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愿望 愿你平安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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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常朝开得格外冗长，踏出凌霄殿时，外头天光明净，流云舒卷，缕缕清风拂面而来，将近日来的沉重及压抑随之涤荡一空。
“呼…”璇玑站在高高的云阶上，遥望着天边，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能清静几天了…”
哪吒当然知道她是在说东华帝君被罚下凡一事，不禁失笑，促狭道：“先前我就说，这朝政之事麻烦得紧，如今深有体会了吧？”
“难怪千年前神位空悬，三界仙人都不肯应劫上榜…”她无奈地瞥少年一眼，低声絮语：“想来，我若是个逍遥自在的散仙，定也不愿莫名其妙被套上个神职，束于天宫纠葛。”
哪吒攥着混天绫随意甩了甩，“听你此言，后悔了？”
“倒也不是。”
略作思索，她缓缓答道：“就像你说的…仙宫的派系纷争，有时比除妖诛魔还要麻烦，我现在有些能理解那些秉持中庸之道的仙神了，毕竟妖魔易斩，人心难断，与其搅进是非，不如索性旁观，落得个清净。”
“不过你不是他们。”哪吒一针见血指出关键，“你放不下。”
璇玑侧眸看向他，唇角一挑露出个狡黠的笑，不甘示弱回嘴：“三太子话说得轻巧，像是你自己能放下似的。哎呀…”
她故意拉长语调，带着几分戏谑：“也不知道是谁啊…肉身成圣明明可以不受拘束，偏要在这天宫当神仙，又是谁，三天两头到处跑，把下界妖魔的老巢都给掀了，闲来无事还帮各部平定祸乱。要我说，当年保金蝉子去取经的不该是孙悟空，得是你才对，什么八十一难，我看你能一天打死所有妖精。”
说着，璇玑煞有其事地掰着指头数数，“先碎了白骨精，再烧盘丝洞，荡平狮驼岭…隔日就能站在灵山前问佛祖，还有八十二难吗？没有的话我赶时间，得回天庭点卯。”
哪吒被她一番话说得好笑，转念想到什么，眸里闪过些许探究和疑惑。
“你怎么知道我经常…”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随即恍然大悟道：“哦～没想到元君远在北境，还有闲心用玄光宝镜关心一下同僚公务啊。”
他就说呢，怎么从前下界除妖时，有那么几次隐隐觉着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被注视感，原来不是错觉啊。
只是那时不知道是她，还当是随处可见的花精草怪，后来重逢也没细想，原来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遥远的北境，默默注视着他了…
明月一直独伴左右。
“早说啊。”
心中欢喜，少年眼底笑意盈盈，自顾自地接话：“下回我出发前提前传讯，元君同我一道前去，现场看得不是更清晰？省得费心用镜子追踪。”
“我…”
璇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无意间暴露了什么，面上一窘，急忙解释：“先说清楚，我也没有每次都看！还不是…”
声音到此处戛然而止，她深觉越描越黑，干脆直接截断话语，忿忿踩着台阶往下走，早知道方才不逞一时之快斗嘴了，当初看的时候也该离远些…现在便不会被打趣。
莲花烦、莲藕更烦、眼前的竹马特别烦！
身后，哪吒见她步履匆匆的躲闪模样，眼尾轻扬，嘴上仍是不依不饶地抬声追问：“元君跑那么快做什么？莫不是心虚了？”
四周虽无人，清亮的话音却随风散得远。
青影脚步被绊了一下，颇有些恼怒地转头瞪过去，破罐破摔道：“谁心虚了！还不是因为…你总往危险的地方跑。”她嘀咕着：“愈危险的地方还愈发爱跑…”
看他十次，九次半都在和大妖搏斗，玄光宝镜照出的不是血光就是火光，当然大部分是妖魔的血…剩下的半次，还是在去往下一个火坑的路上。
璇玑望着他，终究没忍住问出了口：“玉帝不可能总派你去，天宫并非只有你一个神将，为什么要揽下来？”
听到这话，哪吒原本含笑的眸光微微凝滞了片刻，一颗心忽然就变得软软的。
“唉…”
他故意哀叹一声，带着点玩笑的口吻指责她：“大概是因为某人…冷心无情、铁石心肠，躲在北境一千年都不肯见我，这天上地下，只我一个傻子。”
少年垂着眉眼，一副好委屈的样子，语气温柔地控诉：“找不到人，我总得找些事情做，好让自己分分心，何况，多斩些妖魔，凡间更太平些，万一你没转世成人，变作什么山精水怪，被占山为王的那些妖怪欺负了可怎么办…”
他没告诉眼前人，频繁接下那些最凶险、最不要命的任务，其实是因为心底始终藏着一个危险的念头…
若哪次真遇上个什么难得一见的妖邪，回不来了，是不是也算一种解脱？就不必再承受求而不得、日日被心火灼烧的痛苦。
可这些，哪吒永远都不会说。
他只是用半真半假的玩笑，将内心深处难以言明的话语，轻描淡写地包裹起来。
一通话说得璇玑愧疚难当，不知如何是好，事情早就说开了，但遗憾终究没办法弥补。
她紧蹙着眉，唇瓣几度张合，却说不出一个字，想承诺些什么又不现实，想给予些什么，哪吒法宝在身、神通广大，他什么都不缺。
想来想去，最后发现能给的东西，几近于没有。
良久，她仰起头，专注地看着少年，“哪吒，你有什么心愿吗？”
风停了。
他的心愿…
哪吒有些发蒙，向来只有凡人会到各处行宫庙宇求他护佑。
香火缭绕间，那些面孔虔诚或贪婪，祈求功名利禄的有之、许愿姻缘平安的有之，亦有含冤莫白在神像下磕头跪求的…
桩桩件件，他心如明镜，有应有否，鲜红的愿力丝丝缕缕汇聚成神格中的一部分。
长久以来，他是被供奉、受敬仰、听祈愿的神仙，神仙能有什么心愿？
想让云瑶回来…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想让心火灼烧的痛能减轻些…重逢以来，好像很久没痛过了。
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未曾实现的愿望？
思绪飘到这里，如同奔流的水，再也无法止住…
这么说来，他个人的心愿倒是没有，可若是和璇玑有关的那可就多了。
想和她去很多很多地方，不止是往返于天宫和北境，还有四海的秘境、南荒万蝶飞舞的峡谷、一甲子现一次的海上仙山…
想带她去看看自己人间的殿庙，化身为普通凡人，听山门前的老道讲闹海的传说，指给她看哪处的壁画最得神韵、哪处的供品最是好吃…
想把云楼宫莲池里最好看的莲花全摘下来送给她，想一千个一万个朝夕都陪在她身边…
还有那个隐秘、滚烫、难以宣之于口的愿望…
想要明月入我怀。
不是映在水中央，不是洒落于肩头，而是完完整整地属于他。
可如何能说，如今形势不明、前路未卜，绝非谈论风花雪月的好时候，说出来只会给她平添烦忧。
不过平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实在不是他会做的事。
“愿望，只可以许一个吗？”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讨价还价、得寸进尺的嫌疑，让尚还沉浸在沉重思绪中的璇玑懵然了一会儿，随即反应过来，正色道：“当然…”
两个字才说出口，便见眼前少年神仙的眸光迅速地黯淡下去，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去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哪是什么神仙啊！神仙哪有这样的！委实太过狡猾了。
啊，算了…
明知道他是刻意装出来给她看的，可偏偏就是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那句义正言辞的“当然只能许一个”硬生生改口成了：
“当然不是。”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地飘出来，语速很快，像是要赶在理智回来前把话说完似的，“是你的话，一个两个无数个，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什么原则、什么底线，通通碎作一地，近乎纵容的妥协。
此话说完，青影懊恼地闭了闭眼，恨不得把刚刚说出口的话给重新咽回去。
曲璇玑…你完了，没救了，真的。
听到满意的答复，对面“可怜”的神仙抬起了头，眸光灿灿，唇边挂着抹毫不掩饰的、得逞的笑容，愉悦道：“既然元君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璇玑被他变脸的速度气得冷笑，“无聊！”
哪吒双手一摊，坦然承认：“可某人就吃这套，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啊…”
“…”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又找不到一个充分的理由来反驳，于是更气了。
怪谁…怪来怪去只能怪自己。
孽缘啊！
璇玑扭过头不再看他，声音发闷：“说吧，你的愿望。”
想了一想，她补上一句威胁：“再不说就连一个都没有了。”
哪吒见好就收，敛去笑意，沉思片刻后才慢慢开口，声音温和：“一愿你平安顺遂，心无挂碍，不必为任何人、任何事，勉强自己做违心之举。”
闻言，前方那道身影下阶的动作慢了一拍，诸如此类温存朴实的祈愿，通常来说只有血脉至亲才会道出，她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从哪吒口中听到。
是觉得她无亲无故吗？
可…他不早就是了吗。
阶上的少年一字一句继续道：“二愿你道心坚定、一往无前；不困于情、不囿于劫。若是他日，风云突变，前路崎岖，即便我不在你身旁，你也有足够的力量和勇气，去面对一切，走完自己选的路。”
“不必回头，不必迟疑。”
他当然想为她消灾挡劫，但这不对，甚至不尊重她，以庇佑之名行弱化贬抑之实，那不是爱，是自私和过度保护，乃至于是上位者高高在上的怜悯。
青山同程，风雪共担，是同路人，而非施恩者。
这愿望许得太过郑重，璇玑倏地回眸看向他，哪吒却只朝她安抚地展颜一笑，“至于眼下，倒真有个现成的愿望。”
他噔噔跑下云阶，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下月初九，蓬莱五十年一次的方诸清典，我们一起去。”
“蓬莱…璃光酿？”璇玑脑子一转，立刻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哪吒接过话头，神色里多了丝考量之色，“是，我先前查过王岱的记忆，赠他璃光酿的是名仙官，应是施了什么障眼法，面容一团模糊。”
“雷部也问过王岱，他只道当时头脑昏沉，那赠酒之人的样子始终无法忆起，再有，等闲仙官如何能得到璃光酿？所以我想，璃光酿既是出自蓬莱，不如借此次机会上岛探探，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收获。”
他顿了顿，同她解说：“蓬莱乃北极真人主管，门下分术法、丹道、炼器三脉，他则主授医术毒理和阵法。平时仙山闭岛，外人难入，唯有清典时，才会广开山门，迎三界仙真上岛。为让蓬莱弟子与外界交流切磋，避免闭门造车，也为辩道论经，广纳百家之长。”
说到这儿，哪吒话音放缓，“当然，也不全是为了查案。”
“蓬莱景致殊异，自成一方秘境，岛上奇花异草，四时不同。”他笑了笑，带着点怂恿的意味，“清典之上，各道切磋颇有意趣，北极真人更设下万法擂，千年修为以下皆可参加，胜者可向他提一个要求，岛上奇珍、不传秘典，或是一剂救命良方，皆可兑现。”
一番话说完，哪知面前的人影压根没在专心听，只默默垂眸深思，口中喃喃自语：“蜃楼引…”
“此毒阴诡，知者甚少，且有奇香，需用他法盖过方能不被察觉；璃光酿配方珍秘，唯真人知晓，此人必须对酿酒配方了如指掌，且医毒双修，方能使二者药性调和，若非是真人极亲近的人，便是潜伏已久、窥得机密的探子。”
分析得是头头是道、丝丝入扣，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线索的推演中。
哪吒：“…”
他在一旁听得简直想叹气，合着刚刚全白说了。他的青梅、他的明月光…脑子里装的除了正事、还是正事。
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唉…
哪吒揉了揉眉心，决定放弃迂回，“璇玑，我想…带你去看看。”
“嗯？”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道歉：“啊，对不起。我听到了…万法擂，可我没什么想要的。”
哪吒被梗得胸中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好好好，三界不知有多少年轻仙人苦修道法神通，就是想趁着盛会一举夺魁同北极真人求个机缘，她倒好，无欲无求。
一句“没什么想要的”就把这无数仙人梦寐以求的机会，给打发了。
而且重点也不是这个！重点是想让她去散散心，劫难事大，也不能每天都紧绷着根弦。
他觉得自己真是早晚要被气出心魔来。
“你没有想要的？”哪吒磨了磨后槽牙，“我有啊。”
璇玑下意识回道：“你有什么想…要…”
话说一半，她看到哪吒一副“这人没救了”的表情，随即意识到什么，马上把话给圆了回来，“愿望！愿望！去去去！必须去！”
眼见少年还是痛心疾首的模样，她主动靠近了些，双手交握住他的手，语气真诚地补救：“下月初九嘛！我们提前就出发，万法擂听着就很有意思，一定得参加！”
听着就好敷衍…她以为是在哄小孩吗？哪吒无言望天，转念一想，又觉自己好笑，和她计较做什么？
她独自在北境守了那么久，日复一日的，除了职责，便是修行，没有亲人，只有何仙姑会偶尔前去…
怎么会一样呢？哪吒想。
千年前，他不知劫数、不懂天命，所以至少拥有过一些无知无畏、恣意妄为的时候。
而璇玑不一样，她是带着使命和记忆入世的，身上缠绕着过于沉重的因果和命数，是以不敢松懈、不敢放纵，在这样的重压下，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可能都会成为动摇道心的一种危险。
想通这点，哪吒心中随之生出股自责感，轻声道：“不着急，我们初九一早再走。到时候上了岛，你想去做什么都行，万法擂想参加就参加，不想参加，我们就找个安静的地方赏赏景，怎么高兴、怎么顺心就怎么做。”
说话间，两人刚好一同走到南天门前。
咦…不生气了？
璇玑被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有些莫名，不过也没多想，要做的事太多，实在是没多少闲暇留给彼此。
“好，那初九卯时，南天门见。”
蓬莱之行既定，当下还有其他要紧事要办。
之前早已说好，哪吒有公务在身，暂时不能一道同行，她也需要趁着这段时日，去演正天宫请教吕洞宾剑法精要，再往他处寻擅符箓一道的仙长钻研符法。
临别在即，璇玑回眸看向站在身旁的少年。
天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柔和沉静的眼睛。
“你…”想到他以往行事的风格，忍不住道：“若是期间需下界，要当心些，不要像上次那样。”
哪吒唇角弯起，答得爽快：“放心，都是些文书，动不了枪，初九见。”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