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长明 耳边传来少 ...

  •   艳如火焰的身影在眼前旋过,带起的风未止息,一柄雪白的剑鞘已横击于胸前,那名魁梧擅体术神通的仙家只觉一股柔劲袭来,尚未来得及动手,便被清气送下了擂台,坠入重重云幕之中。

      斜对面的混天绫卷着三团人影凌空甩飞,随即被主人攥回掌下,带着劲风往侧面扫荡过去。

      延伸横亘的初始擂台上,诸仙斗法,仙光纵横、术法轰鸣,不时有人影被掀飞、击退,扑通扑通落入云海,成为外界观赛区的新茶客…

      哪吒于一片绚烂光影里蓦然回首,正见一身红的璇玑在人群中从容穿行,以金冠挽起的青丝随风飞扬,又一名仙人栽在了她的剑鞘下,惨遭淘汰。

      可见之前去请教吕洞宾剑法颇有成效,而今对上寻常仙家,甚至无需问戒出鞘。

      褪去了惯常所见的清冷青衫,今日的她换上一袭同自己配套的红黑劲装,玄色打底,衬得红意愈发烈烈鲜明,腰间革带紧束,系着那枚并蒂莲玉佩,绣有莲瓣的窄袖收于护臂中,行动间更显利落飒爽。

      远在云楼宫尚未出发前,他便见过这身衣裙,彼时贞英将整套衣裳一抖,得意洋洋地炫耀:“这是队服!兄长和姐姐各一套,娘说你们要一块穿得漂漂亮亮地去参加清典!”

      当时深感母亲和妹妹心意拳拳,缝制得煞是精致好看,却还是低估了她穿在身上的杀伤力…

      若说平日是雅致的青竹,今朝就是盛放的火莲,整个人亮得明媚,一举一动都叫人挪不开视线。

      虽说晨时已瞧过一次,但此时在擂台上,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心思回转,不觉暗自感慨,娘亲真是英明!

      【十五个了,我先行一步。】红色的裙边在风中绽出一朵漂亮的火花,她足尖一点,转身踏上通往前方进阶擂台的锁链。

      坏了!

      方才光顾着看人,忘了和她打赌,谁先通过第一关的事了!

      听闻神识中清越的声音传来,哪吒恍然回神,红绸在台上倏地展开,兜头罩住那几个背身逃离的倒霉蛋,往台下“咻”地一扔。

      眼看挂在胸前的通关玉牌亮起,他头也不回,侧身避开后方合来的巨掌,轻巧地踩在那双金光璀璨的手掌上,借力飞身跃上锁链之时,不忘斜瞥一眼巨灵神,冷笑道:“好哇!巨灵神你个玩偷袭的!本将记下了!待会儿专打你一个!”

      壮硕的巨灵神嘿嘿笑着,金刚掌一挥,拍落下几个躲闪不及的仙家,粗声粗气道:“元帅别怪我啊!这不是您神通盖世!正面对决哪有机会?嘿嘿,兵不厌诈嘛!都是元帅教得好!”

      少年张了张口,刚想回些什么,却被迎面袭来的一柄飞扇陡然打断了话音。

      隔壁的锁链上,狐狸眼的仙家眯着眼,身形飞速挪移的瞬间,指引着扇子绊住这位大名鼎鼎的中坛元帅,“久闻元帅盛名在外…”

      他笑吟吟地开口,那边的扇子跟活了似的,专挑神将的脚踝招呼。

      “一时兴起,得罪得罪。”

      哪吒脚下一滑,险些被飞扇撩下锁链,若不是此间禁飞,他早就登轮杀过去了,何苦受这罪!

      祸不单行、福不双至,飞扇未除,锁链倒紧跟着剧烈一晃,余光扫过,只见巨灵神的大脚已踩上了他的这根链条。

      “巨灵神!!!又是你这厮!”

      壮汉和对面的狐狸眼交换了个眼神,脚下狠狠一跺,两相配合,竟震得红影荡下了锁链。

      哪吒单手挂在摇摇欲坠的链上,咬牙切齿,“你俩配合得挺默契嘛!”

      “元帅此言差矣!这第一关嘛,能多淘汰一个算一个,多多益善嘛,何况是您这等人物,当然要联手合围方有胜算!”

      “哈…胜算?乾坤圈!”他气急反笑,腕间金环信手掠出,“去!让他们见识见识何为先天法宝!”

      乾坤圈光芒闪烁,灵巧地分出数道虚影,朝着对手疾飞出去。

      “哎哎哎!三太子!三太子手下留情!”隔壁的那名仙人看着飞至眼前的圈影,瞳孔紧缩,急急唤回飞扇,左右抵挡,捉襟见肘。

      另外的金圈则撞向身后的巨灵神,“砰砰”声中,巨灵神面容扭曲,龇牙咧嘴地喊:“元帅您这出手也忒狠了!俺骨头都快断了!”

      少年手臂使力,重新翻身站回了滑溜溜的锁链上,嘲讽道:“你踩我锁链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呢?”

      说着,手中混天绫直奔一旁的狐狸眼袭去,那仙人还没反应过来,漫天红色降下蒙住了视野,金圈轻轻一推,失重感骤然传来,连人带扇跌进了云海中。

      “一个。”他拍拍手,拉着混天绫跃至旁边那条被清空的铁链上,看着另一端还在嗷嗷直叫的身影,笑得十分危险,“接下来,是你了,刚才踩得很开心吧?”

      巨灵神脸上神情一僵,头皮发麻地匆忙解释:“元帅、元帅,你听俺说…”

      哪吒眉开眼笑,红绸在空中翻飞如龙,抽得那根锁链发疯一般地抖动,连带着初始擂台上过关的仙人们都纷纷避让,绕道而行。

      唯有那只扇灵化身的鹦鹉,在旁左飞右蹿,嘴里唧唧喳喳地起哄:“报仇啦报仇啦!公平公正不赊账~”

      红影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谁能想到浮尘纳界扇的扇灵是只碎嘴鹦鹉,心中有气没处撒,总不能跟个扇灵计较,只好尽数泄在巨灵神身上,混天绫挥得愈发肆无忌惮。

      “说啊!怎么不说了?”

      “元帅!俺错了错了错了!俺再也不敢了!”

      他停了手,行进中悠悠递来一句:“真的?”

      “真的真的!俺发誓!”好不容易缓了口气的壮汉颤颤巍巍举着三根手指,冷汗直流。

      “是吗?”语调拉长,而后话锋急速一转:“可晚了!我说过,待会儿专打你一个,本将说话,向来算数!”

      话音未落,混天绫脱手飞出,对准那双巨大的脚掌重重地甩下,他逃、它追,他插翅难飞,庞大的身影在链条上蹦跶得像只兔子,奈何绫缎步步紧逼,根本无处可逃。

      “元帅饶命!俺…俺自己跳还不成吗!”

      “哦?跳啊,要不要我帮你?”哪吒掏掏耳朵,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混天绫闻言,当即懂事地缠住巨影的脚踝,稍一用力,在上空划出一道火红的弧,将那坨人形“噗”地丢向远方,化作一颗星芒。

      “啊啊啊…元…帅!说…好…我…自…己…来…的…呢!”

      “混天绫甩的,怪我做甚。”

      他抚了抚自行返回的红绫,自语一声,这才得空看向前方…锁链尽头,第二方擂台已然在望。

      而在不远处,与璇玑相邻的锁链上,苏映雪同自家师兄组了队,此时正催动着两柄本命飞剑,交错穿梭,意图封住仙君不断前行的脚步。

      寒光斩开云雾,一柄剑身似浓墨,逸开袅袅浓痕,一柄通体冰蓝,所过之处凝出道道冰霜,双剑交织,配合无间。

      可恨!那抹与意中人相配的红裳映在眸里,烧得她眼底通红,飞剑受其心念引导,迎着女子紧追不舍。

      剑气森寒,当空罩下。

      哪吒看得清清楚楚,却未曾多嘴提醒。

      果然,不出所料,下一秒,雪白的问戒铮然出鞘,“铛铛”两声截住了上空刺来的双剑,华光纵横,以一敌二,打得两柄飞剑节节后退,且还心情甚好地在云气里挽出个漂亮的剑花,花哨得不得了。

      有一说一,问戒也是学坏了啊…少年在后方看得发笑,转念又想,不过,是和谁学的啊?

      躺在璇玑锦囊里的玄光宝镜:好好好!这段时日没白教!问戒干得漂亮!

      可怜它从前,修得灵智,奈何主人不入镜,未能解除封印,始终无法自由行动,憋了整整六百年啊!六百年!天天在镜中瞎转悠自言自语!好在,它身强志坚,硬是扛下来了!

      周遭的仙家于激斗中瞥来一眼,亦是忍俊不禁,他们如何看不出来,那把灵剑分明是在故意炫技,兼之…挑衅。

      苏映雪气得指尖一抖,剑诀连连变换,可始终无法突破问戒的防守,那剑似长了眼睛,总能提前预判她的攻势,堵得本命双剑有力难为。

      最绝的是,它全程未离主人周身三尺范围,乃至于剑势的施展都没有波及到下方锁链处,端的是游刃有余、进退有度。

      次擂台近在眼前,璇玑踏着铁链,跳上玉台,回首朝后面赶来的二人组抿抿唇,无害的笑笑,“苏仙子,不好意思啊,问戒脾性如此,多多担待。”

      说到这儿,她手指轻挑,召回灵剑,准备迎接下一场乱斗。

      问戒自得地转了个圈,临走前还朝双剑晃了晃剑尖,似在告别,当下更是刺激得苏映雪心口一堵。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祁寒铮目睹全程,站于链上叹赏不已:“嘶…这剑,灵性天成啊!”

      “师兄!”

      “咳…我们走我们走,过后尚有机会。”他虚咳一声,好言安抚自己的师妹。

      ……

      外间,万象镜再度祭出,悬于高空,清晰无比地映照出浮尘纳界扇内的景象。

      西边的观擂云台上,李贞英和好友同坐一席,笑得乐不可支。

      “哇!贞英,你未来嫂嫂好厉害啊!她那柄剑也太神了吧!”温令仪眼里闪着星光,拉着贞英的袖子晃个不停。

      “嘿嘿~那是!”她摸摸鼻子,一脸与有荣焉地挺着胸脯,“我璇玑姐姐最厉害了!唉…不过可惜,前不久我忙着去仙集玩,错过了姐姐在灵华顶大展身手的场面,听说她同我哥炼出了枚绝世好丹。”

      “是是是,这事我有所耳闻!”令仪一拍桌子,兴致勃勃地接话:“当天在场的仙家都传,那晚丹雷轰鸣,元君以一己之力硬撼雷霆,丹成之时,夜空亮如白昼!而且而且,最关键的是!你兄长和元君一起炼丹哎!”

      “一起炼丹怎么了?”少女眨巴着眼睛,颇有几分不解。

      “一起炼丹…得心神相通、默契相合。”未等温令仪出声解释,邻近的云台上,遥遥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两人一怔,齐齐扭头看去,正见一袭紫衫的小丹修对着她们挥了挥手,“你们是在说元君和三太子吗?这事我最清楚不过了!当时我便与他们同台炼丹。”

      “…你是蓬莱丹门的弟子!?”

      “正是正是,叫我洛宁就行。”她干脆提着叮铃作响的裙摆纵身跃了过来,继续道:“那天灵华顶上漫山银莲,美不胜收!你们是没看见,三太子和元君一同控火炼丹,那般默契配合,可不是寻常仙侣能做到的!想一想,神识交融、心意相通…哇哦~”

      “喔喔!懂了懂了~”两个小姑娘听得双眼放光,嘴角压都压不住,“还有呢还有呢!洛仙子来来来,坐下吃些甜点,慢慢细说!”

      “哎呀,那我不客气了。”洛宁一撩衣裙,接过贞英递来的点心,慢条斯理道:“还有辨微一试后,好多仙家围着元君,追问如何修炼神识的法子,元君姐姐被缠得脱不开身,三太子在云台上等了又等,索性直接甩出混天绫,把人给卷跑了。”

      顿了顿,她眯着眼笑得像只小狐狸,压低声音,模仿着哪吒的声音道:“说什么,我家元君性子内敛,不善言辞,各位道友若还有切磋探讨之意,不妨留待丹试后,再行论道不迟。还请行个方便。哇呀,实在是…啧啧啧!”

      “啊啊啊!”两人捂着脸,磕得心跳加速。

      “没想到啊…兄长竟然如此深藏不露!不行不行,我回去后,要同娘亲好好说道说道。”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神仙眷侣,贞英贞英,你不是说想写话本子吗?不若写…”

      三人凑到一块,叽叽咕咕地开始交谈,隐约从风里逸出些三太子漫漫追妻路、千年寻觅、蟠桃宴会重逢的只言片语来…

      不远处正中位置的云台上,青涟仙君携着碧华元君如约而至,亲眼瞧见方才镜中光景,此时正趴在碧华肩上不住轻颤,“哈哈哈哈哈…碧华碧华,没想到那位元君性子清清冷冷的,先天灵剑却这般有趣…哈哈哈…”

      素袍的元君弯唇浅笑,抿了口茶压下笑意,点评道:“到底还是留有余地,否则以那柄灵剑的本事,早把墨白飞霜挑下去了,只怕是有意为之。”

      “哈哈哈…”青涟稍稍直起身子,抹去眼角沁出的一点泪珠,“她有意挫挫你那不省心师侄的锐气,却又不好挫得太狠,叫小姑娘道心受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碧华颔首,笑言:“虽说是承了蓬莱人情不假,但在此之前,她便有心相助,倒是难得。”

      “可惜了,那日百草同春殿内,我去得晚了些,不然可以看场好戏!”黑衣的仙君转着手中的茶盏,忽而思绪一转,问道:“话说回来,今次的万法擂热闹得紧,连二郎真君也进去了,听闻他与西海储君近日来走得极近,两人可是场外赌局的大热门,这番两两对上…所以,碧华,你押了三太子和元君对吧?”

      “咳…”好友猝不及防的转弯,让她不慎呛了口热茶,半晌才稳住声音,应道:“那…是自然,真人都透题了,魁首不言而喻。”

      “我就知道!”青涟撑着下颌,手指在案上欢快地敲了敲,“你说,咱俩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碧华无奈地瞅她一眼,淡淡开口:“这叫顺势而为,低调低调…”

      “哦哟哟…好好好,我懂我懂!”她眼波流转,一对酒窝若隐若现,“不过,西海储君对元君、二郎真君对三太子,这般对阵难得一见啊!可要好好看看。”

      ……

      随着登台的仙神越来越多,场面渐渐混乱起来,刀光剑影,法相神通尽现,热闹得好似一口沸腾的鼎锅。

      有人刚一站稳,便被当面飞来的一道仙光推了下去,有些想找熟人合计,岂料都是些阴的,嘴上答应得爽快,转头就下了狠手…

      小鹦鹉不知从哪个角落复而钻了出来,扑棱着五彩的翅膀于云中翱翔,黑黝黝的眼珠转啊转,看得津津有味。

      “打得好打得好!哎哟!这法宝还能定人呢!”

      “哦呀!兄台好身手啊!”

      “嚯!二郎真君,难得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它边飞边叫,时不时还点评两句,不似扇灵,反倒像个茶楼的说书先生。

      “诸位可听好了,半柱香内,这座擂台就会接连塌掉!想通关的,赶紧淘汰二十人,爬上九龙柱!爬哦是爬,取巧的伎俩可不行。”

      鹦鹉停在了正中心那高耸入云的巨柱上,低头啄了啄羽毛,兴奋地拱火:“头名可是有领先奖励的哦!至于掉下去的嘛…嘿嘿,观赛区灵点茶水管够,包君满意!”

      一番解说后,台上诸仙的眼神越发火热了,个个出手更狠了,誓要争个高低输赢。

      哪吒和璇玑各自站在擂台两端,于流光乱影中,二人的视线交汇一瞬,锋芒相撞,旋即错开。

      两道身影同时掠出,不分先后地朝九龙柱直冲而去。

      哪吒掌中乾坤圈轰然掷出,在风起云涌中划出明亮的金光,为他清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台上仙家一见此物,匆匆退避三舍,开玩笑!乾坤圈啊!砸一下伤筋动骨,砸两下…赛场之内,虽不致魂飞魄散,可谁顶得住!?除了专修体术的几位能仗着一身铁骨硬抗几下,当然,仅限于几下罢了。

      有仙人不信邪,上前欲要阻拦,刚祭出法宝,红绫回卷,一阵呼啸的风声过后,原地已空无一人。

      “见谅见谅,赶时间。”少年张扬的笑声随风散开,他手下留了情,但凡拦路者,全用混天绫一裹,轻飘飘抛入云海。

      璇玑那端不遑多让,她身形飘忽如烟,问戒未出鞘,却自有一股莫名的气流荡开两侧人潮。

      台上有仙家以神光覆目,方瞧出端倪…原是一条以符箓构成的长龙无声游走于前方,符纸翩飞,旋成涡流,随心所欲地挑出几个倒霉的腾空托起,送出场外。

      眨眼间,竟无一人能近其身,一路畅通无阻,快得只看得见当中一抹红色的残影。

      “好生厉害的符法!”看清符龙的仙人赞了一句。

      “不知那位仙子是何方神圣?如此了得。”混乱中,年青的仙君目光直追着那道轻盈挪移的身影,情不自禁地追问。

      旁边有知情的仙家相视一笑,默契停了手,同情地拍拍年青仙君的肩膀,你一言我一语道:“道友,你但凡多留意留意三太子和那位璇玑元君的打扮呢?”

      “你可知西海敖七殿下?他不过多看了元君两眼,转头就被三太子揍得出不了门,最后还被迫认了义兄,惨不忍睹惨不忍睹啊。”

      “自然自然,情之所至难免的,我们在精神上支持你。”

      年青仙君嘴角抽了抽,悄悄摸摸瞥了眼杀得人仰马翻的少年神将,随即飞快收回目光,坚定道:“诸位仙友说笑了,我自心向大道,情爱如过眼云烟!”

      他这话刚一落地,脚下擂台猛烈一震,由远及近传来断裂的巨响,从边缘处开始,地面接连崩碎塌陷,碎石在云气中飞溅,惊得一众仙人面色剧变。

      “擂台塌了!塌了!掉下去掉下去!”鹦鹉在空中盘旋,它转眼看了眼台上两道同步推进的红影,叫得好不欢快,“哦哟哦哟,不愧是一对,清场清得一般快!”

      胸前玉牌一亮,哪吒适时甩出混天绫,稳稳绕缠上九龙柱的凸起处,踏着红绫纵身向上跃去,听到鹦鹉的叫声,他仰首笑道:“这话我爱听!多说点多说点。”

      “你让我说我就说,我岂不是很没面子!”小鸟堵他一句,没给哪吒回击的机会,扇着翅膀飞向对面,眼睛一亮,“哟,龙族的储君殿下厉害呀!”

      “撞他撞他!啊呀,飞出去了!”

      下方,敖听澜只身立于一道巨大的水龙卷上,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巨浪滔天,人影倒飞。

      有些仙家想近身,迎面一条金鞭破空而来,将人裹得结结实实,随手丢出擂台,动作一气呵成。

      “好俊的鞭法!”这厢还没看够,鹦鹉的目光遂被并列而行的杨戬给吸引住了,“哦哦哦哦!真君出手,这叫一个稳!”

      杨戬手握三尖两刃刀,倒也没做什么,轻描淡写地在人群中一拨一挡,袭来的神光法宝便全被那凛然威压震开,不费吹灰之力,稳稳占据先机,人已掠至九龙柱下。

      云中的鸟儿看得直呼:“稳!太稳了!”

      叽喳声中,赛场崩塌得越来越快,脚下的地砖接二连三地裂开,云海在下方咆哮翻涌,所有人都在拼命往柱子方向赶。

      这边的哪吒踩着红绫直冲柱上,眼风中却见一道凌冽剑光自斜侧斩落,他旋身避开问戒,偏头急声道:“璇玑,你还真下手啊!”

      符龙早已散作无数纸蝶,蹁跹铺展,直通九龙柱,红衣的仙君借力腾跃,以丝毫不逊于他的速度,紧追不舍。

      “那是当然,我可不想输给你!”

      伴着话音,问戒与乾坤圈战到了一块,两两相击,炸开一圈接一圈的白色气浪,将后方的若干仙人掀出几丈,气得众人在心中痛斥:有没有人管管了!这两人明着打架,暗着是拿他们开涮!

      先天灵宝了不起啊!?

      …好吧,确实了不起!

      哇呀呀!恨得牙痒痒!奈何无计可施,一个是中坛元帅,一个是北境元君,能怎么办?绕道呗!

      二人自是听不到这群仙家的抱怨,依旧在空中你来我往,剑光圈影交错激撞,火花四溅,时不时迎风打飞几道符纸,化作流光溢彩的法阵,殃及底下池鱼几窝。

      是可忍孰不可忍!

      其中一名仙人稳住身形,破口大骂:“你们打归打!能不能讲点武德!”

      旁侧不知是谁幽怨地来上一句:“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哪是斗什么术法神通啊…斗的是咱们的心态。”

      恰在此时,那多嘴多舌的鹦鹉当空嚷嚷道:“不服气你也去找道侣啊!嘎嘎,我知道了,你们没人要没人要!”

      “…”

      诸仙顿时沉默,心中骂骂咧咧道:招谁惹谁了啊!

      与此同时,擂台的另一端,苏映雪也在赶路,她身法极快,两把本命剑护于周身,但凡靠近的仙人都被寒芒逼退。

      举目远眺,上方那两道身影打得不可开交,对击的余波,纵是离得如此之远,亦能感受得到,然而即使打得再激烈,他们自始至终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方向,仿佛自成一界。

      三太子…

      那是她魂牵梦萦数百载的意中人。

      三百年前,定川山脉。

      彼时年轻气盛,独自闯入,却遭那邪魔埋伏,意识逐渐迷糊,眼看即将被拖入无尽深渊,危在旦夕之际,一道红影自九天而降,烈焰焚尽妖雾,混天绫似长虹卷动,将她自魔窟拽了出来。

      她永远记得那个瞬间。

      神光披身,枪尖滴血,少年语调疏淡:“没事了。”

      心中一松,再无知觉,等到再度醒来,已安然躺在太虚峰的居所中,身边只有奉命护送她回来的天兵,唯独不见那道救己于绝境的身影。

      自那以后,三百年岁月流转,那惊鸿一现的红衣少年,在日夜不断的念想中深深刻进了骨血深处,不曾忘却。

      她以为,只要自己够强,就能站在他身边,不必再远远仰望。

      而此时此刻,他与自己同台而立,与那位仙君竞速斗法,谈笑风生。

      并非战场上锐气逼人的中坛元帅,也不是桀骜不羁屠龙拔筋的李哪吒,是从未见过的…哪吒三太子。

      深情、温柔、意气风发、肆意爽朗…全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北境元君的本事,先前算是切身体会过,自己引以为傲的剑术,同人家一比,显得如此渺小,若非留了手,恐怕她早已被淘汰。

      青涟仙君说得还真没错,蜉蝣朝生暮死,难窥星河浩瀚。

      他们…打的哪里是架…

      忽然间好似想明白了些什么,苏映雪脚步稍滞,本命双剑绕在身侧,发出一声颤音,灵光骤暗。

      整颗心像被丝线细细密密地勒紧,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压得人喘不上气,连眼眶都坠得发酸。

      师兄…我好疼啊…

      眨了下眼,一行清泪自脸颊上滚落,她惘然地回过身去,在茫茫人海里寻找那一直跟随在侧,却被自己甩丢了的熟悉人影,未料在这失神的瞬间,脚下砖石猝然坍塌。

      下坠的一刹那,眼里倒映着远方的景象,无人在意她的去向,那二人,谁也未曾朝这边看上一眼。

      也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罢了,还是个挺讨厌的陌生人,做甚要在意她?

      好累…不如到此为止?风灌入领口,冷得身子发僵,一阵无力感冲上心头,苏映雪缓缓闭上了眼睛…

      “师妹!”

      急呼声中,一只温热的手牢牢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将她从坠落的边缘救了回来。

      “师兄…”她恍惚睁眼,望着被垫在底下的道人。

      “怎么那么不小心?天道誓约都立下了,这才第一关呢。”祁寒铮摸摸师妹的头,笑意温和。

      场中形势紧急,所立之处摇摇欲坠,她不及细思,慌忙站起身来,伸手拉着师兄,一同往九龙柱的方向飞奔。

      坎坷不平的路途中,想了又想,终是哑声问道:“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吗?若我掉下去了,对谁都是件好事。”

      “怎么会是好事呢?于我而言,你是我最可爱的小师妹,从你第一天来太虚峰,我就看着你长大。你练剑,我在旁边看着;你闯祸,我帮你兜着;你喜欢三太子…”

      话音稍停了一秒,他笑了笑:“不是什么错,师兄只是很心疼你。”

      苏映雪低下了头,阴影中看不清她的神情。

      不知为何,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忽地明朗起来,她想起刚被师父带回蓬莱时,小小的自己看着仙气缥缈的山林,到处是陌生的面孔,想要去找娘亲,可太虚峰玉灯的光辉,终究无法照亮归家的路途,只能一个人悄悄缩在屋角哭啊哭。

      那天夜里,是他提着一盏兔子灯,推门进来,递给她一块糕点,问:“师妹别哭,饿不饿?我是师兄,会一直陪着你的师兄。”

      想起年少时练剑崴了脚,隔天清晨,便在门口发现了瓶上好的灵药,压着张字条——师妹下次要小心。

      想起从定川山回来后,执意换上红裳的那天,他在院子里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夸赞:“我的师妹,果然是最好看的仙子。”

      想起每一次她闯了祸,闹得再凶,也从不见苦主找上门来,后来才知,是他默默出面,把所有麻烦统统揽了下来,替自己摆平一切。

      她以为他只是天性温柔,只是尽师兄的本分,换一个人做他的师妹,想必同样会被这般爱护、关心、照拂…

      她以为…

      “你言说倾慕三太子,勤修苦练只为同他比肩。可我倒想问问,仙子倾心的到底是他本人?还是当年定川山救你于危难、却连面容都未必看清的身影?或是这三百年来,你依靠那惊鸿一瞥,在自己心中不断美化、臆造出来的中坛元帅?”

      “仙子执着的,从非三太子,而是倾慕他、拥有他的念头罢了,是势要达成的妄念。一朝受阻,便生不甘、怨愤遂起。你无需驳我,不妨扪心自问,是也不是?”

      那日在殿中,青衣仙君的话语犹在耳边,清晰回响。

      是啊,不提旁的,对三太子,她了解多少?

      知道他的喜好吗?他的过往呢?他的心事是什么?

      不知道…一无所知。

      只知他在定川山救了自己,是天庭的中坛元帅,乃托塔李天王三子李哪吒,昔年曾闹海屠龙,随武王伐纣,肉身成圣…

      可这些种种,俱是浅显到能随便从话本书籍里翻到的传闻。

      怎么就能靠此,深信不疑这是她喜欢的、拼尽全力也要靠近的人?

      可笑的是,那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故而更谈不上反过来认识她了。

      一道心音随着紊乱的思绪,自深处稍熄的火焰中幽幽升起:我喜欢的,究竟是不是哪吒?究竟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此念乍起,在其中反复回荡,恰如惊雷轰碎迷障,盘踞心底许久的心魔骤然一颤。

      那些偏执的仰慕、不甘的执念、求而不得的痴缠,在这一句直白的叩问之下,逐渐一点点地层层剥落…

      正当此时,脚下一个踉跄,碎石浮动,整个人往前一倾。

      “小心!”

      一直拉着自己的那只手稳稳扶住了她,苏映雪吸了口气,侧过头,眼眶红红的望上一眼祁寒铮,他脸上还带着点刚才救她时蹭上的灰尘,素来洁净的衣袍,被各路乱飞的仙法划破了几道口子。

      师兄擅医术毒理,对术法神通不甚精通,武器甚至是一支竹笛…却为了她,自愿参加万法擂。

      忽地觉得自己很蠢,有人一直在等她,她视而不见,有人从未将她放在眼里,她苦苦追寻几百年。

      怎么会那么蠢呢?

      “师兄。”

      “…我不想放弃。”

      “好,师兄知道了。”沉默了几息,祁寒铮的眸光闪了闪,唇边的笑依然似三月春风,“三太子是很好的人,但你不必因为他不喜欢你,就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在我们眼里,你是独一无二的。”

      风声呼呼地扯碎云涛,周遭斗法的声响喧嚣震天,法术光怪陆离,但此方天地,在这句话下竟静得出奇,如同隔绝世外。

      前方,已能看到直插云霄的九龙柱,她胡乱地抹了抹脸上斑驳的泪痕,为彼此掐了个净尘诀,方才扬起脸,正视着眼前道路,一字一句地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想堂堂正正地领教元君的剑术和阵法。”

      没等身旁的师兄回应,她鼓足勇气接着说:“若我输了,我请师兄喝浮生梦。”

      “师兄,届时,可不可以…为我再做一盏兔子灯?”

      仙诀之下尘埃洗净,万物清明,祁寒铮的目光定住了,场内刮起的烈风带起他的碎发,那惯常微弯的唇恢复了平直,他怔然看着身边的师妹,宛若初见。

      很久很久以前,师父从外间带来了个扎着双髻的女娃,告诉他,那是师妹。

      师妹?

      他瞧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女孩,手足无措,她为什么哭?是饿了?冷了?还是…不想来蓬莱?

      那之后,过了太多年,他才意外得知,她那时,刚失去了母亲…

      从记事起,他便是师父唯一的弟子,一个人修炼、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打坐,一个人对着山间的云卷云舒发呆。

      突有一日,多出个所谓的师妹,要同他分享师父的教导,要同他共居于太虚峰,要同他…成为家人?

      年少的寒铮不确定自己需不需要家人,但师父说,他是师兄,要照顾好师妹。

      于是他开始学习如何做一个称职的师兄,起初是按师父吩咐的做:带她认路,教她入门剑法,帮她整理居所。

      可空闲下来,女孩只遥望着天边垂泪,一言不发,他不知如何安慰,便也沉默相伴,二人相对无言。

      怎么会有个哭包师妹呢?是时,祁寒铮头疼地出了太虚峰,踏遍岛上的灵华峰、问道崖、粹星谷请教各位师伯师叔,一圈问下来,众人言道:小孩子家家的,最喜欢什么花灯了、甜腻腻的糕点了,不妨试试?

      他若有所悟,劳渚茂公指点他花灯做法,那双辩草识花素来灵巧的手,在扎灯上却笨得可以,气得渚茂公大骂不教了不教了!从未见过这般愚钝的师侄!

      所幸苦练几日,勉强扎出个形来,遂提着兔子花灯,又往蓬莱仙集妙妙斋,去同阿妙买了许多拿手的甜点,这才连夜返回太虚峰。

      太虚峰的夜晚是柔亮的,盏盏玉灯映得山林堆银覆雪。

      他手提那盏歪歪扭扭的兔子灯,拎着糕饼,耳边是内间细微的哭声,踌躇许久,终于推开门,找到了那个缩在角落里哽咽的师妹,蹲下身来,好容易想出句安慰的话语:“师妹别哭,饿不饿?我是师兄,会一直陪着你的师兄。”

      两人再次无言以对,映雪的泪珠掉在兔子灯上,洇开了一点墨痕,她抱着花灯,抽抽噎噎地对视,半晌,扭头过来嗫嚅道:“耳朵…歪了…眼睛,一大一小。”

      “啊!是有点,下次,下次会更好!”

      “噗…师兄,原来也有不会的东西。”她吸了吸鼻子,小声挤出一句:“谢谢,师兄。”

      那是她第一次开口叫师兄,亦是他头一次觉得,有个师妹,是件不错的事。

      回忆如浪潮渐息,道人看着面前不断前行赶去的师妹,她眼底已不见往日那抹执拗的红色,只盛着莹莹明光,坚定中含着抹极罕见的温柔。

      “好。”他的唇角如往常般扬了起来,“要多少盏都可以,这次耳朵不会歪,眼睛也会一样大。”

      “师兄。”苏映雪咬了咬下唇,眉目舒展,回眸望向他,很轻地回道:“我往后,不穿红裳了。”

      上空的打斗声听得更清楚了,耳边传来少年神将的一声抱怨,又听元君回怼了一句,但这次,她没有抬头去追寻,场中烈风依旧,心里那盏玉灯却长长未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长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