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破执 那些赞她通 ...
两人顺着掐算的方位一路前行,后方问戒和乾坤圈配合得愈发默契了,一来一回将那些追了一路的虚影全全挡下。
绕过一道弯后,近旁的晶壁上倏而映照出一团柔和的荧光,哪吒眸光一亮,轻呼道:“真的有光团!”
璇玑自也看到了,回眸笑言:“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是是是,承元君吉言。”
又于通道中穿行了片刻,抬头望去,那团新生的光团在空中悠悠漂浮,四下空旷,瞧着并无一人,但神识中,却回传来两道逼近的气息…
“有人!”
璇玑反应极快,未等哪吒出手,指尖直接甩出四道符纸,金茫暴涨、箓文游走,只听“嗡”的一声闷响,翻飞的符箓和隐在半空中的飞阵轰然对撞,阵纹寸寸崩解,炸出点点碎光飞溅而下。
上空的光团受了惊吓,正要逃逸,却被凌空浮现的一连串符文镇在了原处。
对面的人失了先手,也不废话,两柄飞剑当先破空袭来!
少年站在她身后,唇角弯了弯,“看来是熟人。”
那两把飞剑,正是墨白飞霜。
只是此次没让问戒上场,前方的人影身形轻捷掠起,右手顺势取下腰间剑鞘,腕劲一沉,横鞘封挡,以巧劲卸开墨白的锐劲,再斜撩上架,鞘尖精确地磕在飞霜剑脊之上,两道冷冽剑光当场被震偏轨迹。
双剑在半空旋了个身,受此一击竟不肯退去,灵光骤涨,一左一右挟着锐风再度回身刺至,招招直逼要害。
不长记性?见状,璇玑微微挑起眉梢,斜点着虚空纵身一跃,手中剑鞘一改先前卸力之姿,劲气透鞘而出,晶莹的石壁上映射出雪白的圆弧,快疾惊风,径直硬撼上墨白剑身,随即旋身回扫,鞘尾正中飞霜正面。
“铛——铛!”
清越的脆响接连炸开,两把飞剑哀鸣着,同时被那把剑鞘狠狠压住震砸落地。
“好厉害…”
身后的甬道口处,传来一声愕然的叹息。
红衣的仙君单膝跪地,闻言,掌心力道一松,松开了剑鞘,放双剑回归主人身侧。
她拍了拍衣裳,站起身来,与苏映雪隔着几丈的距离,静默相望。
对面的仙子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他们二人,看到那张清冷的面容时,她整个人一怔,目光在璇玑脸上停留片刻,又飘向身后那道红影…
哪吒正懒散靠在晶壁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并未上前,显然是把场子完全交给了自家青梅。
苏映雪呆站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在心中反复掂量措辞,犹豫再三,直到祁寒铮解决了身后的虚影赶至她身侧,才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垂首道:“元君的剑法,果然精妙,我…技不如人。”
甚至此次连灵剑都未召回,单凭一把剑鞘便能将本命双剑镇压在地,再一想上一关的种种…如此本事,她从前竟还不知天高地厚,屡屡挑衅,如今思之,更觉羞愧难当。
哪吒眼帘微抬,将她的反应尽览无余,这语气和反应,可不像之前那个在百草同春殿里咄咄逼人的苏映雪,果真是如璇玑所说,她似乎有些不同了?
真是奇了,自己看开了吗?还是被打服了?
璇玑亦静静望着眼前之人,那双曾经燃烧着偏执与不甘的眼眸,此刻清澈了许多,虽仍有几分未散的涩意,却已不见当初的疯狂。
“苏仙子。”她开口,声音平和:“你的剑法根基很好,墨白主攻、飞霜主困,双剑配合绝妙,只是…”
苏映雪的心,随着这半句未尽之言提了起来。
“墨白之稳,尚未与飞霜之锐真正相融。你双剑齐出,尚只懂彼此配合,却未做到相生相依、圆融如意。”
璇玑指尖轻点虚空,一缕淡若云烟的仙气缓缓凝形,于半空勾勒出两道剑痕。
一道沉凝如山,一道凌厉如电,双剑交错缠绕,须臾便似阴阳二气般相融一体,不分彼此。
“若能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墨白之稳,可为飞霜蓄势;飞霜之锐,可为墨白开路。假以时日,仙子剑术不可限量。”
眼见她们在认真交谈,哪吒并指一划,引着混天绫无声飞向对面巷道深处,为那端的两人挡住那群追来的虚影。
苏映雪看着红绫自自己身侧飘过,却没回头去望后方,只紧紧咬着下唇,她属实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听到这样一番话。不是居高临下的嘲弄,不是敷衍的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甚至带着几分期许的指点。
这位元君…真是…
难怪,三太子这般人物,也为她如此倾心了。
自己怎么就遭心魔蒙蔽,说出许多追悔莫及的话来?
“元君…”她不敢去看静立的仙君,发出的声音很是艰涩。
璇玑收了那道剑气,目光安静地落在苏映雪面上,纵使此刻擂台争分夺秒、气氛紧迫,她依旧耐心地等待对面女子开口。
苏映雪紧锁着眉,张了张嘴,复而颓然闭上,几番反复,最终无措地侧首望了眼身旁的师兄。
祁寒铮眉眼温和,笑意浅浅,抬手拍了拍师妹的肩头。
只一个普通的动作,却似给了女子莫大的底气,她终于缓慢抬眼,正视向这位曾经满心怨怼、极尽嫉妒,而今幡然醒悟,反倒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仙君…
“元君,我…我想同你说声抱歉…”话音颤巍巍的,但极为恳切:“此前在灵华顶,是我失态了。我…后来想了很多,碧华师叔说得对,元君应我,是心怀慈悯。我却…却那般…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还有之后那些…”
她说不下去了,掩在袖下的手指死死掐着掌心,目光却执拗地望向对面,像是在等一个回应,又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璇玑凝视着她,倏尔绽出抹笑来,眼笑眉展如月莹莹,轻而易举地化开了苏映雪满心紧绷的惶然。
“苏仙子。”她稳声道:“你今日能说出这些话,已是破执,只是情之一字,最易乱人心。你我本无仇怨,那日之事,我并未放在心上,仙子不必介怀。”
一身红色衣裙的女子闻声,愈感愧疚了,眼眶泛红,似有泪意将垂。
璇玑没给她沉溺情绪的机会,指尖一引,降下了那不安跃动的光团,干脆问道:“仙子应当能推出生门所在吧?”
苏映雪愣了愣,随即点头,“能。可是…”
她苦笑一声,“说来惭愧,我和师兄还差着好几道题,纵然推出生门,也需再答十二题才有资格入内。”
璇玑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中的光团,掐算了下时辰,出声提议:“既然如此,要不要比比阵法?”
“啊?阵…阵法?”
她微张着口,定定望着仙君,那面容上没有嘲讽轻蔑,只有一种纯粹的认真。
并非怜悯,亦不是施舍,是真正的邀战。
只觉得这一日之内,意料之外的次数加起来比过往的三百年还要多,这位元君…当真是个妙人…
“我算了算,尚余一些时辰可让你我比试。从天风姤到天地否,有数条路径,任择一条。”璇玑抬手指向晶石甬道,“你可以选布阵,或破阵。布阵者先行,破阵者后至。看破阵者能否在生门移走前赶到天地否,看布阵的阵法能否拦住破阵者,如何?”
苏映雪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那光芒不再是往日的偏执与疯狂,而是一种属于修道者的兴奋与挑战欲。
“我可以选布阵吗?”她声音里带着丝小心翼翼,却无法掩住那份跃跃欲试。
璇玑一点手中光团,“自是没问题的,随仙子心意便好。”
“好。那我便以这三百年来所学阵法,请元君赐教。”
说罢,苏映雪不再多言,转身朝通道深处掠去,身后的祁寒铮目送着那道背影远去,没有即刻追上,反而郑重地朝着二人拱手致谢:“多谢元君、三太子不计前嫌,耐心指点成全,寒铮在此,代师妹谢过二位。”
“祁道友客气了。”璇玑弯唇笑道:“仙子能自己放下执念、想通症结,比旁人指点更为重要。此番是为自渡。”
“行了行了。”哪吒直起身走至她身旁,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快去追你那不省心的小师妹才是。”
那端的道人温和再施一礼,旋即快步追着远方身影而去。
送走了祁寒铮,璇玑这才安心继续应答,小鹦熟悉的分身再度降临。
许是因这数百载以来,从无人给它取过这般温和亲近的昵称,那小鸟出乎意外地转了转眼珠子,头顶一撮细软的飞羽都轻轻翘了起来,透着些温顺与欢喜,清脆问道:“诸花皆升,旋覆独降。旋覆花何以独降?其降逆之功,与代赭石有何异同?”
谈到医术常理,璇玑自能脱口而出:“旋覆花体轻而性沉降,能引气下行,故能降逆止呕、消痰软坚;代赭石质重性寒,直入肝胃,镇降之力更猛。旋覆以降气为主,代赭以镇逆为要。”
待仙君将最后一题答毕,它降下身来,甚至没等下一次通报时间,难得好心地提前告知二人杨戬和敖九的动向:“嘎,答对了答对了!二郎真君那边还差两题便能入场比试,可要抓紧咯、抓紧咯!”
“这小鸟还挺…讲人情。”少年瞅着鹦鹉的化身散在光里,啧啧叹道:“唉,我们元君,心肠再软不过。”
知他说的是“小鹦”,亦是说苏映雪,她回望过来,眼底掠过一点笑意,“你瞧吧,这便叫意外之缘。至于苏仙子,总得给她收个尾,予次机会同我比试阵法,如此一来,无论输赢,她心中那道坎,才算真正能过去。”
耳畔接着传来哪吒压低的问话:“那你和我说的因果线呢?不用给她看了吗?”
璇玑沉思少顷,应道:“那个吗…等到了天地否,若是时辰紧张,你便先行,我留下来问问,她若愿意,便让她入玄光宝镜亲身体会。”
“好,不过没想到玄光还有这般妙用呢。”
借着这点空闲,两人在原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她摩挲着腰间的玄光宝镜,轻声道:“从前我也不知,原是需入镜度化后,方能窥得全貌、通晓效用,想想真是亏欠它许多,难怪小玄光…嗯,性子如此别扭了。”
【嚯!眼下知晓亏欠我良多了?不知是谁,早前还道我:‘放在书页里,就是短短一句——法宝玄光宝镜,有观测之能,具度化之妙。’啧,我的妙用,岂是一两句能说清的,你还有得发掘呢!】神念里,玄光阴阳怪气地哼了声:【还有!什么叫我性子如此别扭!?好好说清楚!】
果真是面毒舌记仇的镜子…她默默腹诽,正想出声安抚,却听旁边人成功将自家法宝的注意力给吸引过去…
“小孩子嘛,应不会太过计较,往后多陪它讲讲话就是。况且如今不是还有问戒陪着它吗?我瞧它当夫子当得乐不思蜀…”回想起初见时,问戒一副老老实实的单纯模样,再转念一想现在,哪吒就觉好笑。
听罢,璇玑原本舒展的眉心微微一蹙,凝望着他半晌,才轻挑唇角,悠悠转述起神识里镜灵的怨言:“玄光说…它不是小孩子!某人自己成日行些故意之举,问戒同它都懒得说,眼下反来说教起它来了。”
好好好,镜子怼天怼地怼主人,甚至连身边的神将也没放过,一视同仁,端的是个公平公正。
哪吒额角一跳,神色颇有几分憋闷,他大概是头一个被法宝回怼的神仙吧?不成!他今日要同这小镜子辩个明白!
“罢了罢了。”红衣的仙君抢先一步截住话,执起他的手好言相劝,言语间却明晃晃偏袒着自家法宝:“堂堂元帅,何必同小孩子一般计较。”
其实主要是不想再被玄光叨叨…好不容易哄好的。
少年薄唇微启,到了嘴边的话滚了几滚,可抬眸一瞧她轻柔的笑靥,心有不甘,又舍不得同她较真,那口气终归还是化作了一声闷闷的低哼。
璇玑被他这副憋屈迁就的模样逗得一笑,拽了拽他的手,自然将话题岔开:“走吧,时间可不等人。”
高高矗立的晶壁莹润通明,方一踏入,阵法立转,阵阵罡气席卷而来,阵图自脚下层层铺开,扰得明光一凝。
苏映雪专挑了条人迹罕至的路径布阵,既不成阻碍,也免了旁人打扰。
她以乾六宫为根基,引天阳之气定阵眼,借六爻方位锁进退、封走位,宫位交替、爻象呼应。
前阵为牵引,后阵为锁敌,看似方正规整,实则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暗藏锁困、引杀、迷踪、御器四重变化,可见三百年苦修不曾半分虚度。
阵中光影交错,乾卦之气凛然,可那专为惑乱神魂、迷乱心智的迷踪一阵,于二人而言,恍如无效,一来璇玑道心通透、熟通阵理,寻常幻阵实在难以搅动心神;二来哪吒乃红莲金身,无魂无魄,不困神、不迷心,幻景落在他眼中,不过是虚浮景象。
迷阵落空,阵图急速转动,引动阵中暗伏的杀势,万千冷肃的剑气自四下迸发,直锁两人周身去路,欲以剑意困杀、以锐力压制。
璇玑凝神掐位,并未强攻,先是御气寻到阵中初爻位,以柔力引散最外层阵气;随即踏位而行,扼住二、三爻位,将那股刚猛杀力卸去大半,空中剑气一滞,因失了牵引,再难形成合围之势。
剑气一弱,阵法立时变招,地底骤然腾起条条金光锁链,伴着凝实无比的天阳禁制,自八方缠缚而来。
此乃苏映雪藏在剑气之后的困缚仙法,专锁仙元、封灵脉、定身形,欲以阵法之力将入阵者牢牢禁锢其位,令其动弹不得,只要借此片刻喘息,便能重新修复剑阵,待到剑气再起、金链困敌,内外夹击之下,自可一举将人拿下。
哪吒不擅以正法破阵,若是往日死战搏杀的杀阵,大可以力法神通破之,可此番是二人间的切磋,他索性立于原地,手腕轻扬甩出混天绫,将袭至身前的链条以气漩带着左一缠、右一绕,再一拧,叫它们彼此绞作一团麻花。
那团锁链纠缠摩擦着,却又死活解不开,叮铃哐啷地响个不停,好似在骂面前人。
璇玑无言瞥他一眼,这人…倒先自己玩起来了…
“你还挺悠闲…”
“哪里的话?我这不是等着元君大显神威吗?”
一旁的仙君斜斜递去一个“懒得与你贫的眼神”,继而赞了声:“不过,苏仙子这连环阵布得挺缜密,等我一会儿。”
话音未落,人已动身,快若流光掠影,金链疾锁而来,间隙狭小、杀机密布,她却足不点地踩于链条上借力旋开,循着卦位,依次截住四爻、五爻两处枢机,不过短暂工夫,便断去了困阵的灵气根源。
那些呼啸而来的锁链,光芒即黯,一时僵在半空不得寸进。
最后见人影于上爻位处一跃而起,引气为剑,仙法之下,半透明的雪白剑影于空中环绕成型,清光泠然,随着指尖一挥,锋刃当空斩落,风中乍起声声清鸣,震荡四围,晃得晶壁都随之轻颤,原本紧密相连的六爻阵脉瞬息被寒茫同时斩断。
整座大阵气机顿散,地面阵纹从边缘至中心渐次消褪,方才还杀机四伏的连环阵,就此彻底破解。
“漂亮!”
下方哪吒仰首望去,一双瞳仁里盛满了上空飘然坠下的身影,也不知赞的是手法还是心上人。
……
更远处的天地否,此时生门已至,说是生门,其实是道隐而不发的气机,擅阵法的自可推出方位,一步踏入;旁人懵懂无知的,只当是寻常晶壁,瞧不出半分异样。
苏映雪站在不远处,眼帘渐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沉黯,就在方才,神识中那缕与阵法相连的气息,断了。
“师兄…”她很轻地唤了一声,“阵破了。”
祁寒铮一直安静地陪在身侧,闻声转头看她,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挫败或不甘,只凝着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像是长久悬着的心事,终于得以落定。
他举目看向来路,隐约能感知到两道正疾速趋近的身影,语声温和:“嗯,破得很快。”
“比我想象中的更快。”她沉默了下,接着道:“之前,我心底总憋着股不服气,觉得凭什么?我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哪里不如元君?”
“现下呢?”
“现下…”苏映雪扬起一抹笑,释然里裹着浅淡的苦涩,“我终于明白了。这世上有些人,本是我追不上…可也不必追的。”
争强、执念、比较、不甘,兜兜转转至此,终是在此,尽数放下。
未过多久,风中气流旋动,那二人自远方行至,四人视线在半空中碰在一起,气氛却极为平静淡然。
“元君。”苏映雪率先踏出一步,头一次坦坦荡荡地正视前方,真心实意道:“今日,我输得明明白白,心服口服!”
随着此话出口,近日来缠缚心头多时的天道誓约,于识海中发出一声轻响,而后化为点点闪烁的碎金,溃散在了天地间。
她肩头一松,压在心上的桎梏顿消,周身灵气遽然变得舒展畅达起来,旧缚涤尽,眼中只余一片昭昭明光。
“恭喜仙子。”
璇玑眸里泛起笑来,真挚道贺一声,继而回身将哪吒带到生门处,推着他的后背道:“小鹦说,真君他俩进场已有一会儿了,你先出去吧,我马上就来。”
“好,我等你。”少年果断会意应声,提步跨入生门,那晶壁漾起层柔光,随即将整个人裹入其中。
至此,万法擂魁首已见分晓,虚空中鹦鹉明快的报信声响彻整座迷宫,她放下心来,却听身后传来轻缓的问询声:“元君…你不同三太子一道离开吗?”
“不急,我尚有一事想问问仙子。”璇玑抬手祭出玄光宝镜,明镜悬浮在空转了一圈,照亮彼此的面容,“此镜名为玄光,可观因果、见本心,苏仙子可愿入镜一观?看看那条没有我存在的因果线,看你若赢得万法擂后的故事?”
苏映雪蓦然一震,凝眸紧盯那面清辉澹澹的镜子,镜面如水,偏又幽邃难测,仿佛困住了另外一个自己。
半晌无言,久到祁寒铮忍不住开口唤她:“师妹,你若不愿…”
“我愿意。”她截住师兄的话,坚定应下,本想拒绝的,可不知何故,竟想亲眼去瞧一瞧,那个曾经拼尽全力也要求到的将来…究竟是何模样。
璇玑的目光投落在她身上,似乎早有预料,未曾多言,只对着晃颤的镜子轻轻一点,温暖的光华自镜心处漫涌倾泻而下,将苏映雪毫不设防的魂魄呼地一卷,纳入其中。
……
魂魄入镜的一瞬,只觉周身无定,仿若坠入无边漩涡,天旋地转间,意识被湍急的流光裹挟着,不住下坠、沉沦。
苏映雪睁开眼,看到自己已在浮尘纳界扇外,四面八方尽是连绵不绝的道贺声。
往后种种,如无数次日思夜想过的那般,北极真人虽几次出言劝解,让爱徒莫要困于一段无望心意,但拗不过她软语央求、执念深重,终是松了口,出面备下重重厚礼,携着她往云楼宫前去议亲。
云楼宫内,李天王端坐正堂,见蓬莱真人亲自登门,言辞客气,赞她年少有为、才貌双全,心中有意成全。
她面上笑着应和,眸光却悄悄往殿外张望,须臾,见明媚的天光破开沉重的殿门,那道心心念念的红影踏入堂内。
哪吒目不斜视,径直从堂间走过,红袍飞扬,眉目秾艳如画,仍是记忆中风华绝代的少年神君。
她心跳如鼓,正欲开口…
“苏仙子厚爱,哪吒心领。”他冷眼睨着天王,一口回绝,声音冷似寒冰,字字钝重砸在地上:“但我无心于此,恕难从命。”
言毕转身便走,任凭身后李天王如何厉声斥喝,再未回头。
那抹笑容就此僵在了面上,只觉手中握着的茶盏一时重逾千斤,真人望着她这番失魂落魄的样子,捻须沉叹:“缘分之事,怎可强求?映雪,同为师回蓬莱吧。”
苏映雪攥着裙裳依言点头,那抹红在掌下被揉得发皱,如未灭的心火…
她始终不肯放弃,一次不成,便两次,两次不成,三次、四次…年复一年,日积月累,三太子总会看到自己!
李天王的客气渐渐变成了敷衍,天兵的通报从“苏仙子请稍候”变成了“三太子不在宫中”,日子久了,只让仙娥传话:“苏仙子,请回吧,天王言道,三太子心意非他能定夺,望仙子勿要再来叨扰。”
她垂下眼,足尖却未曾挪动,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云楼宫了,天宫里的仙娥神君们皆在背后窃窃私语:
“那个蓬莱的仙子又来了。”
“都多少年了?啧啧,好是执着,我若是她,得臊死了。”
“听说她以前是北极真人的高徒,剑阵双绝…”
“现在呢?”
“现在…修为好像荒废了吧,你看她那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仙人气态?”
“三太子一心放在天庭军务与下界降妖除魔上,多少仙娥识趣退去,就她非要死缠烂打,年年守在云楼宫外。”
“可惜可惜…若能将此等心思放于修行上,未必不能海阔天空,何至于落得这般自轻自贱、徒惹笑话的地步。”
言语如刀,字字刺耳,压得从前笔直的脊梁骨都一节一节地弯折下去,扎得心口一道又一道的口子,血淋淋的,疼得厉害…可偏偏无力反驳,苏映雪告诉自己:只要三太子不定亲,她便还有机会!修炼可以暂且搁置,可那人若是错过,便再无机缘再逢。
流言蜚语也好、冷眼相待也罢,她都可以不在意。
但真的…不在意吗?
后来的某一日,她听闻三太子下界伏魔时,受了重伤,于是求到师兄那里。
以往她心高气傲,从不肯向人低头半分,如今为了哪吒,却甘愿放下一身骄傲,低声下气,只为求得一枚疗伤的灵丹。
向来温和如玉的祁师兄,第一次对她说了重话:“你这是何苦?人人皆知,三太子心中从来无你,你如此作践自己,对得起师父、对得起蓬莱、对得起自己吗?天庭神将负伤,自有仙庭医官照顾,灵丹妙药数不胜数,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外门仙子,巴巴地送上前去?”
他望着眼前早已不复昔年锋芒的师妹,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惜,“你为他荒废修为,舍弃道心,受尽冷眼嘲讽,便以为三太子能被你打动?映雪,为人当先自重自爱,为仙更应守心自持,方能得他人敬重,你…唉…”
可一身红裙的那个自己只是红着眼睛,固执地求个成全,祁寒铮连连摇头,终究还是放她离去。
她捧着那枚灵丹,怀揣着满腔柔情与担忧,敲开了云楼宫的殿门,岂料宫门一开,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天兵一句冰冷的回绝:
“三太子已去了乾元山,太乙真人亲自为他疗伤,不劳仙子费心。”
她心头一紧,不死心地想追去乾元山,却被寻声出来的殷十娘阻了意图,“仙子心意贵重,我代我儿心领了,只是我儿生来心性刚直,六根清净,从无儿女情长之念。仙子天资卓绝,本该逍遥仙途,这般长久滞留,平白耽误了自己,也…扰了宫中清宁。”
苏映雪站在高高的朱门前,风掠过宫阙,卷起一角红裙,心头滚烫的热意被最后一句话浇了个透彻冰凉,周围的冷眼与窃笑再次涌来,比往日更甚,这一次,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后来,是师父来把她带回去的。
“映雪,够了。”北极真人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从今日起,你留在太虚峰,不得外出。”
太虚峰的禁法将她困在一方天地,真人从最初的苦口劝解,到后来的屡屡失望,最终拂袖而去…
蓬莱从来不缺惊才绝艳之辈,昔日那个耀眼夺目的小师叔,很快消失在了无情的岁月里…
偶尔有人提起她,也不过是茶余饭后一句:“哦?你说我们那个小师叔啊?本是真人高徒,可惜一念执着,喏,在太虚峰关着呢,两百年了也没出来。”
日升月落,云卷云舒,不知今夕是何年,她坐在山巅,望着云海发呆。双剑蒙尘、阵法尽废,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只有一个人,始终陪在她身边。
祁寒铮每日送来饭菜,带来甜食,有时陪她坐着,什么也不说;有时絮絮讲些蓬莱的趣事,说洛宁今次在丹试上夺魁了、渚茂公前些日子锻造出把绝世神兵、师父近日去何处云游寄来了特产…
面前女子形容枯槁,昔日青丝尽作华发,一身旧时裙裳笼着单薄飘摇的身躯,暗沉的红,如同烧灼后的灰烬。
大多时候她不言不语,只静默相待,直到有一天,她干哑着声唤:“师兄。”
“嗯?”祁寒铮惊愕抬眸,似是震惊于能再次听到师妹的声音,哪怕那嗓音糙如枯木沙石。
“你说…我当初要是没再去云楼宫,会是什么样?”
道人的眼底盈满哀伤,遥遥欲坠,“你会是蓬莱最出色的剑修、阵修。”他说:“你会走得很远,比任何人都远。”
她忽而掩面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满脸的眼泪流了下来,打在陈旧的衣料上,晕开了点点斑驳的“血迹”。
“师兄,我好后悔…”
所有的心思,用来等一个永远不会看她一眼的人,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一念之差,竟是咫尺天涯。
云遮雾蔽,镜中光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撕作满目碎片,前尘痴念,皆在此刻碎裂消散于霏霏烟云中,那抹伶仃的孤魂,在梦中颠沛百年,终得一朝清醒。
“…哈!”清寒的冷气吸入肺腑,激得苏映雪踉跄后退,险些跌倒,一只手自身后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她回首,看到祁寒铮墨眉紧拢,眸中含着压不住的担忧。
“师兄…”她喉间溢出一声轻呼,再见师兄,念及镜中所见所闻,不由有些泫然欲泣,所幸…他一直在,无论是镜中,还是镜外。
“我想回太虚峰了,还想师父了。”
见师妹站稳身子,他悄然松开了手,温言应道:“好,我们一起回去见师父。”
一旁静观的璇玑早已收回玄光宝镜,她没出声,还往后退了几步,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二人。
趁此时机,她在神识里同扇灵告别:【小鹦,我要走了。如果下次来蓬莱,我带玄光和问戒去渚茂公处找你。】
鹦鹉失神了会儿,难得的寡言:【…嘎,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镜中景象犹在眼前,苏映雪缓了缓神,这才正身敛袖,朝着仙君躬身一礼,“元君点拨之恩,映雪铭记于心!”
若非元君那日于百草同春殿应承誓言,若非她出手助己看清前路,自己未必能心结自解。
“苏仙子言重了,因果千千万,这只是其中一条,自救者人恒救之,如是而已。”她指下散去一缕辉光,虚扶住面前的仙子,清眸含笑,“日后若仙子还想切磋,可来北境寻我。”
“…可以吗?”苏映雪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万没想到历经过往荒唐,元君还愿与自己论道切磋。
“有何不可?同道相扶本就是为常理。仙子还不快去答题吗?魁首虽已落定,但我听闻,真人亦给后续仙家备了彩头…”轻淡的尾音飘在风里,那抹红影已赶在生门转移的最后一息踏出门外去了。
苏映雪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心绪久难平复,过了一阵,才对身侧的祁寒铮展笑道:“师兄,走吧。我们去抢光团!至少得进到第三席,才不负师父他老人家的威名!”
……
浮尘纳界扇外,已是深夜。流云托住清亮的月轮,悬于墨色的天壁上,自远方无妄海吹来的风,每一缕都承着莹白的浮光,漫洒天地,无处不在。
霭霭溶月浸染上衣摆,璇玑的意识从紧张竞技的万法擂中抽离出来,方一回神,便被熟悉的人影拦腰抱起,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璇玑!我们赢了!”哪吒笑声清朗,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混天绫在夜风里飘扬,映着月色,红得像一团火。
视野里的所有东西都在模糊地飞旋,她脑子晕乎乎的,下意识攥住眼前人的衣襟,想要开口让他放自己下来,却被轰然四起的声浪淹没了话音…
“啊啊啊啊!哥哥!璇玑姐姐!你们太厉害了!”
李贞英的声音最高,她从观赛云台上探出半个身子,恨不得直接飞过来,被旁边的温令仪一把拽住。小姑娘眼眶都红了,又笑又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最厉害了!”
“元君!三太子!这边这边!”
洛宁盘腿坐在云台边缘,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朝他们拼命挥手,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说话都含混不清:“我就说嘛,默契!这就是默契!”
温令仪坐在她旁边,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另一只手还不忘拉着李贞英的袖子,生怕她真的一头栽下去。
听到洛宁的话,她连连点头,“对对对!整个擂台都看呆了!元君坤元镇水龙、中宫答题斩蛇、以剑鞘破双剑的时候,实在是太飒了!”
“还有还有!姐姐和我哥开场比试时,符龙开道、乾坤圈清场,那叫什么…”李贞英激动地接过话来,却因过于兴奋,一下卡住了词。
洛宁喝了口茶,艰难地将糕饼咽下,为她补充:“风姿卓绝、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贞英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哎呀,不管了,总之,很厉害很厉害就是了!”
“对了!贞英,那个元道人,待会儿一定要截住他!我要预定个十卷,分给白蘅师姐、芷璇师姐…嘶,不知道师父和青涟师叔会不会要?算了,再多定几册!”
“我我我!我想要二十本,届时托仙鹤带来太宁洲!”
几个小姑娘旁若无人地讨论起来,开心地在云台上蹦蹦跳跳的。
高处的云台上,碧华元君立于月光之中,素袍飘然,朝下方二人浅笑颔首,“魁首之位,实至名归。”
青涟仙君懒洋洋地倚在栏杆上,手里转着茶盏,唇角那对酒窝若隐若现:“辨微时观全局,拟方时破艰危,炼丹时能与中坛元帅心意相通。到了擂台上,剑术、符法、阵法无一不精,还能分出心神去点化旁人,论及心魔恐惧一辞,亦是见解独到、别开生面。”
她轻轻摇头,“这位元君,当真是…”一时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能配上。
碧华轻飘飘地一言概之:“玲珑心、通慧骨,举世难寻。”
青涟默默剜好友一眼,嗔道:“碧华,你这是故意气我呢?”
身边的元君风轻云淡地回:“你多想了…”
“我可没有。”她轻哼一声:“可话说回来,我是真好奇,她究竟给你那师侄看了什么?如此玄妙的法宝,惹得我都想入镜一试了。”
碧华抬眸,语气浅淡:“你?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你求而不得的?”
“自然有,且多着呢。我想求个赢你的因果线!想求苍生再无病痛疾苦缠身…”青涟仰望着皎月,复而感慨:“唉,待小洛宁再历练历练,成了仙君,索性将丹门暂交于她,我俩下界再比一次?”
“好啊。”元君思忖了会儿,又叹:“那小活宝…恐还要数百年。”
“不急不急。”她举手往空中一够,素白的指尖似从苍穹上捻下一缕月华,“你在蓬莱的话我便在,有的是工夫等她长大。”
场内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巨灵神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人群中传来,瓮声瓮气地吼:“元帅!元君!俺老服了!服了!尤其是元君,俺在外头看得清清楚楚,嘿,那么多题大半都是元君答的,还有那什么阵法啊、蓍占啊,没想到文官比武将还帅咧!”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咧嘴笑得憨厚,“不过,元君,你同元帅说说,下次让混天绫、乾坤圈打轻点呗!”
哪吒揽着璇玑,抬头瞪他一眼:“你这厮!本将回去就给你单独操练!”
巨灵神的笑容消失了,“元帅,你…你这就没意思了!”
旁边狐狸眼的仙人摇着扇,笑眯眯地补刀:“谁让你踩三太子锁链了~”
“你!你不也趁人之危了!”
“我那是战术,战术懂不懂?”他慢条斯理地收了扇子,朝着场中遥遥一拱手,“三太子、元君,赢得漂亮!改日有暇,定当登门讨教。”
“讨教什么?”巨灵神没好气道:“讨教怎么挨打?”
“非也非也,”狐狸眼意味深长回:“讨教三太子如何找到元君这般厉害的道侣。”
四周顿时笑成一片,更远处,一些素不相识的仙家也在低声议论,目光里满是赞赏。
“我观擂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能这么横跨阵图宫位的,更是少见两人组队能配合到这种程度,闯擂速度还这般快的。关键是,人家打着打着还能顺手帮人,否则只会更快。”
“那会儿我还琢磨呢,元君为啥不和三太子一道出来?结果人家是为了度人呢。”
“什么度人?”有后面被淘汰出来、不知详情的仙家追问。
“不知道了吧?”先前那人解说道:“那位苏仙子之前对三太子…总之是有些心思的,前些日子曾在灵华顶立下了天道誓约,逼着元君应战,结果元君非但没计较,反而助她破执。你是没看见,苏仙子入扇前后,那眼神,判若两人。”
那仙家听得一愣一愣的,由衷道:“这份胸襟,了不得。”
云台上有人接声:“无怪人家能赢,此等心性,自愧弗如啊。”
下方哪吒将这漫天飘的话语听了个全,偏头凑近了些,贴着身边人耳语:“听见没?都在夸你。”
璇玑闻言撩眸轻瞥他一眼,浅笑道:“也有夸你的。”
“那不一样。”他眸里盈着欢喜的笑,比自己受万番称颂还要自豪,“夸你是由心而发,夸我是顺带的。”
等了许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看到她在众仙面前大展身手、尽显风华,那些赞她通透、叹她豁达的话,一句句落在耳里,比夸自己千百句都要受用。
皓月凌空,纷杂的喧语声和道贺声交织一片,树上繁花垂影,柔软的银雾自花间流落,轻覆满地,一派祥和安宁。
映雪的线到这儿收完了~万法擂完结撒花!
第二关是璇玑的主场,所以哪吒在这关主要负责打打架,他厉害已经不需要再向旁人证明了~所以他更想让其他神仙看到璇玑的耀眼,可以理解为少年炫耀心性hhh~
天风姤一卦,一阴初生,可指女性力量崛起。用在此处,也是为了暗喻璇玑和苏映雪相遇。
“诸花皆升,旋覆独降。旋覆花何以独降?其降逆之功,与代赭石有何异同?”这一题,是个传统中药概括题,不是杜撰。
“自救者人恒救之,自爱者人恒爱之。”——出自《孟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8章 破执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