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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菩萨 身堕厉鬼, ...
璇玑缓了口气,眸光透过重峦叠嶂,似在回忆镜中所见惨状…
那天夜里,厚重云层间,悬着一轮同今日一般无二的下弦月,孤冷弯曲,像极了一抹嘲弄世人的冷笑,洒落下的月光,将瘴气弥漫的山脊染成一片迷蒙的暗红,仿佛整座山脉都在渗血。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甜腻气息,是蛊虫、血液、怨气混杂在一起的味道,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寨中大半男子,皆在睡梦中遭自身豢养的恶蛊反噬,骤然腹痛如绞,口喷黑血,于地上痛苦地翻来滚去。
昔日施暴者哀嚎遍地,往日高高在上的蛊民,今夜尽数被蛊毒啃噬五脏六腑,在无尽痛苦中挣扎。
阿姮在暗中穿过窄巷、绕过防守,往邪神祠狂奔而去,周身戾气腾起。
她要烧了邪神像、毁了这个恶心的地方,救出那些被困多年的女子!
混乱中有人瞥见那抹孤伶伶的人影,举着火把高喊:“是那个贱人下的毒!抓住她!”
满山遍野的火光似追魂的鬼火,疯涌朝她扑来,围攻的人实在太多,不受她控御的蛊虫更是密密麻麻,人与蛊铺天盖地,杀了一批又一批,怎么也杀不尽。
她且战且退,身上新伤叠旧伤,血染透了半身衣裳。
可一切事与愿违…那些她趁乱解蛊放走的女子,因常年饱受虐待,身子孱弱不堪,终是被抓了回来,一个接一个投入血池,祭予邪神。
烛火被妖影蚕食,昏明不定,血池咕咚咕咚,哀声未落,便被一股邪力拖入池底,浓腥的血气沿墙蔓延,为这陈旧的祠堂,再添一份罪孽。
“你不是想救她们吗?”首领狞笑着俯视她,“你看看,她们都是因你而死的!”
阿姮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火把将那抹伶仃孤影拉得长且扭曲,照出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
她引动体内最后的本命蛊,将自己的血肉性命,全部献给蛊术中最禁忌的那一门,欲要与他们同归于尽,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没有丝毫犹豫。
岂料…岂料…
这孤注一掷的牺牲,到底是被首领召出的邪神碾灭了。
人面蛇身的怪物从雕像中爬出,为他虔诚的信徒复仇,那双覆满乌青鳞甲的巨爪凌空抓来,不过是轻飘飘地一捏,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响便接连响起,痛得她几欲昏厥,浑身上下,似破布般被肆意摆弄,拧转撕扯、筋折骨断,鲜红的血自爪缝间沥沥落下,融入那泛着陈厚血渍的石砖内。
最后一口气咽下时,阿姮那双浸着血月的眼睛始终睁着。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就该死?凭什么这畜生吃了几百年的血肉,还能稳坐供台?凭什么这群渣滓能接着作恶行凶?而那些被无辜掳来、不幸诞下的女子,连名字都没留下。
那股怨煞与执念,堪堪吊在喉咙里凝聚不散,魂魄浮在尸身之上,周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那是她自己的恨,也是数百年来无数女子的恨。
多少女子在这座大山中被献祭、被凌辱、被折磨至死?她们是蛊民的妻子、女儿、祭品、奴隶。
活着的、死了的,怨气沉积在山脉深处,无人问津、无人在意,阿姮的死如同火星,将这积攒了经年的怨气,一并点燃,势不可挡。
寨中尚存的女子,于冥冥中受到感召,那是救她们于苦难的“神女”,在这个血夜降临,老的、少的,自愿将血肉、魂魄献予她,助她脱胎换骨,重塑人间!
她吞噬了所有的怨念,那怨气太深,深到连大地都在颤抖;那怨气太重,重到连月光都被掩盖,弯弯的月亮藏在滚涌的黑气后,不再冷笑。
红衣厉烈,厉鬼现世。
施暴者、刽子手,在积怨成灾的怒火中瑟瑟发抖。
昔日他们如何折辱、如何屠戮,今夜便千百倍奉还,血流成河,汩汩流进那一方血池里,洗刷过往全部的冤孽,涤荡大山深埋的肮脏与罪恶。
最后,她与邪神对峙。
蛇尾裂开森森白骨,红衣破碎煞气逸散,一鬼一邪,皆已疯魔。
两败俱伤的僵局,悬于此地,谁也未能毁灭对方,谁也无法彻底吞灭谁,一个盘踞残庙,怨毒滔天;一个立在血池,恨意不灭。
大地沉寂,只余一轮残月。
厉鬼以自身为界,在这片废墟上布下领域,将自己与邪神一同困在其中,日日夜夜、不死不休。
沸腾的戾气搅得地脉震荡、灵气淆乱,终于引来了璇玑的感知。
“这几月来,阿姮一直在与邪神对抗,我来时,助她杀了邪神。”
待说完前因,璇玑长长地呼了口气,“她尚留着些清明,同我说了那些女子的姓名。除却劫掠诱拐来的,寨中女子大多无名无姓,她于困局中,一个个替她们取了名,记在心里,托我为她们筑坟立碑,给山中冤魂一个归处。”
夜风刮过山脊,呜咽声在远处回荡。
“我问阿姮,可有什么心愿?”
她望着远处沉沉夜色,解下腰间水囊,“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凉意顺着喉咙往下,将胸间那团堵着的郁气冲散了些。
“她说自知手上染满杀孽,必将堕入无间。只愿来生不做人,能做山间一草一木,静看朝霞落日,便是再好不过。不求来世为人,只求做一株草木。可想而知她得有多失望,才会许下如此愿望…”
仙鹤停在了哪吒的指尖,颤着翅羽,他喉间发紧,字字沉闷接话道:“姮,本为月,却遭拖入泥沼,染满血污。生而为人,于她而言,竟比入无间更可怖,这狗屁的天道!”
那些连名字都不曾有过的女子,生前如草芥,死后无人问,连讨个公道,都要靠魂魄成鬼、血洗一方才得罢休,乃至于最后一丝痕迹,竟是由一位满身血债的厉鬼为她们所讨…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仙神们口口声声护佑苍生,执掌公道,端坐于九霄云殿,受万家香火供奉,却对这大山里的苦难视而不见。
任凭邪神肆虐,任凭恶徒行凶,任凭女子被掳去献祭、折磨,数百年光阴,从未有半分仙泽降临,从未有哪位仙神出手阻拦。
等到人间酿成血祸,怨魂滔天,他们便会跳出来执天规、判善恶,将复仇的厉鬼打入无间,将累累罪孽归咎于因果轮回,说得冠冕堂皇,却不肯直面世间最残忍的不公。
风掠过耳畔,两人一时都未说话。
半晌,才听璇玑忿詈脱口:“可不是狗屁的天道和规制!”
“阿姮亦是这般问我,若有天道轮回、因果报应,何以要等身死人亡才来清算?那些畜生活着时,作恶多端、逍遥快活,女子们却受尽苦楚,呼天抢地无人应,求神拜佛神佛不闻,等到化作厉鬼复仇了,反倒要论罪受罚…到底是何道理?”
她永远记得,一袭红衣的阿姮,在月光下碎作片片残红,半张破碎扭曲的容颜上,泪痕凝作微光,满眼皆是至死未平的不甘。
身堕厉鬼,心同菩萨。
诸天神明高坐云端,兀兀俯瞰红尘,到头来,竟只有一缕孤魂,肯为这深埋山野的铮铮白骨鸣此沉冤,报此血仇。
何谓正,何谓邪?
这问题砸在寂静的夜里,久久没有回响。
哪吒沉默,想起自己年少时屠龙,想起陈塘关的百姓,想起那个被逼得剔骨还父、割肉还母的少年。
那时候他也问过苍天同样的话:如果天理昭彰,为何妖龙可以为所欲为,反抗者却要承受一切?
“因果报应…”他慢慢开口,涩然道:“有时候我也分不清,它到底是在护着好人,还是在替恶人兜底?好人要等来世,恶人却能活到寿终正寝。这样的因果…谁服气?”
“从来如此,便对吗?”璇玑阖目,自问自答:“不该如此…”
“璇玑?”哪吒从过往的记忆里脱离出来,察觉出她的语气不对,顿觉那端定是做了什么,心中不安,忙问道:“你做了什么?”
“我…”
她睁眼,骨头缝里的业火烧得旺盛,疼得脊背一缩,迟疑片刻,方镇静回道:“我做了些存私的事。那些作恶的蛊民魂魄,叫我尽数拘了,丢进玄光宝镜中,让他们一遍遍以此地枉死女子的身份,亲身体验被掳、被辱、被献祭的苦楚,日夜轮回,受尽折磨,直至魂灵几欲崩散、痛不欲生,才扔给赶来的鬼差带去地府处置。”
“这啊,我当是何了不得的呢。无事无事,魂魄未散,地府那边不会计较此等小…”
少年听罢,当即松了半口气,正想着宽慰她几句,说这般处置算罪有应得,不算过分,却听她极快地含糊道:“我把阿姮的杀孽渡到自己身上了。”
哪吒一愣,身形一晃,险些从树上掉下去,他没听错吧!?
“你说什么?”
“…我把阿姮的杀孽渡到自己身上了。这样,她能平安无事地去做树、去做云…想做什么都可以。”璇玑又重复了一遍,平静得好似在说今晚月色真好。
“你…”身负神职多年,他自然清楚这般行径要承受何等责罚,想说她两句,却终归没狠下心来,只好急声确认:“是业火降身吗?”
“嗯…业火,但你别担心。”她埋首膝间,浅浅喘上两口气,抬眸时,已稳了声息:“近来积累的功德,能抵去大半,不过需受一段时日焚身之苦,多攒些功德便能平息了。”
哪吒没作声,许久才郁郁道:“我若在当场,你只管将业火渡予我身便是。我行宫庙宇遍布四方,自有香火愿力化解。可你这…一无庙宇、二无供奉。”
话音一顿,语气渐重:“而且总不能次次如此!今次是因那群畜生犯了大恶,降到你身上的责罚才会轻些。若是善恶交杂,或是纯善之人…依照天规,得受重罚,轻则受神魂磨折,重则剥离神职、打入轮回。”
“你别急,我知其中轻重。”璇玑整理了下思绪,“这段时日行走人间,我一直在想,有什么能改变现状的?直至今日,终于想通。我有一想法,打算在下回朝会上向玉帝提议。”
“什么想法?”
庙前发出粗糙的刮擦声响,残叶贴地翻飞,四下寂然,满目苍凉萧瑟。
她缓缓言道:“天宫仙人,或有犯错需历劫的,或有定期下界历劫积累功德的。但如今所历劫难,多是些情劫、亲历生老病死之类…说来,效用实在有限。仙人入世,走一遭凡人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除了添几分感慨,于道心、于苍生,又能有多少益处?”
“我此行,见了许多,你应亦是。十万大山仅是其中之一,尚有荒域边缘被妖兽屠戮的村落、乱世中胡作非为的修道山门…我想着,总得有人真的去做些什么。”
哪吒辨出了其中意味,他四处征战,亲见的乱象何止于此,而今一听,再结合她从前所思所行,当即了然。
“你想改制?”
“是。”璇玑顿了顿,指尖拂过身侧落满灰尘的瓦片,碾去细碎的尘土,露出其下一抹琉璃亮色,“我欲奏请陛下,改仙人历劫之规。往后仙者犯错受罚、或是循例下界,不必困于儿女情长、浮生幻梦,当入凶险危地,亲赴险境斩妖除魔、扶危济困。既然以仙神之躯无法料理凡间事,那便以凡骨济世,改天换地。”
哪吒眉头一抬,笑了起来,“你这是要把天宫那些养尊处优的仙人们,丢到凡尘磋磨啊!他们得恨死你我。”
她坦然道:“谁管他们恨不恨的。不沾泥、不带血,何来悟道?我们左右不了苍生信仰,但不能因此作壁上观。”
“就说黑水峪一事,若有正神肯躬身踏足此处,清污扫秽,震慑邪祟。旁的不说,那群畜生也断不能将这糟粕延续数百年。历代女子之中,未必没有敢怒敢言、能揭竿而起者,只是无人撑腰引路,才被那邪神压得抬不起头。”
“言之有理。”哪吒附和了声,随即问道:“你既提出,想必已有筹划,仔细说说?”
“承有记忆,但无法力…”
那股烈焰在体内无有止息,焚得五脏六腑皆似拧转翻腾过来一般,可剧痛愈烈,她心中念头便愈发明晰坚定,璇玑强行提气道:“让他们…以凡人之身,凭自身本事,医术、谋略、胆识、人心,以实打实的护佑之功,赎己过、积功德,炼道心。”
她说得顺畅,显然这念头已在心中盘桓许久,“如此,一可磨炼心性,二可积累功德,三可真正为那些受苦的苍生做些实事。较情劫、生死劫,不知强出多少。且在职仙神,为了不堕入尘泥亲赴险地,自会愈加勤勉自持、伸手扶济,虽不可令世间尽皆清明,可至少能减些沉冤难雪。”
“这想法,确是从未有人提过。”早已听出她气息不稳,少年指尖乾坤圈一滞,金光映着眸里的情绪浮沉,是惊、是叹、是心疼,大约都有。
他却暂未开口,只先把紧要的道出:“但此事若想推行,阻力不小。先不说旁的,光是劫难如何定、功德如何算、哪些仙人该去、去多久、回不来怎么办?桩桩件件,都得拿出个章程来,稍有疏漏,便会遭满天仙官诟病。”
仙鹤中,传来她的苦笑,“你说的这些,我仔细想过,并非易事,可总得有人去开这个头,想来,我是那最合适的人选。”
因此前得罪东华帝君,属他派系的仙官早对自己和哪吒积怨颇深,如今债多不愁,不过是再担一份改制的非议,何足为惧?
“瞎说什么呢,给我些时间,待解决完此间妖患,便回天宫同你一道谏言。”哪吒截断她的话,“再者,我会去同二哥、闻仲,及那些相熟的仙家疏通一二,以他们的秉性,必是赞成的。”
“你这动辄一人承担的性子真是…总想着把我撇下!我们明明都说好了。”
璇玑晃了晃神,被他急切的话语引得心头一动,“抱歉抱歉,习惯了。对了,我还真有一事,想要问问你。”
“此事若行得通,怕是要和司命星君打交道。”她话锋一转,多了些思量之意:“他掌命格劫册,凡人生平寿数、仙神历劫际遇,皆在他一支乾坤笔下。但我同他来往甚少,依你所见,此人如何?”
说罢,她忽而忆起,头回上朝,曾远远见司命言听李靖之言时,目露愤慨,拥有那般眼神的,应是个不错的人?
“司命啊…”哪吒偏头沉吟了会儿,俄而出声:“我同他平素交际不深。只知是个兢兢业业的,贯日里低调得紧,也没听说同哪位仙官走得太近。”
说着,眯眸望向天上星辰,回忆道:“我刚登神位那会儿,倒是常在朝会上听他谏言。什么仙官考核不严、下界事务推诿、天条执行有失偏颇…说得挺多,得罪的人也不少。可没过百载,许是日子安生了,又许是谏了也白谏…便渐渐变得少言寡语了。”
他耸了耸肩,“这也不稀奇,天宫里这样的人还少么?热血上头的新神,若无依仗,过个百八十年,棱角就被磨平了。司命好歹恪守本分,把天命阁打理得井井有条,比那些只会空领俸禄的强多了。”
璇玑静静听着,若有所思。
热血难平…这样的人,是当真被磨平了棱角,还是将满腔愤慨,藏在了那副平和的皮囊之下?
若是前者,倒是寻常;若为后者…他为何要藏?或者,他在等什么?
“罢了,此事尚远,待陛下允首后,再议不迟。”她收回思绪,却见仙鹤转了个圈,停驻在眼前,一点暖光,照得这冷清的夜也平添些许柔和。
“璇玑。”
鹤身里传来一声轻唤:“很疼吧?”
她恍尔失神,尚未开口,那头已接着说下去:“别和我说没事啊这种糊弄人的话,你刚才疼得声气都乱了,我听得一清二楚。”
指尖的乾坤圈早已收去神光,悠悠晃晃垂在膝边,被月色浸得发凉,树梢间,那只仙鹤安安静静的敛翅悬着,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青影眼帘半掩,业火不愧为业火,从渡来的那一刻起,便如附骨之蛆,一寸一寸地舔舐着骨血、经脉、神魂。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气息平稳,语调从容,连字句都咬得清楚。
可他,还是听出来了。
太过熟悉的彼此…以至于连一丝一毫的破绽,都无从躲藏。
此刻被一语道破,那层强装无恙的薄壳便如蛛网般裂开细纹,她吸气,老老实实坦白:“…是有点,但能受得住。”
“能受得住,和疼不疼,是两回事。”他揭穿了她的逞强,语速快得没给一点拒绝的余地:“入定,来识海。”
“嗯?”
“忘了连理枝?我的神念能帮你分担一些,总好过你一人硬扛。”
哪吒的语气有些急迫,既是恼她独自受苦,亦是恼自己未能常伴身侧,正事言毕,那股子火气登时冲涌而上,再难按捺,“何况你连日跋涉,这些时日何曾静心调息过?趁这空隙,还不好好安养心神!”
话音未落,他又冷笑一声,语带讥诮:“我们元君好生能耐啊,数月未见,连业火都敢担了!若我不问,你是不是打算瞒到见面?”
璇玑难得被他连番训得哑口无言,垂首低眸,好似那人就在眼前似的,想她平素总是从容淡定的,今朝却被逮个正着,只好诚心认错:“你莫气…我这不是事急从权吗?”
说到这儿,轻声补了句:“而且,本也要告诉你的。”
“鬼信!”少年不买账,怒哼一声。
“嗯,鬼信。”她竟然还认认真真地答复:“阿姮确实信我。”
“…”
心肝脾肺肾,感觉哪儿哪儿都疼起来了,哪吒气得不想出声,纸鹤在眼前扇了扇翅膀,那边传来一声轻笑,“哪吒,你好像夫子哦…”
“怎么?嫌我管得宽了?”
她一本正经地夸赞:“岂敢岂敢!我们中坛元帅哪吒三太子,向来宽宏大量,想必不会同我一般计较?”
“少来这套…”红衣的神君被这话哄得心头软软,却仍是压着声道:“罢了,同你计较做什么,入定吧。”
识海一经相接,炽浪滔天的景象瞬时映入眼帘,原是春暄气清的识海,而今竟被焚得天地赤红,狂焰席卷整个空间,燎灼着莹莹玉树与摇曳红线。
纵是水下,亦不曾熄灭,湖底那轮明月在火光下,红似赤日,连修行火系功法的哪吒,都能清晰感知到,那股来自神魂深处无处可逃的灼痛。
业火,与他身怀的三昧真火不同。
真火焚物,业火焚心。
早在郸州时他们就见识过业火疴,可那等烈度,与仙神所承的业火相较,不过滴水一点。
这火不烧皮肉,不燃衣裳,只在神魂深处寸寸蔓延,如千百根烫红的针同时刺入,又缓缓拔出,再刺入,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那抹孤清的影子半蜷在小舟上,青衫散乱,恰似一片飘零皱缩的莲叶。
一颗心被揪得生疼,甫一触碰,便觉一股滚烫火气扑面袭来,业火烧得正凶,将往日清冷如水的神魂都烤得发烫,他把神念更深地探进去,把那团团火焰包裹住,一点一点,渡到自己身上。
焚天烈焰仍在烧,却不再只灼一人。
来自心上人的气息太过安稳,璇玑攥着红衣的一角,不由往他怀里缩了缩,贪恋着这片刻的慰藉。
“好些了吗?”哪吒的声音像从深水里传来,遥远而飘忽。
她紧闭着眼,恍惚地点点头,又摇头。
“我给你讲故事吧,许会好些…”
少年单手环住人影,腾出另一只手,细心替她理顺因痛楚而濡湿的鬓发,一下下拍着那绷得凸起的后背,温声哄道:“初登神位那会儿,有一日,黄天化那厮来找我,愁眉苦脸道,他的道观香火有些冷清,大家都是兄弟,可要帮他想想法子,添些香火。”
璇玑被勾起了好奇,轻声问道:“…然后呢?”
“我说这还不容易?三日之内,包你庙宇香火鼎盛。”
她从他怀里微微仰起脸,失了血色的肌肤薄似雪瓷,隐约可见底下淡青的脉络,“你…又出什么馊主意了?”
“怎么能是馊主意呢?”哪吒不服气,手下的动作却更加温缓,“三日内,他庙里香火确实旺得很,从早到晚络绎不绝,门槛都踏破了三层。”
“你猜我怎么做到的?”
分过来的火苗在神识中燎着红莲本源,不过承了些许业火,莲瓣就已被烫得蜷起卷边,可想而知…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见她身子仍颤颤不已,便继续往下讲:“我在他庙外贴了张告示,上头写着——‘即日起,三日内来炳灵公庙上香者,自有神明显圣,相赠黄金一锭。’”
璇玑肩头微微一颤,很轻的笑,像被压在喉咙里漏出来的一点气音,“还说不是馊主意,他得杀来天庭找你。”
“可不是!”见她唇角漾开笑意,少年眉眼都舒缓下来,“天化提着他那对大锤,从南天门一路追我到蟠桃园,扬言要去三太子行宫也贴份告示,让我试试香火鼎盛的滋味!天可怜的,可知这三日他散出去多少黄金?”
忆起往昔趣事,他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其实若是如此,便也算了。最让他挂不住面子的是,三日后正逢大朝会,老君当面提点他,言说‘炳灵公,神仙修行,重在功德感召,岂能以金银贿赂香客,谋求香火鼎盛?’哈哈哈哈,可把我憋坏了。这不刚一下朝,他就追着我打来了。”
“你这坑货…”一番打岔下,赤痛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璇玑半掀起眸来,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么。”哪吒挑眉,得意扬扬道:“我去找了食神,托他研制了一份素饼,将配方赠予天化。让他显灵,嘱咐庙祝每逢初一十五,在庙中备些素饼,施与前来上香的穷苦百姓。饼子上印个‘炳’字,权当是炳灵公赐福。”
她眼睫扑扇,连日来的疲倦在他的讲诉声中,复涌而上,意识在火影和温水中起起落落,渐渐涣散模糊起来,“这倒是个好法子…”
“好什么呀。”少年莞尔,“后来他跟我说,那些百姓吃完饼子,倒真有不少人来上香拜神。可问题是!他堂堂炳灵公,被人记着的不是降妖除魔、镇岳安山,而是‘炳灵公庙的饼子好吃’。每逢其时,庙门口排的队比赶集还长,都是来领饼子的!”
话音落下,青影想对他笑一笑,却连勾勾唇角都觉费力,耳畔的语声似被风扯远,听得更不真切了,眼皮滞重得坠下来,没再应声…
哪吒收了话头,垂目看去。
怀里的人已阖了眼,大抵是很久没能好好安歇,身心俱疲下,竟已沉沉睡去。
呼吸轻浅,眉心犹自微蹙,似梦中都在强忍痛楚,离得近了,能看到那颤抖的纤睫上,尚凝着一粒极细的泪珠,为她平添出一抹往日从无的脆弱感。
识海中业火仍在灼烧,少年神君却眉头未皱,只将手臂拢紧了些,侧脸轻轻贴于她的发顶之上,掌心覆背,感觉到那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展下来,如风吹皱的莲叶,终在水面徐徐平复。
小舟载着两人,漂过燃火的湖面,天地间只剩下水潺潺、火哗哗,和两颗心跳,声声相契。
恰似从前,一如往后,恒常不变的模样。
梦中,神魂重回那座十万大山深处,向阳的山坡上,立着一方青石碑。
碑上密密刻满了无数姓名,末行镌着一行字:此间女子,不屈而亡,魂志不灭,万古如新。
碑前独植一株木棉,亭亭而立,待到来年春风起,必将开得如火如荼、艳艳如血,正若她们…
前一章和这一章,可以搭配bgm:《自从我们别离》(AniFace)
本来是一长章,内容有点多,于是分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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