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司命 自一灯至百 ...
自天庭改制之议掀起轩然大波以来,凡间已是秋去冬来,然而动乱一起,便如野火燎原,再难遏制。
各路诸侯割据一方,北方铁骑纵横,马踏山河;南方水师列阵,舟舸蔽江;西蜀雄踞天险,闭关自守;更有江东豪族世家各怀异志。
于此时局,诸国合纵连横、互相吞并。今朝歃血为盟,隔日却已兵戈相向,兵燹过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偏偏妖邪大肆趁乱而出,山精水怪化作人形混入难民之中,食人心肝、惑人神魂;厉鬼夜哭,游荡索命;魑魅横行,吸食精魄;更有邪道修士借势屠害人命、收集亡魂,用以炼制邪器,手段残忍令人发指。
寻常人家的百姓,躲得过刀剑,躲不过妖祸;避得开征兵,避不开食人。
惶惶不可终日,良田荒芜,村落化为废墟,昔日繁华的商道如今只有溃兵与流民蹒跚而行,四下杂草丛生,乱草茎上犹挂着新鲜的血肉残痕,随风散来一股腥腐的气味。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着实堪比炼狱。
地府阴司忙得不可开交,十殿阎罗日夜审案,仍旧赶不上新魂涌入的速度。
江思离在奈何桥边熬汤熬得手都快抬不起来了,眼见阴兵押来的亡魂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气冲冲地同璇玑直骂:“下界那些凡人再打下去,我的锅都要熬穿了!”
随即转头看身侧的仙君容色含倦,忙腾出手泡了壶温养心神的灵茶递给她,责备道:“瞅瞅!堂堂上仙,眼下乌青都给熬出来了!我说,你也别太拼命,好歹等业火消散再…”
话到此处,孟婆忽而想到每日熬不尽的汤液,转口感言:“唉…罢罢罢,本想劝你顾惜自身,可一想到冥府日日不绝的亡魂,这话倒说不出口了。”
璇玑捧着热茶浅呷几口,抬眸望向两岸的黄泉花海,低声道:“再熬一熬,总会过去的…”
一语双关,给江思离说得心气都快散了。
天庭虽已下令各地仙神加强巡视、护持救度,亦有正道能人异士出手,但三界广袤,总有顾之不及之处,且乱世中戾气太重,妖孽如野草般除之不尽,这边刚刚清剿,那边又生新患,此间秩序一时混乱不堪。
而天宫新制方立,千头万绪,亦是刻不容缓。故而朝会决议落定后,璇玑几乎没歇过一日,虽有心多行济世救民之举,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她身为谏言提议者,对历劫细则自是责无旁贷。
连日来,一度奔走于天庭各部、四方仙山、幽冥地府间,晨时与太上老君等元老功臣商议功德折算的细则,晌午同各部诸君探讨妖邪祸患判定之法,日暮又往地府与十殿阎罗敲定三处核验的章程,偶至天命阁,与那位司命星君厘清历劫命簿撰写规制。
期间见他眸光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静候多日,却终究未能等到开口,只得暂且按下心绪,静待哪吒那边的消息。
除此而外,还得抽空下凡,亲赴几处战乱最烈的地域,解决此前积压的公案;对命河的疏通亦不能轻待,人间新运未生,河中流光缠结如麻,料理起来较往日更耗心神。
数月操忙下,当真是分身乏术,她恨不得去灵山寻孙行者习那身外化身之法,一人化作数人用,一个去部里议事,一个去下界度化,一个留在北境梳理命河…方能应对这接连不断的事务。
哪吒与她则是聚少离多,他领兵征讨四方妖孽,朔方洲、玄阴涧…哪里有灾祸,哪里便有那道烈焰般的红影。
有时两人分明同处天界,却相隔甚远,彼此职责在身,来回往返,只得遥遥数面之缘,大多时,还是靠莫寻春在识海中暂喘口气。
但若要论好消息,也并非没有。从黑水峪承接杀孽起,至今已至天界次年初夏时节,前后历经四月余,身上业火总算被日积月累的浩荡功德所消除,先前灼骨焚心之痛,如今只剩几分微末的余温了,经此磨砺,修为和神识倒愈发凝练。
思及那段惨痛事迹,心中对阿姮尤为惦记。
璇玑后来顺道去了趟地府,江思离私下告知,因她缘故,那孩子不必受轮回之苦,得以随心择处,不知是缘分牵引,还是天意使然,竟魂归至玉京山巅玄女殿外,化为了株小小的银杏。
闻言,她心下略宽,待诸事稍定,于忙中寻了个机会,往玉京方向御剑赶去。
论及玄女神殿,于己而言再熟悉不过,早年间,修行途中偶有困惑难解、或有心浮气躁时,她常常会一人来此久坐,平复心境。
娘娘乃上古金仙,庙宇殿堂在三界遍布无数,但论最源初正统、灵气浑厚的,非万山之祖的玉京正殿莫属。
此地常年自有结界笼罩,仙气万载不泄,来此多为各地求仙问道者,亦有虔心感怀、前来祈福的生灵。
才入玉京地界,便觉灵气浓郁醇厚,凝而不散,丝丝缕缕沁入经脉,将近来奔波的疲惫涤荡一空。
从上空俯瞰,群峰皆覆琼霜银雪,玉柱冰峰凌霄矗立,云涛滚滚翻腾于山峦之间,将那一方正殿托于烟岚顶端、若隐若现。
绵延的白玉阶自极高处铺展而下,旁侧生着些不知名的灵草仙卉,即便在高寒之地依旧鲜明欲滴,偶有莹光轻闪,一派万古清净之象。
远远的,璇玑一眼就瞧见了殿侧那棵银杏,不过短短几日工夫,竟已借着地脉灵气、冰雪清辉扎根疯长,从一株纤弱小苗,眨眼成了亭亭如盖的巨树。
仙家圣地,自是妙不可言,而今虽是冬季,那银杏却灿若黄金,在一片晶莹的雪色中格外显眼。
她收了问戒,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举目四顾,偌大的神殿几乎空无一人,想来是因凡间动荡不休,各路同道皆忙于下界平乱,故无人至此。
那抹青影先朝着殿内高达十九丈的玄女神像郑重一拜,继而才转身行至银杏树下,指尖触到树干的一瞬,满树金叶忽地沙沙作响起来,细枝轻颤,似有灵识认得恩人,在与她无声呼应。
“只愿来生不做人,能做山间一草一木,静看朝霞落日,便是再好不过。”彼时阿姮那句饱含血泪的话言犹在耳,而今总算得偿所愿。
“春生碧叶,秋披金裳,岁岁守着玉京云雪,常伴娘娘身边,如此也好。”指下是粗粝的质感,却如拂过一缕终得安宁的魂魄,璇玑叹了一声,难免有些感怀哀伤。
方说完,倏尔有一阵寒风穿云掠殿,裹着细碎的雪雾盈然化在薄裳上,那树像是听懂了叹言,枝叶随之簌簌一抖,竟飘下片黄澄澄的扇片来,正正落于下方人影的肩头,恍若有人隔了生死轮回,予她一个温柔的拥抱。
心头缭绕的惆怅不舍,于取下那片落叶的一刻,尽皆释然…
一桩心事了却,璇玑并未急着立即回天,自从和哪吒重逢后,诸事缠身,终日行色匆匆,难得有这般清静时刻踏足玉京,索性借机在此稍作停留。
她本就是玄女掌中神物,是以每每身处其中,便会油然生出一种如归故里的安稳感,现下见供台上香尘积案、瓶中花草枯萎,当即亲自动手开始擦拭整理。
正收拾至一半,腰间锦囊里一直静默的流光鹤却蓦地扑棱着翅膀,一头撞了出来。
少年的声音从中传出,带着查清真相后的冷沉:“璇玑,司命的事情,有眉目了。”
“是…受人要挟吗?”仙君回想起司命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总觉内心滞涩,百般不是滋味。
“嗯…”哪吒缓缓吐出口气,道:“我让亲卫兵分三路,一路守在天命阁外,一路暗中跟着司命,还有一路盯着那些行踪鬼祟的仙家,探了数月,果然瞧出端倪。一批清贵仙家,连同那些犯过事、却靠着父辈余荫保住神位的仙卿子弟,频频出入阁中,或是私下约见司命,行径十分扎眼。我整理出名册后,寻机潜入,翻遍了千年命簿,发现这群人反复下凡,每一回,度的都是情劫。”
“仙家历劫…无非分为犯事受罚、循例渡劫、自愿历练,或是修为遇到瓶颈才需下界。他们这般频繁异常,想来绝不是以上缘由。”璇玑停住了手中动作,盘腿坐于莆团上凝神分析。
“没错,这群腌臜东西干的肮脏勾当,你想都想不到!”
那端的哪吒怒极,隐约听到一掌拍碎青石的沉闷声,声音里淬着压不住的火气道:“他们历劫的记录写得花团锦簇,今次与这位神女一见钟情,下次同哪位仙子结为连理,后一次又和下界佳人上演爱恨情仇。度劫归来修为毫无长进不说,反倒多了段风流韵事。”
话音一顿,他略一沉吟才继续开口:“这事处处透着蹊跷,我越想越不对,便私下拘了几个小喽啰,用了搜魂术,才摸清来龙去脉。呃…我知道,这般手段,算不得光明磊落…”
听出仙鹤中语气里那点迟疑,璇玑抿了抿唇笑道:“无妨。道义是用来对君子的,不是对小人。此事关乎司命星君及历劫命数公正,我又不是什么食古不化的人,怎的还担心起来了?”
“这不是…怕你对我印象不好嘛。咳,接着说…”哪吒轻咳一声接上话题:“这群杂碎专挑身份地位不如自己的神女、仙子与凡间女子,逼着司命为他们杜撰风月佳话。下界走一趟,运气好便拐回个道侣,差些也能留段情史,归来仍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好不快活。”
“而那些被蒙蔽的女子,却要承受一生苦痛,有被哄骗成他们道侣的,待到下次物色到新欢,便暗中喂下一盏忘情水,前尘尽忘,一别两宽。”
话到末尾,已含了几分杀气,那些女子,有的痴心错付,有的被始乱终弃,她们倾尽一生的爱恨、痛苦、眼泪和绝望,到头来不过是这些人命薄上轻浅的几行字迹,荒唐透顶。
璇玑越听下去,面色越发冷若冰霜,腰间问戒受主人心绪影响,铮铮泠响,“那司命,是怎么回事?”
知她性子向来嫉恶如仇,那边忙回道:“你别急,待捋清实据,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司命本名为顾怀瑾,有个胞妹名唤怀姝,生来便双目失明,又患有先天恶疾,他修仙正是为了保住妹妹。当年飞升成仙后,原是想谋得神职,求长生大帝准许自己携妹妹上天,以灵药为其根治旧疾、治愈眼睛。”
他回忆着搜魂所见,徐徐道:“但司命还没来得及向大帝开口,就被人盯上了。”
“那群人中,为首的是木德星君之子东方煜。因仙胎难得,生母宝容对其娇纵非常,还为他谋了个闲职。此人整日游手好闲,仗着父辈名声拉帮结派,专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过一切都瞒着木德星君。那时,他们不知从何处听闻,大帝有意举荐顾怀瑾,便动起了歪心思,若是拿捏了将来的司命,那往后度劫,岂不可以随心所欲?于是早早设下了连环圈套…”
搜魂术下,记忆无从隐瞒,破碎地拼凑出那桩掩盖了诸般丑恶的陈年旧事。
当时,规制不全,仙凡相恋的天规尚未立下。东方煜私自下凡,化作翩翩君子,刻意接近顾怀姝,诱其倾心。
怀姝自幼失明,心思单纯,哪里辨得清真心假意,很快便陷入情网,并为其生下一子。而后,那人将母子二人藏入一处秘境,以众多仙丹灵药强行将女子堆成地仙续命,又以掩盖气息的法宝瞒天过海、遮蔽天机。
司命登位后,得了南极长生大帝首肯,满心欢喜地下凡接人,结果遍寻不得,最终只能无奈回天。
天庭初立,凡人生平未录入命簿,自是无从查起,他便暗中寻访,年复一年。
此为第一重圈套,以至亲骨肉为质,牢牢攥住软肋,逼其不得不从。
再论这司命一职与命簿玄机。命簿所载,本是由天道衍化而出的一缕无形气机,并非既定成文的定数,需得有专人执笔誊录,方能为凡间众生定下成形命轨。
凡界世事繁杂,变数丛生,因果循环繁复难解,故此天帝临朝理政后,特意设立司命神位,令其执掌乾坤笔、镇守天命簿、校准众生气运,维系下界命数平衡。
因此,可对所载记录做细微调节,不伤根本;可若强行大改,尤其是篡改决定气运、定夺乾坤的贵人生死,或是逆转朝代更迭、世事兴衰大势,一则引动天道反噬,执笔人神魂俱焚,二则因果崩断,轮回错乱,反遭更大浩劫。
顾怀瑾此人生性仁善,担职的头一百年间,眼见凡间疾苦深重,良善之人多短寿横祸,加上受人从旁刻意蛊惑、步步引导,恻隐之心愈发难以抑制,便私下动用了乾坤笔为一些布衣寒门更改命数、延缓冲折。
本不算什么大过,坏就坏在,这些种种皆被那伙人以留影璧暗中记录下来,备作日后拿捏他的把柄。
此为第二重圈套,借以权谋私为胁,紧紧掣肘行事,使其受制于人。
纸鹤晃动不安,一如讲述者沉重的心绪,“后来,那伙人设计让司命偶然撞见妹妹的身影。待他追过去时,再以这两件事胁迫。顾怀瑾乖乖听话的话,妹妹便可以以地仙身份安稳度日,侄子也安然无恙;可但凡不从,他们就会取下顾怀姝身上掩盖气息的法宝。再者,东方煜长期骗她服用一种毒药,每隔七日发作一次,若无解毒之法,便会当场暴毙而亡。”
璇玑闻言,当即明了个中缘由,锁着眉道:“强行堆出的地仙,一旦没了法宝,天机外露,会立刻招来雷劫。若能扛过,方能真正成仙;若不能,则会魂飞魄散,永无轮回。至于毒药,不通医术的无法即时解毒,且此前顾怀瑾擅权徇私,因改的并非大势,故不致死罪,但按天规,司命之位,肯定是保不住了。”
“没错,他别无选择。我猜他一是放不下护佑苍生的职责,无法轻弃神位;二是不敢拿妹妹的性命去赌。所以只能忍气吞声,任人摆布,到底是个可怜人。”哪吒话音渐低,往日只当仙宫有些蝇营狗苟之辈,哪知竟龌龊到这般程度,令人作呕,得知真相的一瞬间,他更加能理解璇玑为何迫切地想要改制了…
若非机缘巧合,他们怎会深挖到这一尘封旧事,又怎会窥见九天仙阙的光鲜亮丽下,竟藏着如此腐烂不堪的一面。
仙家度劫,最初时,原是天帝仁厚之举。仙神坐拥长生仙体,享三界供奉,久离凡俗尘嚣,不历生老病死之苦,不晓苍生悲欢之艰,无情则无悯,无爱则无慈,久而久之易生孤傲、漠视疾苦。
因此定下历劫天规,令其入世修行,于爱恨嗔痴、生离死别中磨心定性、体悟真情。
孰知这规矩传至后来,却渐渐变了性质。本该是修行淬炼的度劫,被人肆意扭曲利用,成了满足私欲的风月游戏。
仙鹤悬浮在空,流转的金芒熠熠生辉,那边却长久未语。
玉京正殿,寒风卷着碎雪扑入门扉,拂过供台上静燃的贡烛线香、瓶中新插的琼枝仙葩,最后吹开了青影鬓边的碎发,露出那双藏云含雾的眸子。
天地间静得出奇,唯有那株银杏在风中摇曳,陪她共听这段污浊旧事。
璇玑手里还攥着那方擦拭供台的巾帕,沾尘带水,湿冷脏污,蹭得从手到心都觉窒闷难当。
前方供台上的香灰,方才只擦了一半,此时随风卷雪,细尘复而重覆台面,倒像是从未有人清理过一般。
那些恶心的、阴暗的东西,是不是也是如此?
你以为清除了,但其实只是暂时被拂开。风一吹,尘埃又会落下来,把旁的也一道染脏…
仙君抬眼,看向极高处神女悲悯的一双眼,那双眼睛她曾见过无数次,在初启灵智、懵懂望向鸿蒙的那一刻;在转世归来、登临神位的清梦里;在许多个独坐雪巅、与天地对望的日夜中…而今,穿透了万万载的香火与烟尘,依旧温柔而慈悲。
思及至此,恰有一片轻灵的雪花翩然落至神像眼尾,转瞬很快融开,宛若一滴无声坠落的清泪。
周遭朔雪骤然凝滞,耳畔风声叶响尽数淡去,恍惚间不知是幻梦还是心音,那道清柔悠远的声息,似从九天虚无飘然而至,接上了她始终未能忆起的前尘箴言:“以心证道,方得始终。破阴以阳,破暗以光。自一灯至百千万灯,灯灯不灭。由一狱至恒河沙狱,狱狱俱明。”
“可若有一日,灯照暗室,那些点不亮的肮脏东西…娘娘,我能一并除了吗?”
殿中岑寂,无人作答,只见神女垂目,融雪已干。
璇玑轻轻眨眼,收回视线站起身来,重新擦起脏污的台案,直至露出光洁莹润的玉面。
那玉台映着她的脸,也倒映着殿外的银杏树,金黄灿烂,宛若一捧凝固不散的日光。
“此事不宜打草惊蛇。我现下在玉京山,手头尚有两桩急案需了,大抵后日方能回天,待同你一道厘清证据,诸事妥当,再一并呈禀陛下。”
有些东西,一时擦不干净也没关系,风会卷尘来,那就再擦一遍,总有一日,会洁净的。
“好。”心知她听了这种事情,情绪定然不佳,仙鹤振了振翅,哪吒特意调转了话头叹道:“唉,迷踪岭这鬼地方你不知道,陛下真是,偏偏派我来…”
璇玑被他这“我有冤情要诉”的语气引得好奇,笑问:“怎的这般说?迷踪岭…”她转念一想,接着道:“莫不是有什么擅施幻术、勾乱心神的妖魔?你不正好专克此类邪物,陛下应也是考量到这一层。”
“被你猜中了。”神将垮下肩膀,一脸生无可恋地望着下方恶气冲天的山野…
林木歪扭杂乱,瘴气昏黄弥漫,整座迷踪岭被笼罩在那层黏腻恶心的腥臊浊气里,连只飞鸟走兽都不肯近前。
“此地别的不多,却有满山遍野的黄鼬群。嗯,就是民间俗称的黄鼠狼。那东西成精之后,幻术是一把好手,化人形、造幻境、吸人精气,三五成群就能闹得方圆十里乌烟瘴气。这回更是成百上千,整座山头都是它们的窝!当地的山神土地同他们交手过几回,可幻境难破,且不堪其味,迫于无奈只能全撤出去,转而向天庭求援。”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幽怨:“于是这桩苦差事便落在我身上了。我是不惧幻术,可…那群东西,打不过就开始放臭液!一股子…算了,总之不堪回首…”
“噗…”青影引水清洗巾帕,忍不住笑出声来,已经能想象到天不怕地不怕的中坛元帅被区区一群黄鼠狼精给臭得避之不及的场景了,“那你是怎么解决的?”
“你还笑呢!解决什么呀…”
哪吒表情都扭曲起来了,头疼地控诉道:“我麾下有队舍身取义的天兵前去探路,结果刚一降下云头,就被那臭液聚成的瘴气腐蚀了护体仙光,个个人事不省,还是我用仙法凝成绳子卷回来的。倒也可以用三昧真火,可若这般随意烧了,那百年内,此地生机难复。再者我是真不想让混天绫、乾坤圈、火尖枪沾上那股臊气…啧,我再想想法子,实在不行还是让混天绫走一趟。”
飘在更远处的混天绫:…你清高你了不起!凭什么又又又是我!
听出他话中无比嫌恶的意味,兼之心疼那先天法宝,璇玑眉眼弯弯,努力憋住笑,为其出招道:“这样,你且等等。我过会儿便托仙鹤带些净秽辟瘴符过去,既能隔绝腥臊浊气,事毕还能净化岭中气息。如此一来,想必很快能解决。”
“那敢情好。”哪吒闻言眼光一亮,嗓音都轻快了不少:“不然再耗下去,我手下的兵将怕是要被熏得入味三分,不做这破差事了。”
“你少贫,纵然没有我,以你的本事,亦能摆平。”她摇摇头,对某人这副故意叫苦连天的模样好笑又无奈,“不过是受些折腾罢了。”
“我可不想平白找罪受,简直就是噩梦…”那一端仍在絮絮叨叨地诉苦,在他一番抱怨下,先前因阴谋秘事导致的低沉气压,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哪吒。”
“嗯?”
“…没什么。事情处理完,便早些回来。”
“璇玑。你就不能直白说是想我了吗?”
“…”
精巧的纸鹤缄默地停驻在了半空,未几,凉凉传来一句:“不能。”
说罢,那鹤在传音断绝前,甚至还啄了他的手背一嘴,这才晃晃悠悠地飞回储物袋中。
……
晃眼间,已过十日。
人间战火未熄,天庭之上,却因司命一案引得朝野震动。消息一经奏禀,当即激起千层巨浪,玉帝震怒、王母沉颜,三界仙神无不哗然,一时间风云骤起。
昊天当即下旨,着司法天神会同雷部、天鉴署联合彻查。
一众平素养尊处优、趾高气扬的仙门子弟、包庇纵容徒孙的尊长,及那些以权谋私、欺压良善之辈,今朝俱如惊弓之鸟,人人自危。或有奔走求情,或是百般抵赖,更有甚者妄图私自逃窜,皆被杨戬以雷霆手段逐一拿下。
东方煜身为祸首,罪孽深重、无可宽恕,当殿削去仙籍,打入畜生道,转世为肉猪,历经轮回宰杀、供人啖食数百次;再罚世代为牛作马,耕犁负重,终生为苍生驱使,以苦力赎尽滔天罪孽。
木德星君闻讯,当场瘫软在地,心神俱裂,这位正直的老仙君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胆大包天至此。
私结党羽、胁迫司命、篡改命薄…每一桩都是触怒帝颜、逆乱乾坤的重罪。
他自诩教严规正,却不想养出如此逆子,酿成这般惨祸,气怒之下向玉帝自请革去神职,昊天念其忠正,并未重罚,只降了仙阶、削了俸禄,以赎教子失察之罪。
其夫人宝容纵子行恶,亦受牵连,被褫夺封号、散去半数修为,贬为散仙,永世不得复职叙用。
其余涉案仙僚,罪责不一,惩处各异。有被贬落凡尘,历劫轮回,永世不得重归仙班者;有被革除神职,废去修为,打入六道轮回者;亦有受雷刑惩戒、锁押天牢、杖责贬斥者,皆依天规论处,绝无姑息。
借此,天庭顺势彻查各部,连带抓出一批积年隐案、渎职徇私之徒,往日里盘根错节的旧弊被掀翻在朗朗青天下,凡涉贪渎枉法、结党营私者尽数落网。
对因此空置出的神位,昊天亦颁下新规,唯才是用,广召三界有为之士公平竞择。
经此一整,吏治风气焕然一新,只是这般清朗气象,终究掩不住其下更甚以往的暗流。
此番倒查,细究起因,乃是璇玑二人追查司命异常、从而揭露东方煜逆案,这才引得天庭深挖乱象。
不少东华帝君麾下的仙官,乃至几大老派仙族的亲眷门生,都在本次清洗中栽了跟头。
他们本就不满新政整肃,如今遭此削势,大为火光,只将这笔账暗暗记下,各自心怀鬼胎,伺机以待。
凌霄宝殿,浩气凛然。
顾怀瑾被召至金阙时,许是早有耳闻,并无惶惑之色,只存着重担得卸后的疲惫、释怀与颓靡。
他举目瞧见静立一旁的璇玑和哪吒,心知事已败露,不等玉帝与诸神发问,便跪伏请罪,将数百年来身不由己的隐忍、步步退让的妥协,连同被胁迫篡改命簿的始末,从实道出。
言罢,只见那可怜的仙官叩首于地,声音沙哑地恳求道:“臣自知罪无可恕,甘受天罚。只求陛下…救我妹妹一命。”
此话落地,殿中气压倏地一低,压得人心头发闷。
玉帝与王母两相对望,眸光凝重,饶是他们执掌三界、阅尽世事无常,可在这一刻,也暂且不忍把那残酷的真相,亲口告知于他。
哪吒微一蹙眉,看了眼身侧,璇玑眼底深处沉着一层哀色,周遭诸神个个心知肚明,却皆屏息无声。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为令人窒息,如同一柄冰寒无形的铡刀悬于司命头顶,只待落下的一瞬,就将那最后一点希冀斩个粉碎。
顾怀瑾贴在地上,冷硬的玉砖沿着皮肉渗入寒意,一等再等,并未等到天恩浩荡的允诺,只有一片死寂。
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顿时席卷全身。
那身影艰难地抬首,看到玉帝王母欲言又止的面色,扫过哪吒璇玑犹豫不定的神情,最后落在殿侧司法天神的身上。
杨戬立在殿柱前,神情冷峻,他与下方司命的视线短暂相接,薄唇微抿,竟也不知如何开口。
顾怀瑾似有所感,猛地转回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惊惶,颤着声追问:“陛下?陛下!怀姝她…她怎么了?”
玉帝沉叹一声,痛惜告知:“司命,你且听真。司法天神前日奉旨拿办罪仙东方煜后,问出令妹被囚的秘境所在,念及你兄妹二人情分,即刻转道前往,意欲将其平安救出。”
“只可惜,待到他赶至秘境时,那里只剩天雷劈过的焦痕,秘境尽毁,灵气尽灭。你妹妹顾怀姝…没能逃过此劫。”
空旷的大殿瞬时坠入一种无法言喻的凄冷中,和煦的仙风、金炉内升腾的青烟都似被冻住了。
顾怀瑾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灰败下去,像是一幅被水浸透的丹青,所有颜色都在不可挽回地洇开消散,那双曾经撰录过天命书的手,执笔时稳如泰山,此刻却无力地撑在地上,青白的骨节不受控地阵阵痉挛。
他翕动着嘴,喉间滚了又滚,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响,似被这猝然而来的噩耗击毁了所有的心防与言语。
璇玑站在一旁,垂于袖中的手指紧紧攥起拳来,她看见司命眼里那一点点被暗夜吞没的光,面上不见一点泪光,却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数百年,忍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违心的事,偏偏就在真相大白的前夕…
前一刻还在以罪身求一线生机,以为只要认罪伏法,便能换得妹妹平安归来,可赌上一切、卑躬屈膝所求的那点念想,竟早在看不见的一方秘境里,被天雷荡得干干净净,连妹妹的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无论是谁,想必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殿内无人说话,作为司命直属上神的南极长生大帝,半敛着眸,他素知晓顾怀瑾性情温正、恪尽职守,是以从来放心托付。
岂知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居然藏着这般摧心剖肝的煎熬。
若是能多一分留心,早些察觉这其中的蹊跷,早些出手干预,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世间…哪有那么多如果…
良久,顾怀瑾才慢慢地直起身来,他跪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空洞地望着前方。
“陛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平:“臣认罪、领罚,臣…再无他求。”
长风吹得殿中纱幔轻轻飘动,九霄的天光依旧明亮,暖暖地照在那道人影上,却只衬得他愈发单薄易碎。
因诸仙一同为其陈情,玉帝念其情非得已、受人胁迫,并非本心作恶;且任职期间,暗中护佑无数无辜,那些本应含冤而死却得以善终的良善黎民,遭东方煜一党算计的凡间女子,皆因他一念之仁保全性命、安稳度日。
虽说擅用权柄私改命数,但所改皆有可原。
故未曾削其神位,只判司命戴罪立功,以赎前愆:受雷刑六十九道,业火焚身一载,再降三等仙阶,示以惩戒。
此后所掌命簿,须由天庭定期核查,杜绝此类徇私乱序之事再次发生。
至此,此案告一段落。
各位仙神相继踏出凌霄殿,殿外云气悠悠,却难扫心底沉淀的余绪。
“对了,此前忘了问真君。司命星君的侄子作何处置?我听闻,是因他的缘故,顾怀姝方才一朝得知真相,心灰意冷下褪了法宝,这又是怎么回事?”跟着人流一同踏出凌霄殿,璇玑思绪一转,侧目看向身旁红影。
“那孽障吗…”哪吒眯了眯眸子,似乎想到什么不快的事,语气冷肃下来:“我听二哥说,他言说是因新制推行,担心自己将来度劫,便匆匆去找其父拿主意。哪知他那混蛋爹尚且自身难保,又怎会顾得上这么个私生子。”
他话语一缓,徐徐解释道:“东方煜先前多次寻司命探询,可新制之下,地府、天宫今后联查命□□察甚严,顾怀瑾也无计可施。叫儿子这么一问,东方煜气急败坏,当场口出恶言说什么这般一来,你那瞎眼的娘再无半分用处,可恨为了牵制你舅舅,还得白白养着她。”
“这畜生!”璇玑握着问戒,寒声怒骂:“若非他一己私欲,顾怀姝早该随着兄长上天,有个光明坦荡的人生,如今造成如此局面,竟还有脸说出这种混账话!”
“莫恼莫恼,陛下已罚他沦为牲畜,永世不得翻身。吃份灵点消消气,我前些日子托白蘅仙子寄来的,今早方收到,这不都还没来得及给你,就被急召上朝了。”
少年自腰间一拂,取出份甜食来递给她,接着说下去:“倒是其子东方辞,常年耳濡目染,又被刻意纵容带偏,早已养出一身纨绔习气。东方煜早前还为其谋了个虚职傍身,他明知母亲是牵制舅舅的棋子,却顾及自身荣华,绝口不提,甚至暗中埋怨顾怀姝无甚背景,令他无法有个正统身份。”
“据供述,那日东方辞遭父亲训斥后,心中烦闷不安,便约了一众狐朋狗友回府饮酒作乐,席间酒意上头,口无遮拦,清醒后也不记得说了何话,他寻思着,许是自己无意间透露了些什么,这才叫顾怀姝无意听了去,酿成祸事。”
他停声半晌,才叹惋道:“那女子一生悲惨,痴信东方煜待自己是真心一片,那厮又惯擅虚情假意、装模作样,万不曾想,数百年相伴,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后我们猜测,顾怀姝应是从只言片语中猜到了真相,心神崩溃、万念俱灰下,方决意一死,好彻底解开对顾怀瑾的牵制,让兄长再无把柄受人拿捏。毕竟听东方煜交代,他允兄妹二人七日一见,以此来稳住司命。恰好再过两日,便是彼此相见之日,若没见到她,司命便能知晓一切了。”
一番话听完,璇玑不知作何感受,她咬了口自己手中的花饼,明明是绵软甜蜜的味道,入口竟觉苦涩异常,仿佛吃下的是一段被碾成齑粉的惨痛往事。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一重的疑虑,“那对东方辞这个侄子,司命何意?”
哪吒深吸了口气,同她一步一步走下云阶,缓缓道:“因此子品性顽劣、不堪造就,平日仗势欺人不说,对生母与亲舅亦无半分敬重。司命本就只是看在胞妹面上多有包容,如今人去情断,再无半分情分。依雷部判决,会被剔除仙骨,贬为凡人,永历贫苦。”
“好生果决的态度。”仙君感慨一声,默默吃完饼子,眸光投向远处浮云,似在思斟什么,许久,才问道:“如此说来,应尚未行刑吧?”
少年一怔,有些没追上她的思路,却仍答复:“如今收押在天狱,待明日于正法台受罚。”
“虽我这般说有些不近人情…但你不觉得顾怀姝之死,太过突然和巧合了吗?”
璇玑掐诀净手,继而冷静分析:“东方辞瞒了母亲那么久,数百年间,无论是饮酒作乐,或是借酒消愁,应远远不止一次,为了保全自身,再怎么说都会守口如瓶。怎的今次在这节骨眼上酒后失言?确实有迹可循,可我越想越不对劲…且司命对自己的侄儿,未免太过狠心?”
听她所说,哪吒心思回转,立刻反应过来,“嗯…你这么一说,是有些蹊跷,好像在掩盖什么似的…可那日率兵前往的是二哥,天眼之下,雷劫做不得假。司命的话,刚刚在殿中见他神情悲怆,那般模样看着不像是演的?”
他沉吟片刻,又道:“许是觉得胞妹已故,那侄儿又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毕竟他自己都是个带罪之身,若再为侄子求情,恐适得其反,不如任凭天庭处置?”
一旁的人没接话,犹自在脑中捋着目前的线索,好一会儿,她出声道:“我们去见见东方辞?虽说搜魂的手段不太好,但眼下只有以此才能查出那日发生了什么…”
“也好。”神将果断应下,带着人转道往天狱掠去,呼呼风声中,传来他清朗的声音:“他们犯下这种种恶行,本就无情面可讲,对比雷部刑罚来说,搜魂已算得上是轻的了。可惜那东方煜已被打入轮回,否则还可顺带搜搜他的。”
“无事,我知道轻重缓急,并未纠结。”璇玑笑笑,“我只是想看看,能否从那日的记忆中找出点什么反常的地方。天雷之下,当真无人幸免吗…”
哪吒眉峰一挑,应道:“按常理说,上仙度雷劫尚需拼尽全力,一介地仙,若无人护持,必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就现场迹象而言,确实是度劫失败无疑。”
“罢了,先去看看再论不迟。也许是我多想了…”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来自东汉·曹操《蒿里行》
“破阴以阳,破暗以光。”——出自《玉京普光破暗宝符咒》
“自一灯至百千万灯,灯灯不灭。由一狱至恒河沙狱,狱狱俱明。”——出自《灵宝领教济度金书》
前愆:以前的过失。
因为传统神仙是以道教为主,所以引用典籍大部分找的是道家的。
信息量稍微大了点,不想分章了…大家自行分隔看一看吧。
纪念,发到这章时,收藏到400了!感谢诸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4章 司命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