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乾六 直面恐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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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乾六宫，为刚为尊，此处气机凛冽浩荡，辉光流转。
入目皆是冲天如镜的澄澈晶壁，光线穿入其中，被那晶面反复折射，一眼望去，四围尽是万千重叠的人影、扭曲交错的廊道，虚实相生、真幻难辨，明明是直径，转眼便撞上了死胡同内；看着是实体，侧身一让，却能直接穿透通行，令人目眩魂摇。
现下，晶壁迷宫内，乱得不可开交，数十位仙家聚在一起，各显神通，只为抢夺空中忽然现身的光团。
那光团在甬道内左闪右躲，盘旋往复，惹得诸仙或是御剑追行，然后一头冲在了石壁上…或是祭出法宝拦截，或是暗中使绊偷袭，好不热闹。
胖仙人混在其中，横冲直撞地挤开了周边的人群，带着先前结识的那一小撮八卦的仙人往前追赶。
“诸位！那光团往东南角去了！”有人在前方报信。
“拦住拦住！别让它跑了！老夫的缚灵网准备好了！”胖仙人手掌一翻，一方金闪闪的丝网已蓄势待发。
“老元！你这就不厚道了！这光团可是我先看到的！”不远处，一位认识胖仙人的仙家急声斥道。
“嘿！赵钱孙！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那群虚影吧！”元宝圆浑不在意地拍散身旁的虚影，振臂高呼：“再说了，光团上又没刻着你名字！自是有缘者得之，大伙说对不对啊？”
在场众仙纷纷齐声应和：“就是就是，管你谁先看到的！谁拿到算谁的！”
人群中的赵钱孙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他一路下来足足答错二十二题，身后早已跟着十一道虚影，正对自己紧追不舍、步步紧逼，偏生僧多粥少，转了许久，好不容易遇上这么一个光团，让他委实难以放弃。
那光团在空中跑得飞快，眼看着即将没入另一条岔道，一道淡青色的屏障骤然自路口处升起，截住了乱窜的金光。
它想调头改道，可后方的仙神哪里会给这个机会，当即七八道人影携着灵光法宝，便朝光团疾掠而去！
“好！”元宝圆眼睛一亮，喜出望外地撒出手中的缚灵网，扬声笑道：“老赵啊！看不出来你还藏了一手呢！这屏障布得妙啊！”
赵钱孙正被虚影追得气喘吁吁，抽空瞥了一眼，当即怒从心起，扯着嗓子大骂道：“妙你个头！那是我之前设下困虚影的！谁让你们往那边瞎赶的！坏我好事！”
“嗨，老赵客气啥，造福大家造福大家了！这点小问题不要在意！”
胖道人笑眯眯地摆摆手回了句，丝网迎头罩下，即将得手的关键时刻，只听下方一位虬髯仙人低喝一声：“休想！”
话音未落，他祭出的飞刀已斩向丝网，缚灵网遭此一击，顿时偏离了方向，光团见此，趁机飞速回转，借着两人争斗的间隙窜了出去。
“都闪开，这题归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另一名仙人掌心雷轰鸣炸响，硬生生震开侧方两人，身形如电朝着那边方向扑去。
“谁也别想抢！”混战中，白衣胜雪的仙子击飞自己的虚影后，翩然提剑，挡下了那名仙人的去路，旋即召出腰间葫芦，速念口诀，将光团往里紧收。
却听“砰砰砰——”的几声闷响，暗处不知是谁，掷来了三枚铜钱，接二连三地砸得葫芦坠了下去，光团受惊般的猛地一挣，速度更快地往晶壁通道急飞。
“卑鄙！”白衣仙子惊怒交加，持剑回身要寻那偷袭之人，然而四周人影与虚影交错、灵光乱闪，全然分不清方才的铜钱从何而来。
“哎哟！几位道友别急嘛，光团又不会跑，早晚都会到手的！”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正是一击不得的元宝圆，他一边躲闪一边煽风点火，也不知是真心想劝架，还是单纯的唯恐天下不乱。
于是场面愈发失控了，诸仙眼红如炬，各施手段乱作一团：有人挥剑劈砍，有人召出法宝，有人暗中撒出迷烟…仙法纵横，虚影纷纭，喝骂不绝于耳。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顶头的虚空咣地一颤，一抹红影从天而降！
两人来势突然、姿态潇洒，然后，那光团好巧不巧、不偏不倚地恰好撞进了哪吒背上的人影怀中。
璇玑低头一瞧怀里陡然多出来的东西，又看了一眼下方十几道愣住的目光，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少年稍一打量，立即明白了前因后果，当下朗笑着打趣道：“噗，璇玑你这运气依旧一如既往的好啊！”
璇玑一脸哭笑不得，“这…既是平白到手的机缘，岂有不收的道理。”
全场寂静了一息，烟尘障目中，辨不清来者何人，只看到他们打了半天、争了半天、抢了半天的答题光团，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别人得到了！
“截胡！有人截胡！”
“他娘的，这是哪里冒出来的！？”
“等等…那好像是…”
“是什么是！抢啊！”
……
无数法宝、仙诀瞬间调转方向，铺天盖地朝那道红影罩去，飞剑、拂尘、金印、玉尺、甚至有只不知谁豢养的玄龟，张牙舞爪地也被投了过来。
“哟，这迎接仪式挺隆重的嘛～”哪吒挑唇，发髻上的混天绫自行松解飞出，绫身舒展拨开漫漫尘烟，很是随意地一卷，将当面飞来的三五件法宝裹成满当当的一团，再往外一甩，重重地丢回人群中，砸倒数人。
问戒不甘示弱，脱鞘而出迎向那些轰来的仙光诀法，清脆的交击声中，绚烂刺目的灵光被四两拨千斤地卸去。
末了，剑尖对着那只仓皇飞来的玄龟轻轻一挑，玄龟吓得急忙紧缩脑袋，在空中滴溜溜地转了数圈，最后晕头转向地砸在了自家主人的头上…
“哎哟喂！谁家的灵剑啊？老道的玄龟啊！！！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躲在暗处的灰袍老道被砸得眼冒金星，心疼捧着玄龟站起身来，气急败坏地痛骂。
“好哇，原是你这厮先前一关偷袭于我！看剑！”早前被这玄龟暗算过的仙家正好撞见此幕，登时将什么光团、什么天外来客抛至脑后，提着法器便冲上前来寻仇。
“问戒果然是学坏了啊…”哪吒笑叹一声，脚下风火轮“呼”地燃起烈焰，托着二人骤然拔高。
“唉…玄光一天到底教它什么了…”璇玑召回问戒，指尖轻弹剑身一下，随即默掐净尘诀，将残留的蛇血清洗干净后，出声指明方向：“走西南角的岔道，五丈后绕左。”
“诸位，先行一步了！慢慢来慢慢来，别着急啊～”
散漫的话音落在风中，待雾散烟消，那抹红影带着身后追来的几道虚影，一同消失在了迷宫深处，只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仙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自己的虚影…
“所以，我们这么多人打生打死，人家顺手就捡走了？”
“没错，还顺得很自然，顺得很理所当然！”
“嘶，可那不是中坛元帅和元君吗？”
“我就说呢，混天绫、风火轮，还有那把坏心眼的剑，错不了！”
“…罢了，输给他二人也不算丢人。”
“不过…他们怎么会忽然出现在此处？而且我隐约瞅着，元君好似满脸是血啊！”
“竟有此事？不对啊，此关不涉打斗，再说了，以他们的本事，谁能伤得了元君？”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能答，各自脑补出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殊不知，那血只是斩了一条青蛇溅上的。
“嘎，想知道吗？”上方，五彩的鹦鹉飘然落在了一根晶柱的顶端，爪子掂了掂，慢悠悠地送上一句：“本灵知道哦！”
又是这只贪财、毒舌、碎嘴的鸟！！！诸仙在心中大为示警，但耐不住心中好奇得紧，认命地边打虚影、边侧耳倾听。
小鸟仗着有独一手的消息，趾高气扬地清清嗓子道：“想听吗？简单！拿灵玉来换，价高者得，概不赊账！”
众人：…呵呵，该说不说，已经料到了。
“你这消息值吗？”其中一位仙家质疑道。
“哼！”它扇了扇翅膀，倨傲地哼道：“值不值？中宫各位都知道吧？你们不想知道三太子和元君在中宫干了什么吗？不想知道那血是怎么来的？不想知道…”
“停！！！”元宝圆被吊足了胃口，咬牙问道：“多少起拍？”
“哟呵，老主顾就是有眼光啊！”鹦鹉跳到他的脑袋上，高喊道：“一百灵玉起拍！看在咱俩交情上，成交价上我给道友让点利，怎么样？够仗义吧？”
“我出一百五！”混在人群中仍在与虚影兜圈子的赵钱孙高高举起手来出价，他可太了解元宝圆了，这家伙八卦得要命，一定会斥重金拿到这则消息，先前让他吃瘪的事还没忘呢，如今逮着机会，不狠狠抬一笔，简直对不起自己！
“赵钱孙！”果然，胖道人一听便知他打的什么主意，气急败坏道：“你凑什么热闹！”
“哎，老元，你这话说的…”赵钱孙一个矮身躲过两道虚影的围攻，脸上挂着一抹“我就是要搞事，不服你打我啊”的欠揍笑容道：“灵玉嘛…谁出得起，自然就是谁的！你要是囊中羞涩，我可就笑纳了！”
“我元宝圆囊中羞涩！？你个穷得叮当响的，也敢大放厥词！”
鹦鹉敏锐嗅到了抬价互掐的商机，顿时振翅飞起，在二人间盘旋着尖声煽动：“竞价竞价！一百五一次…”
“两百！”元宝圆跺了跺脚，掌心灵力迸发，一掌下去劈散了自己的虚影。
“二百五！”
“什么二百五！听着好生奇怪！三百！”
“四百！”
两人较上了劲，周围的仙家看得津津有味，连对付虚影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个个斜着眼看热闹。
“一千！”
最终在一番激烈的竞价后，胖仙人力压一头，成功获得了这则独家秘闻。
“嘎！道友，附耳过来…”鹦鹉心满意足地收好一袋子灵玉，凑到他耳边叽叽咕咕地说了起来。
元宝圆的表情从心疼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恍然，最后到“原来如此”的了然微笑。
“道友，怎么样？本灵的消息不亏吧？”耳语完见闻，小鸟得意洋洋地丢下最后一句话后，便嗖地化作一道流光溜了。
“嘿嘿～嘿嘿嘿～”胖道人摸着下巴，神秘兮兮的笑着自语道：“没想到，这三太子…嘿嘿，回去后我这就整理一册，就叫三太子千年情劫始末？不对不对，太正经了，不够吸引人！”
他眯着眼，摇头晃脑地重新念叨了好几个名字：“三太子与北境元君那些年？那位杀神不为人知的温柔？天宫神将为何独宠一人？噫…有点肉麻…”
沉吟片刻，元宝圆一拍大腿，“有了！北境元君攻略手册！妥妥妥！就这个！”
旁边好事的仙神一听这名字，争先恐后地解决完虚影，忙不迭地趁着空隙凑上前来。
“道友！元道友！成书后务必给我留一本！”
“我也要我也要！灵玉好商量！”
“我先预定二十本！”
呼喊声中，连之前气质清冷的白衣仙子、人狠话不多的虬髯仙人，竟也按捺不住，移步上前跟着开口预定。
“不急不急，待我回去细细撰写，定让诸位仙友一饱眼福！不过…”他搓了搓手指，笑容愈发憨厚，“这润笔费嘛…”
“哦～明白明白！”
诸仙心领神会，纷纷慷慨解囊。
元宝圆拍了拍鼓囊囊的储物灵袋，没想到啊！就这一会儿，之前买独家秘闻的灵玉都给赚回来了，当下笑得是见眉不见眼，连连拱手，“诸位且耐心等等，我好生润色润色，配上图画，保证活色生香……啊呸，形神毕现、文图兼备！必不让大家失望！”
而行至远处晶壁通道的哪吒，忽地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方又答完一题的璇玑侧目看向他。
“没什么。”少年摸了摸鼻子，低声嘀咕道：“应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背后念叨我，还念得挺起劲！”
结果话未说完，身旁人紧跟着也打了个喷嚏。
两人神情微妙地对视一眼，璇玑眨眨眼，镇定分析：“说不定是方才的仙家？我若是他们，大抵也得骂上几句才舒坦，辛辛苦苦抢了许久的光团，转眼就落到我们手上。”
“可不是。”哪吒戏谑笑道：“我们元君这逆天的好运气，走到哪儿旁人都眼红。”
“真要下场去抢，自然也能抢到，这不赶时间吗？”她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掐指推算，“现下在天风姤，还差一题，方才扇灵说，真君他们还差六题，便要自请去对战虚影了”
哪吒眼底掠过几分好胜的锋芒，语气微扬：“那不是有你在嘛，否则我也要选那条路子的。”
“无事无事，看我怎么带你赢下这一局！”璇玑笑意柔和，“天风姤，此卦位主机缘、不期而遇。”
“所以？”
“所以，我们只需等一等，机缘自来。”
两侧晶壁荧光流动，映照着二人身影，一重叠着一重，层层套映，如同三千世界里有无数个他们，同时并肩前行，又如壁中幻影飘摇无定，周遭不知哪儿来的轻风萦绕，若有似无，恍惚间更添缥缈难测之意。
哪吒被牵着手一路往前，虽说抵达乾宫后，她早已洗去脸上血污，恢复了往日模样，但他始终心有记挂，还是忍不住问道：“先前在中宫，还好吗？”
掌中手指明显一僵，似是想起中宫蛇群的可怖，顿了片刻，才听她缓缓回应：“仍是很怕。不过别担心，平日有仙法在身，若是遇上了，大可施道障眼法，随便将那些长蛇变作花草就好。”
此番话实在有理，他一时间竟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少年哑然失笑，“多少仙神修行，多是求直面恐惧，你倒好，反倒琢磨起些取巧的法子。”
前方引路的人影也不恼，仍是好脾性地偏头一笑，眸光清得似山潭映月，“纵是大罗金仙、天地万物，亦有所惧。万物相生相克，烈焰惧寒冰、山川惧地动、日月惧薄蚀，神仙惧天人五衰，我只是芸芸众生里的一员，何以超脱？”
“直面恐惧，固然是正道。”她放缓语气，“可若暂时勘不破、直面不了，绕道而行，又有什么错？我怕蛇，可并不妨碍我继续走下去，若真是怕的止步不前，那才是没救了。”
说到最后，那人垂眸默默补上一句：“好吧好吧，说那么多有的没的，追根溯底还是因为怕得狠了，总得想法子度过去…”
身后的哪吒先是被大道理说得一愣，随后大笑起来，“我们元君，也是被逼出急智来了啊。”
“那不然呢？这叫‘知止而后有定’。知道自己止于何处，方能守住本心不乱。”
璇玑回头无奈瞅他一眼，为自己辩驳，随即回敬道：“还说我呢！你不也很怕那些弯弯绕绕的阵理卜算吗？先上就该同小鹦提议，让你来答题，不答个一百题不得出，那才叫有趣。”
说到自己不擅长的，哪吒顷刻就敛了笑容，“别别别，考我经文辞章、排兵布阵倒好说，可过于深奥的阵法、符箓、卜卦…你知道我素来不擅这些。”
说到此，他眉心拢起，话锋一转道：“破鸟就破鸟，它那般恐吓于你，你还给它起个什么…小鹦？”
听着还怪可爱的…
但那该死的破鸟哪里对得上号啊！？
“哪里不对吗？它确实是一只鹦鹉，身形小巧，叫它小鹦不是正好？”璇玑没回头，语气端的是一本正经，唇角却含着抹笑道：“至于恐吓…估摸着无论是谁进了中宫，都得经此一遭，如它所言，近路不好抄，你换位想想，跟在我们身后那些被风卷跑的仙家不也一样？所以，算了，理解它。”
哪吒：无言以对，实在是无言以对！
这名字给那多嘴多舌的鹦鹉真是白瞎了！可她喜欢，还很坚持…
“行吧，小鹦就小鹦…”沉默良久，他抿唇勉强接受了这个称呼。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乾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