘落…

      像是…鳞粉?

      周身愈发沉重,如同被灌了铅一般,有声音在耳畔叫他,他想要回应,可嘴皮动了动,却只从唇缝中逸出一点破碎的杂音。

      视野越来越窄,石台的景象、众人的面孔、桌案的酒盏、西移的月影,都像被一团浓厚的雾气所吞噬,东方辞脸贴着桌案,拼尽全力想要保持清醒,眼珠子费劲地转了转,却正好在迷蒙间撞见了树丛之间,有抹熟悉的影子慌张躲入了深处。

      幻觉吗?她…怎么会来此…

      念头将起,所有的意识都被那股黏稠而甜腻的气息拉扯入黑暗中,昏昏沉沉间,好似看到了万千蝴蝶振翅飞舞。

      再睁眼已是翌日正午,宿醉如钝锤敲打着脑子,昨夜的一切,是半点也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取回那几坛酒后,便接连不断地喝了一杯又一杯,最后醉倒于此。

      他并未多想,待唤醒席间其他人后,稍作整理,就同大家一起回天而去,至于顾怀姝,眼不见心不烦,管她作甚。

      记忆到此结束,而后便是大家都明知的事了。

      “看起来和他说的没什么区别。”哪吒收了灵力,瞥了眼尚在昏迷中的东方辞,回忆道:“唯一值得怀疑的,应是那个赵瑄?他似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带偏话头。”

      璇玑敛着眸,搜魂术限制了视野,他们只能以东方辞的角度回观片段,许多细节无从查证,诸如他离席后,是否有人趁此时机动过手脚?借着灯火方能窥见的微弱萤光从何而来?是酒醉后的重影还是刻意为之的陷阱?凡此种种,都尚且存疑。

      “赵瑄的确可疑,可若是存心引导?这些话何必放在明面上说?如此一来,岂不是很容易留下破绽?”

      她细细凝思着识海中看到的碎片,此番搜魂,他们不仅翻阅了那夜的记忆,亦往前追溯了些许东方辞与顾怀姝相处的日常。那些片段零散芜杂,大多转瞬即逝、模糊难辨,想来是他向来厌弃生母,不愿与之亲近,故而印象浅薄。

      “有道理。”哪吒手杵下颌,一同揣度起来,“那夜的宴席,前半截并无异处,端倪是在东方辞取酒回席后,才出现的,且他最后看到的那人影,虽说醉意下看不真切,但方才我们一起回顾,确是顾怀姝无疑。”

      说到此处,他心头骤然一凛,脑海中飞速掠过一个个字眼和记忆:取酒、回席、萤光、人影…整条脉络徐徐捋清,竟顺畅得近乎天衣无缝,反倒显得过于…刻意?

      少顷,神将轻呼一声,开口道:“不对。好像太过通顺了?感觉一切就是为了让顾怀姝的死有个合理的解释一般。”

      “这就是我觉得可疑的地方,”璇玑眉尖微拢,反复思忖,却怎么也找不到令自己不安的源头。

      二人兀自在原地凝思苦想,半晌未得头绪。直至石砖上昏卧的东方辞发出一声低哼,显然是即将醒转,他们这才齐齐回神,心照不宣地抽身离开。

      出了昏暗压抑的天狱,外面豁然开明,高天上清旷辽阔,薄云似纱、浓云如峦,烟波起伏绕袖穿行。

      “此事疑点尚多,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楚。”璇玑踏着问戒,将识海中纷杂的碎片又过了一遍,却仍觉得隔了层膜,“待回去我再好好想想,总觉哪里不对劲。”

      她压住混乱的思绪,抬眸望向身边人,话锋一转道:“你接下来可有要务在身?”

      哪吒一愣,摇摇头回:“暂无急令。陛下虽分派了一堆公务,可紧要棘手的我已先行挑出处置妥当,余下的那些,遣副将带兵处置便可,无需我亲自坐镇。”

      他似从话中听出深意,继而道:“大概能有半个多月的闲暇,可以同你一道下凡。”

      “不急,凡间乱象繁杂,一时半会儿也清不尽。新制的事商议得差不多了,我是想着,趁你我眼下皆得空闲,不如先回北境一趟?”璇玑展颜一笑,补充道:“前段时日你替我搜罗来的诸多灵草奇药,尚在锦囊中未动。回去正好将它们悉数炼作玉枢丸,再赶制一批符箓与丹药。人间动乱不知何日方休,真龙天子亦迟迟未现,但总之时间不会短,不若多备些以做不时之需。”

      闻言,少年眼底泛起笑意,爽快道:“成啊,都听你的。你确实也该歇几日了,从蓬莱回来后,我看你是日日无闲,流水的仙人,铁打的元君啊…”

      “…还说我?你不也是如此?我们俩彼此彼此吧。”仙君斜撩他一眼,“可还需回云楼宫?”

      哪吒摇摇头,随意和她闲谈起来:“不必。倒是因此一事,天庭神职空出不少,陛下下诏,广召三界有志之士、仙家后裔,凭考核补缺。贞英那丫头前些时日自仙署结业,得知此事后,便废寝忘食、日夜备考,一心要争个职位,母亲见了是整日乐得合不拢嘴。”

      璇玑微微一讶,来了兴趣,笑问:“嗯?贞英想去何处司职?依她的性子,莫不是…”

      她略略思忖,将天界各处殿阁在心中过了一遍,随即接道:“凝真文阁?”

      哪吒睁大眼,惊叹一声:“神了!你是怎么猜中的?”

      “你这个做兄长的,想来定是没好好看过她的文章。”

      青影唇角一扬,念及在蓬莱时的短暂相处,为他解释:“贞英素爱看些志异怪谈、游记杂学,虽说对正统仙史典籍不算精熟,但究其原因,一来是因性子活泼,不喜刻板古旧;二来是少了旁人引导。她笔下话…文章我粗粗看过一些,心思灵巧,文笔细腻又有奇思。凝真文阁虽掌三界仙史,内里亦分诸部,正统史册未必适合,可那专录四海奇闻、八方风物的署部,反倒正好。”

      “笔下…话本?”敏锐地听出话中那短暂的改口,哪吒磨磨牙,“好哇,我说她怎的一天藏着掖着搞些什么…原是在偷摸着写话本子。这才致使仙法不济,修为平平。不过…”

      他恍尔想到什么,转口道:“她自蓬莱一行回来后,确是用功不少,日日在演武场苦练,前些日子也算能在我手下过数十招不落败了。”

      璇玑侧首看着他,回应道:“想必是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她听进去了。写话本而已,只要能兼顾有何不可?”

      “也对,算我没白说。不过我觉得,这当中更多的还是对你的崇拜,贞英自打见过你出手后,便以你为榜样,言说定要修成她璇玑姐姐那般风姿。”

      少年听罢弯眸笑笑,一脸“孩子总算长大了”的欣慰表情,“说起来,近来凡间战乱,不少仙门弟子受命出山,收妖伏魔。她前些日子还同我说,想和太宁洲那位温小仙子约着一道下界历练,我寻思人间虽乱,但以那丫头如今的本事,自保绰绰有余,且长远想,总在天上也不是个事,出去走一遭,亲见世情,于她而言,反而是件好事。是以,我与母亲商量,待她将我留下的最后一卷功法习完,便可下凡。”

      璇玑颔首,接过话来:“在蓬莱时,我教过她一些仙法,平常魑魅魍魉近不得身,只要不踏足那些浊气深重的险域应是无妨。”

      “难怪。”哪吒环着手臂,许是今日天穹中晴晖暄和的缘故,衬得他面上浮起点暖意,“嗯…那丫头回去后,但凡见我,都要问一遍什么时候能再见她的璇玑姐姐。”

      好吧,其实是问他何时同璇玑议亲,可这话言之尚早,怎好说出口。

      身边人轻抬眼帘望向他,不知是否从话中听出些什么,似笑非笑道:“会有机会的。”

      一路上,两人又接着聊了些旁的,越往北行,顶空的煦色越淡,周遭流云由金绯转至苍青,只觉和风渐敛,寒意暗生,迎面滚涌而来的云雾一片苍茫濛濛,将前路笼住。

      待御风冲出那方云域,天地间骤然一肃。

      万里旷野寂寂无声,荒寒无垠,长空中飞琼联翩,漫天漫地地覆压盖地,闪闪泠泠如玉屑,上下皆白。

      府门被“吱呀”推开,哪吒阔别一载再归,院中景象又添生机…

      枝头桃花嫣然轻绽,翠润繁茂的叶间,桃果缀枝,花、叶、果三季同存,竟未再循此间四时。

      “你上次来时,可是施了什么仙法?”璇玑随手一引,几枚桃子就被清风卷着落到了石桌上,“自你离开后,这棵桃树没过多久,便日日如此了,四季常青,花果不绝。”

      一回到北境,少年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闲适地坐在凳上,慢悠悠地拿起个桃子啃了起来,“这不是想着,光是结果未免无景可赏,便从蟠桃园守园仙子那儿,讨教了点小法术,可让花开不败、果实不断。不过这术法对蟠桃无效,否则王母娘娘也不必等百年一度,方才召开蟠桃盛会了。”

      说话间,他垂眸望去,树下的清潭水面如镜,倒映着天边桃花,偶有几尾银鱼摆尾探出水面,啄食上方飘落的花瓣。

      而潭心碧波之上,多了几丛莲花,瓣若凝紫,蕊似鎏金,亭亭浮漾于水中,与满院桃色相映,自成一景。

      他蹲下身来,伸手轻轻拨了拨边上那几朵紫莲,满意地弯起嘴角,“不错嘛,长得挺好的。回头我再托贞英寻几个稀罕品种的莲种,一并带过来种上。”

      “已经够了,颜色多了反倒杂乱。”璇玑舒展了下身子,朝书房缓步走去。

      自打蓬莱一行后,两人便极少有这般闲情闲谈的时刻,被四下清宁氛围所感染,心头平白生出几分慵懒倦意,她远远回头征询:“要不,明日再炼丹?难得有这半日空闲…反倒想偷个懒了。”

      “这有什么?我本就盼着你多歇几日。况且这算哪门子偷懒,若你都算懒散,那天底下便再无勤勉的仙人了。”

      哪吒拍了拍衣袍上的花瓣,起身走过庭院,刚一跟着前方人影踏入房门,便被眼前扩宽数倍的书房,以及摆满层层书架的卷宗生生骇在了原地,“…这都是各部送来的?”

      “嗯,先前还要更多,这还是稍减了些的。送来时太多了,我想着总不能一直放在地上,是以过后花了些工夫重建书房,又新置了书架。”

      璇玑在书海前站定,抬指施法,将之前没来得及收拾、散落在地的卷帙一一归拢整齐,“前阵子实在忙得脱不开身,一回北境便直奔命河,书房都未曾收拾。对了,是要给你看蛮蛮的。蛮蛮,过来。”

      “…蛮蛮?”哪吒不解蹙眉。

      却听叠摞的书山间倏然传来一阵细碎窸窣声,只见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貔貅从某册书卷后探出头来,见到来人,墨黑的眼珠猝然明亮起来,双翼一扇,雪白圆滚的身子在半空中颠了几颠,便一头撞进璇玑的掌心里,边蹭边发出软乎乎的叫声。

      “嗯?这不是在蓬莱时,我们一起买下的那只貔貅茶宠吗?怎么活了!?”少年被惊得瞪大了眼,伸手揪住小貔貅的脖子,将其捻至眼前打量起来。

      昔日不过是只冰冷呆板的摆件,如今却灵气十足。

      身覆白毛,形如虎豹,首尾似龙状,一对玲珑犄角自脑袋上冒出,看样子还是只幼兽,全无成年凶兽该有的凶煞之气,反倒透着股讨喜的可爱感。

      “啊,我猜…大抵是这小貔貅一时贪玩,离了亲族,特意化作茶宠的模样混迹在外,后被行商辗转带到蓬莱,又被你我买下,收进锦囊之中不得出。数月前我将其放出,可那时它灵力亏空、饥馁难耐,一直没法显化真身。我先前尚还费解,那商人明明说可以凌空飞行,怎的一直不见动静,直到那日,我心血来潮,掷了袋灵玉在桌上…”

      璇玑回忆起往事,那是心痛难忍,她本想着每日浇些茶水、施点灵力即可,谁知养了好些个月,仍是毫无动静。

      本想着不如当个摆设算了,巧就巧在她临时起意,念及貔貅喜食金银,便随手摆了些灵玉在桌案上,初时并无异样。

      后来她忙于公务许久未归,熟知再回来时好端端的灵玉不见了,多了只会跑会飞会嗷嗷叫的…活了的真貔貅…

      哪吒听罢前因后果,再一看她那副为银钱揪心的神情,不觉失笑,安慰道:“没想到还有这般巧合!无妨无妨,往后我每月寄些灵玉过来就是。貔貅本就以金银财宝、奇珍异宝为食,何况它生有双角,乃貔貅一族的辟邪,伴你身侧,再好不过。”

      言毕,他凭空取出几枚灵玉,投入那小貔貅口中。

      蛮蛮本对哪吒拎起自己的举动心怀不满,正挣扎着打算反咬他一口,可心仪的财宝一入口,当即变了态度…

      方才还炸着毛的小兽瞬间温顺下来,圆溜溜的眼弯成了两道小月牙,哼哼唧唧地叼着半截灵玉蹭他指尖,一副谄媚的模样。

      见状,哪吒松了手,屈指弹它脑袋,笑骂一声:“嚯,还是个见钱眼开的!”

      璇玑眉梢一挑,调侃道:“看来只有你能养得起它了,不如带去云楼宫?”

      未料话音刚落,蛮蛮立马停了动作,迅速转身朝她奔去,攥着衣角嗷呜嗷呜地哀嚎。

      “哈哈哈哈哈…”一旁的神君笑弯了腰,“看来不行啊,这是赖上你了。”

      青影好生无奈,只得摸摸小兽的背脊,以示安抚,“好了好了,玩笑罢了。蛮蛮哪儿也不用去,就在这儿。”

      听得此话,貔貅这才作罢,偏头拱了拱她的手后,方扑腾着爪子飞回了书卷深处,只露出一截尾巴尖在外摇晃。

      哪吒望着那缩在书缝里的小家伙,好奇道:“为何给它取名作蛮蛮?”

      “这得追溯到它刚显出原形那会儿。小东西一来就直奔我的钱袋,张口要吞,好说歹说全然不听,还会咬人,蛮横得很,干脆叫它蛮蛮。”璇玑揉了揉额角,缓声道来:“打吧,颇有些以大欺小;骂吧,也不忍心…我不得已施了道仙法将其困住,谁料竟嚎了整整一天一夜。亏得设了屏音障,否则真是魔音贯耳。后得玄光相助,不知怎么和它说的,竟真的安分下来,只需每日喂食六枚灵玉,便帮我镇宅守府。别说,它倒是顶有用的。”

      她顿了几息,望向那小团身影,眼底多了几分笑意,“辟邪对异动十分敏锐,北境地界内,但凡有何处灵气淆乱,第一时间便能察觉。这不前久,托它的福,我尚还寻到一方埋在冰山下的矿脉,取了些灵石出来。”

      哪吒听得啧啧称奇,忍不住道:“啧,若让那行商知道,定要悔得肠子都青了!。”

      旁边人莞尔一笑,回道:“无心之遇,算你我撞了大运。只是不知它亲族何在,若有机会,还是得将它送回才是。”

      虽知仙君性子向来如此,但仍是听得他叹息不已:“唉…旁人不惜百般求索,只求收服一只威猛异兽充作坐骑,你倒好,平白到手的灵兽,竟还想着放归。罢了,往后我若有貔貅一族的消息,即刻便传讯于你。”

      璇玑却笑吟吟的,“此等灵兽,本就该徜徉于天地间,何苦因一己之私,困于身侧?旁人如何我不便干涉,但既然由我收留,那自然是要放它自由的。”

      哪吒无奈地摇头道:“若不是同你相伴数载,深知你的脾性,换作别人,定要觉得你是那种滥善之辈了。”

      那人影抬起眸来,乌瞳里晃动着浅浅的微光,笑言道:“于我而言,万千闲言皆不足道,你相信我,不就够了?”

      一语落处,如春归潮涨,催开了心湖深处灼灼的红莲,神将怔怔凝望着她,片刻后,方暗自低语了声:“真是…一天天从哪儿学的?”

      ……

      此后数日,二人便在北境朝夕相对。

      白日里,于庭院中升炉炼丹,此事非一日可成,待将药材分拣凝炼妥当,入鼎候丹之际,两人便各自分出一缕心神守着火鼎,抽身去做旁事。

      璇玑清完命河淤堵,就呆在书房里整理卷宗,梳理那些尚未了结的压案,哪吒随着她坐在室内临窗处,安静翻看从各处送来的军报。

      几位副将轮番递来的并无大事,无非是行军至何处、战况如何、又清剿了多少作乱妖魔之类的例行禀报。

      少年看得极快,遇到需要批注之处,方会提笔落上几字,再随手折好置于一旁。

      书房内一片静谧,唯有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混着蛮蛮熟睡时的咕哝声。

      小小的貔貅趴在桌上那盏莲花琉璃灯下,两只前爪扒拉着灯座边缘,肚子一起一伏睡得酣甜。

      自从哪吒来了北境,喂食太多灵玉后,辟邪的身形已是肉眼可见地圆鼓起来,许是需要消化过剩的灵气,反倒格外嗜睡。

      批完今日军报,他偏头望向里间,高架将人影遮去大半,只看得见一角散落在地的衣摆和垂下的卷轴。

      璇玑今日未着青衫,换了身织女所裁的浅紫银丝长袍,日光透过窗格洒在其上,漾开一层柔和的晕彩。

      她阅览得认真,半晌都未曾挪动位置,那截卷轴也随之越拖越长。

      窗外晴阳明媚,暖洋洋的光带着树脂的清香投落在身上,叫人莫名有些犯困。

      哪吒眨了眨眼,收回目光,伸指戳了戳眼前翻着肚皮的蛮蛮,辟邪咯噔咯噔地磨牙,转身抱住那根手指啃了两下,发觉不是爱吃的灵玉后,眉头一皱,短爪嫌弃地一扒,扭扭屁股换个方向继续睡,弄得眼前神将是好气又好笑。

      眼看着一时半会等不到人,脑子里便开始琢磨起些别的事来,他并未出声打扰,自己起身悄悄退了出去,顺带在门外施了道屏音障。

      北境道府虽建得高耸入云,但除却底层的卧房与书斋,往上却全被璇玑修作了登高望远的观景楼阁,唯有最高处单独辟出一间,用以观测命河流转,兼之仙人辟谷,故而就更没有灶室一说了。

      红影站在院中,先看了眼浮于空中的火鼎,思忖片刻,干脆就地在旁以神火凝出锅盏来,又从储物袋中掏出些食材和器皿,意图显而易见。

      仙人本无需饮食,辟谷之术是最基础的修行,到了这般境界,更是早该断了口腹之欲,但他除外…

      哪吒是觉得,若连这点凡俗欲望都舍弃了,那活得真是了无生趣可言,加之现下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些吃食,至于为什么不让璇玑来…

      她什么都好,修为高、悟性强,心思缜密、处事从容,可唯独两样东西,任凭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做下来更是堪称灾难。

      此二者,一为乐器,二为庖厨,皆是前世有迹可循的。

      先说乐器,当年陈塘关来了队游走各地的乐舞班,其中有位女乐师姓陈,吹得一手好陶埙,埙声呜咽苍凉、如泣如诉,直把关内百姓听得泪眼婆娑,年少的二人自然也不例外。

      殷夫人抹着泪,盛情留他们多待了些时日,顺带教府中孩子辨音识律。

      哪吒倒是学得轻而易举,短短一日便能完整吹出一整支古曲,音准气韵端的是丝毫不差,看得乐舞班内的众乐师连连惊叹,直夸贵府公子了得!

      结果轮到云瑶时…她分明有副好耳朵,听音辨声之敏锐,连陈乐师都赞不绝口。但真到吹奏之时,谱子牢记于心、指法也对,却偏偏能发出些闻所未闻的古怪声响,用鬼哭神号来形容绝不夸张。

      满厅之人与殷夫人齐齐缄默,哪吒则在一旁憋笑憋得浑身发颤。

      最后还是陈乐师勉强扯出笑容,温声打圆场:“小姐…或许可以试试旁的?”

      少女立在厅堂之上,烛火映得雪肤泛粉,饶是她性子沉稳、天资聪慧,也不禁生出几分窘迫和挫败感。而后几日,她又依言试了其他的乐器,竟无一例外以失败告终。

      自那以后,哪吒便牢牢记住了,往后说什么也不能再让青梅碰任何乐器,以免耳朵受其荼毒…

      再说到庖厨,那更是惨不忍睹,并不是说她做的品相不好。云瑶同父亲习医术,本就手巧心细,切菜摆盘样样规整,瞧着比府中厨娘弄得还要精致好看。

      菜肴讲究色香味俱全,这当先的样貌便叫人眼前一亮,大家心中暗忖必是美味佳肴,未料入口才知真章…

      旁人做菜是添香调味,她下厨讲究灵机一动,筷子一夹香气尚可,个中滋味却难以言喻,说不上完全无法下咽吧,但着实很令人难忘,哪吒尝过一次后,就再也不想受这份罪了。

      可叹月有圆缺、人无完人,如此一想,倒释怀不少了。

      至于堂堂中坛元帅,为何身怀庖厨手艺,说来还有一段缘故…

      五百年前,当时灵山金蝉子十世投胎,化作陈玄奘,得孙悟空、猪八戒、沙僧三人护持,一路西行取经。

      他与那三人交情不错,私下里曾托其顺道寻访故人生魂,只盼能寻得踪迹。可直到取经功成、得归正果,依旧杳无音信。

      从行者口中听闻消息时,一腔心火烧灼得愈发旺烈,乾坤浩渺,却只余自己孤身一人。

      成了净坛使者的天蓬见曾经同僚神色不对,便劝道:“我说三太子,缘起则聚,缘尽则散,万物自有归处。你不如找些怡情养性的闲事打发时间,莫要整日浸在打打杀杀里,免得戾气越积越重,反易堕入心魔。”

      他是个执念深重的,自然无法回应佛门空性之谈,只将这后半截话记在心头。

      恰逢天庭宫宴,殷夫人于席间尝过食神烹制的珍馐后赞不绝口,他索性趁着空暇,转道去了珍和殿,寻食神求教厨艺,一是为母亲,二是为了不至陷入那无处着落的空茫中,三嘛,则是存了些渺茫的希望…

      食神是个面容慈祥的胖老头儿,见天界赫赫有名的杀神降下云头,言说要请教厨事,当场被惊得一脸愕然,虽此前因炳灵公素饼一事有过交集,但一介神将来学庖厨,谁信啊!

      于是只当他是来寻自个儿开心,连忙摆着手婉言相拒:“元帅可莫要说笑,你乃天庭上仙,哪用得着来学这灶火烹煮的粗活?”

      如此推拒了两三次后,原想着也该消停了,岂料这厮是个执拗性子,日日至珍和殿门前诚心恳求,老道被缠得实在没办法,只好勉强教了些时日。

      哪知哪吒在此道上颇有天赋,食神越教越喜,竟拖了一日复一日,到了后来更是悉心传授,不出一月,他的手艺已是登堂入室。

      老神仙喜笑颜开,满意地捋着长须道:“元帅若哪日不做神将了,来珍和殿,老夫这位置恐要拱手相让。”

      “老仙言笑了,不过是闲来学的微末本事,哪敢同您比肩?”哪吒随手掂了掂汤勺,在盏中利落地勾上一抹莹润的薄芡,“再者职责在身,岂敢懈怠。只是日后若有闲暇,许会常来珍和殿,向您多讨教几手,可别嫌我叨扰才是。”

      “哈哈哈,无妨无妨。元帅能瞧得上小老儿的手艺,这高兴还来不及呢,尽管来尽管来。”

      经此一事,食神与他反成了忘年交,曾经只知中坛元帅杀伐果决,枪挑三界无敌手,却不曾想,这执刀下厨亦是一把好手。

      自此之后,神君若得了空,便往珍和殿跑一转,有时是学一道新菜,有时是陪老仙闲话几句,说来也奇,站在灶前锅边时,一颗心倒能沉定下来。

      彼时怀有念想,万一哪日真的重逢了,由自己掌勺,总不至于让云瑶有机会发挥她的“超常”厨艺…

      经年的等待,终是等到了眼下时机。

      院内微风习习,吹下零星的桃花拂落肩畔,思绪自昔日往事中缓缓回笼,念及前世的少女,哪吒不自觉回眸往书房方向望了一眼,手下却没停。

      此间无甚厨具,他便以仙法凝气为刃,指尖灵光轻绕,虚空中悬浮的时蔬鲜果立时被切得利落匀整,自行分类各入器皿,神火煌盛,将周遭烘得热气氤氲。

      自习得厨艺后,少年时常在外诛邪,故而储物法宝里素来习惯备下各色新鲜食材及调料,一是因山野荒僻无甚吃食,二是因无论身处何地,有口热乎的总能令自己心神舒畅。

      正因如此,麾下诸多副将都爱抢着与他一同出征,旁的天兵天将随主将出征,那是餐风饮露,跟着三太子,却能时不时吃上一口好的,滋味堪比天庭仙肴,一趟行军下来,个个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直叫别部的兵将心生疑窦。

      不多时,院内已是飘香四溢,那人专心致志,自然浑然未觉身后书斋临院的窗扇,不知何时被推开了。

      璇玑斜倚在窗边,以手撑腮,正安静看着他的背影,虽说被贴心地设下了屏音障,但方才早已用神识探得外间动静,本想等哪吒料理好再出来,可隔着识海,终究不如亲眼所见。

      想来他们聚少离多,相聚时也总是忙于公务,奔波途中,极少有能安顿下来的时刻,故而直到现在,才知哪吒竟习得了手好厨艺。

      反观一下自身,她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好歹做出来的吃食,摆盘挺好看的不是?人总会有不擅之事,不如想开些…

      眼看着那端釜中食物渐已制好,一道道菜肴被清气托着,自发摆入备好的玉盘中,虽是平常的清供素食,却配色雅致、摆盘精巧,一看即知掌厨者的手艺不俗。

      “唉…看来是我从前做的东西实在有够为难你,堂堂天庭元帅,都被逼得自学厨艺了。”

      身后传来含笑的打趣声,哪吒动作一顿,转过身去,正好撞见对面翻窗跃出的人影。

      “你好歹是仙君了,也不顾及些仪态,翻窗算怎么回事?”他嘴上调侃,眸子里却盛着柔和的笑,接着回应道:“怎么能说为难呢,我只是想着,咱们元君这双手还是留着救死扶伤、执剑卫道的好。你习医本就是为了救生,有道是君子远庖厨。”

      说到此处,少年半开玩笑的引了句:“都说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虽说今日制的是素斋,但换作往常,此等灶间庖厨、杀生见血之事,也该由我这武将来做。”

      “仪态是给外人看的,你又不是外人。我从前就很想试试翻墙,奈何身子孱弱,诸多事都做不得,如今康健无碍,自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璇玑一撩衣袍,言笑晏晏地提步朝前,“倒是你,总是寻些正经又好听的话哄人,我自己几斤几两,心里还能不清楚?”

      说罢,她垂眸细细一瞧,但见那方石桌上,已摆好了菜肴,千丝万缕的白玉豆腐浮在鲜醇高汤里,绵密不散,宛若流云轻絮;鲜菇笋尖被雕作寒梅竹影,错落点缀在盘中…

      话音入耳,哪吒抬眸,见她三千青丝松松散在肩头,眉眼平和,一派只有在他面前时,才会流露出的自在松弛,心中不免欢喜。

      “那倒是,随心所欲的开心最是重要。不过我竟不知,你以前还有这种心思。”

      一边说着,他从袖间取出根红丝绦,侧身抬手拢起仙君披散的发丝,慢条斯理地为她归束在后,“试试看?旁的不提,我这门手艺是随食神修习的,若论天庭之上,他老人家称首席,我厚颜也能排在其后的。”

      两人前世相伴多年,哪吒素来对这位病弱的青梅多有照拂,无需多想,有些事自然而然便顺手为之。

      “说了作甚,反让你们为我平添愁绪。”璇玑任由着他动作,随口答了声,听得所言,手执盏箸先行舀了份豆腐羹,抿了一口,而后默然几息,才哀叹道:“争论输赢那么久,还是在厨艺上栽了跟头…”

      “你这…纠结来纠结去,怎么非要和我较个高低长短?”

      “谁知道呢,就是不服气。”

      桃树的影子洒落在地,伴着漏下的光影,在风吹草动间似满地晃动的金子,时间在这一刻倏而流动得很慢,这里没有天庭的肃然,不似地府阴冷,只有夏晖朗照的辉煌。

      而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几日后,炼丹事了,哪吒便随着璇玑一同往凡间而去,两人心神契合,配合无间,一路上的行事效率,远胜往日孤身之时。

      正是在此番奔走之际,一桩桩异事开始浮出水面,先是下界各地,莫名流传起一段童谣,孩童口耳相传,越传越广,乃至飘入他们耳中时,已是妇孺皆知,人人吟诵…

      “欲避祸,求仙山,逍遥城里百事安。灾不侵,祸不缠,一入逍遥不复还。”

      词句浅显,表层听来寓意顺遂祥和,似是祈福避凶之言,可细细揣摩下,却透着一股诱人避世的蛊惑意味。

      然而异象并未就此停歇,于这战乱妖祸四起,仙神修士皆是灵力耗损、身心疲惫的时局下,一种名为琼实果的神秘奇物,悄然在三界中盛行起来。

      传言此果生于朔望时分的深海暗流中,形如荔枝、色若凝脂,食之能调理耗损仙元,凝神静气,对心力交瘁的仙神修士而言,堪称无上妙品。

      其实论起修复耗损仙元的灵丹妙药,并非没有。只是世间专精医术丹道的修士本就不多,炼制养元安神的丹药耗时耗力,产量极低,素来供不应求。

      再加之炼药灵材本就珍稀,而那些个仙山福地、秘境灵湖,则大多被各路仙神、佛门大能所把持,此类消弭劳损、滋补心神的秘药灵浆,更是价值不菲,底层修士散仙、普通水族灵物根本无力购置。

      琼实果恰在此关键时刻应运而生,无疑受众人追捧。

      可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童谣蛊惑人心,琼实果又趁虚而入,两相呼应,不得不让人心生戒备。

      因琼实果生在深海,四海之内,与他们二人相熟的莫过于此前在蓬莱结交的西海龙族了,故而璇玑听得传闻时,当即传讯与敖听澜,托其详查。

      敖九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不过两日,便托仙鹤捎来几枚琼实果,同时带来回讯:“姐姐,如你所言,西海境内,琼实果如今已风靡底层水族,人人争相求取。只是此物生长极为诡异,从无固定根基,每次只长数十株,采完即败,下一次又会在其他地方萌生出来。海底近来妖孽频出,母王劳神耗元过甚,下面呈上来过几次,服用后确有安元定神之效。小妹搜来几枚,一并寄来,便于姐姐查验。”

      女子的清音随晚风慢慢落下,混在潺潺溪响中漂摇远去。

      夜色沉谧深浓,万丈绝壁断崖立于身后,下方一弯浅溪蜿蜒流淌,泛着幽凉波光。

      他二人方才剿了山中数头大妖,恰好于此地稍作歇息,倒正巧等来了传音。

      “不亏是西海储君,办事爽利。”哪吒赞了一句,转头将手中的烤鸡翻了个面,“传遍四方的歌谣、突然冒出来的奇果…这些种种,简直就像是明摆着的刻意为之。你说,会是截教暗中作祟吗?”

      “极有可能。”璇玑掂了掂手中的琼实果,身前跃动的神火耀眼夺目,却驱不散她眉宇间萦绕的那抹忧色,“先说那童谣。而今三界动荡不定,仙神疲惫、众生困顿,底层修士和凡人,无不渴求一处安稳庇护、脱离苦难的容身之所,若有人在此刻趁乱营造出一个逍遥无忧的世外之境…”

      少年神色渐冷,沉下声接道:“自然有心神不稳者、不堪疾苦之人,心甘情愿落入圈套。”

      “没错。只是这果子…我尚未猜透真正用意。”

      她方才将一缕仙气探入果实内部,几番细致核验,却始终一无所获,沉思片刻,索性咬了一口那脆甜的果子,一股温醇的气息转瞬沿着经脉而下,连日降妖渡魂积攒下的倦意,顷刻便消散了大半,耗损的灵力也随之缓缓充盈复原。

      璇玑仅尝了一口,便即刻停了手,继而垂眸静静望着掌心,这琼实果似乎真的只是天生地养的灵果,并无甚异处,可直觉却暗生警告,但偏生说不清究竟有何不对…

      “若真是无害的果子,为何会如此恰逢其时地现世?可当真有问题的话,这异常又藏于何处?”

      哪吒闻言眸光一凛,指尖灵力涌动,将烤得焦香流油的烤鸡利落剔骨拆肉,细细码在玉盘里递给她,“如今线索寥寥,再等等看。倘若真是截教,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依我看,用不了多久,我们应当很快便能和那传说中的逍遥仙山碰面了。”

      “不知又会遇到些什么?这么一想,时间过得真快啊…”身旁人接过盘子,鸡肉入口,那股烘烤的醇香鲜嫩顿时在齿间漫开,她慨叹道:“你我重逢都有一年半了。郸州、洛城、蓬莱…接下来,看来就是逍遥仙山。只是我俩行走各地,却从未见过这所谓的仙山现世,若是想诱我们进城,怎的迟迟不见动静?”

      “或许是在等什么?且仅是为了让我们上岛,何必大肆宣扬,闹得人尽皆知,引诱各地仙凡入城?”哪吒眯了眯眼,脑子里蓦地浮现出妹妹身影,急忙道:“如此说来,贞英那丫头前些日子下界了,听她传讯,是与温小仙子结伴同行。现下此事尚未摸清全貌,不成不成!我得传讯提醒她一番才是!”

      说罢,当即催动传讯玉牌联络妹妹,换作平时,玉讯一出,那头必会很快传来叽叽喳喳的活泼应声。

      可今夜,他手中玉牌的灵光明明灭灭,另一端却始终杳无音信。

      冷风骤起,拂散了盘中升起的热气,两人对视一眼,一股不详的预感,瞬时笼罩而下…

      贞英,失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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