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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盛会 天机晦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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蟠桃盛宴,乃是天庭百年一度的盛会,上承天道福泽、下聚三界仙尊。
请柬所至,无有不来,上至三清四御、五方五帝,下至各司星君、洲岛真人,皆齐聚一堂,共证此番盛景。
今日瑶池境内仙雾升腾、祥云缭绕,池内金莲盛放,迎风摇曳,仙鲤跃出水面,口含明珠;
岸畔置白玉桌赤金椅,台上又列琉璃盏、玉纹盘,盏中琼浆泛月华、盘中灵果盈仙露。
席间仙娥手捧金樽,穿梭如蝶;力士肩扛珊瑚,步履生风。又闻丝竹管弦之音不绝于耳,清越悠扬令人忘俗。
南天门外,天兵天将持枪肃立,万丈霞光中,但见诸天仙真乘风而来。
璇玑立于云头之上,她虽为查探之事赴宴,但始终身负元君尊号,衣饰一事不敢轻慢而行。
只见她将平素的青衫道袍换作一身蓝白广袖流云仙裙,外罩银白莲枝半臂披衫,青丝挽作高髻,髻侧盘出一绺云纹鬟,其上点缀明珠数颗,钗一支寒玉圆月簪,流苏垂落随云气轻晃,映得眉目愈发清绝。
她久居北境,多年来又未曾在外走动,此时随着满天神佛向天宫飞去,周遭仙真多有不识,一时间只听得低低私语传入耳中…
“这位仙子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座仙山的真人?”西侧一位穿锦服的仙官悄声问身旁同伴。
一侧的仙君闻言,朝着她眯眼打量一番,沉吟道:“我观仙子气度沉稳,绝非初登仙班之辈。只是…”他话音稍顿,似在苦思,片刻又道:“反复思之,历年仙家盛会,竟真是头一遭遇见这般人物。”
又听身后有仙娥凑在一起,轻声议论:“姐姐你看,那仙子的流云仙裙甚是好看,她裙角的云纹还会发光嘞!看这料子定非凡品,好生羡慕。”
另一仙娥接过话来:“是以是以,我瞧她发间那根圆月簪也是不俗,天光之下竟也亮得晃眼,这般物件,寻常仙府哪里寻得来?”
……
诸般言语落于耳畔,璇玑莞尔一笑,只觉有趣:这既有探其来历者,亦有赏其衣饰者,还真是各有兴致。
这般想着,已近瑶池,她脚下一点跃下云端,从袖中取出请柬,递向一旁静候的引路仙娥。
黄衣仙娥见状,忙低眸垂首,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双手接过请柬展开细看,待看清名目,先是有些吃惊,而后面上浮起些敬意。
天宫谁人不知,昔年北境结界势微,乃是这位历劫归来的璇玑元君靠一己之力重修命河结界,千年独守寒境,其道心坚韧可见一斑,早成天宫一段佳话了。
当下亦不敢怠慢,恭敬递还请柬,抬声通报道:“北境璇玑元君驾临——”
这声音清亮,瞬间便压过了人声鼎沸,引得不少仙真举目望来,目光中或敬重、或诧异、或好奇…
啊…倒也不用如此高调的。心中默默腹诽一句,璇玑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名号竟有这般分量,一时叫她有些蒙了神。
且说瑶池仙宴这边,哪吒早随着挚友二郎真君赴席就座。
虽说这蟠桃宴百年一遇,但经年往复,他对此等盛会早已兴致缺缺。
此时此刻,哪吒以手支颐,神态疏懒,掀着眸子望着来往众仙谈笑风生,却只觉索然无味。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千年万岁亦不改眉眼绝色。
今朝盛装赴宴,一袭霜白交领袍内着立领莲纹红衫,腰间混天绫化作朱红金凤纹玉带,乾坤圈环腕作臂钏叮当,衣袍上点珠盘金更是亮眼夺目、熠熠生辉,愈发衬得姿容绝艳。
纵是眼下这副慵懒之态,亦惹得四下仙娥彩女纷纷赧然心动、目光难移。
趁着众仙济济、席间喧闹之时,有仙子悄悄隔着满池金莲打量他,未料哪吒似有所觉竟转眸对望过来。
那仙娥面上倏地一红,慌忙移开了目光,手下却紧紧拽着身边同伴的袖角悄声道:“你瞧三太子今日,竟比往日还要夺目几分,此等风华,倒比瑶池金莲还要惹眼。”
她素日虽不在天宫,但也有幸见过这位三太子几面,昔时只觉得他容光胜玉,却自带一股杀伐之气,从不敢细瞧,如今这般锋芒稍敛的模样,倒教人移不开眼了。
同行的女仙亦是心动,她抬扇遮颜,侧身回应道:“可不是嘛,虽说这三太子凶名在外,可谁能抵得住这般仙姿,不过…妹妹有所不知。”末了,她话音渐沉,面上露出颇为遗憾的神色。
身边仙娥见状,顿时急了,旋即蹙眉追问:“姐姐可莫要卖关子了,有何内情…快快说与我听!”
女仙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妹妹平日里远在蓬莱修行,自是不知这桩旧事…”
“三太子登仙前,原是殷商陈塘关人士,昔年他身边,原是有位一同长大的姑娘,名唤谢云瑶。
这谢姑娘虽天生体弱,性子却温婉通透,三太子当年最是护她。可偏偏命数难违,后来龙王兵临陈塘关,三太子为不连累满城百姓,竟狠心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以身殉道。
谢姑娘见此情景,又悲又愤,上斥龙王蛮横,下责天王无情,她本就沉疴在身,气急之下,却也随着去了。”
听罢,仙娥早已眼眶泛红,泪珠打着转将落未落。她素来心软,此时更觉心头发苦:“这天上人间,最是此等情深缘浅、生离死别的故事惹人痛心了。后来呢?那位谢家姑娘可有投得个好人家?”
女仙抿抿唇,轻轻摇着云扇,语气怅然:“哪有什么好人家…三太子位列仙班后,头一件事便是去地府寻谢家姑娘的转世,但不知是何缘故,找了千年,竟遍寻不得。”
仙娥终是被三太子这情深意重之举感动得落了泪,当下哽咽着道:“不承想三太子也是个痴情的…”
说回这边,端坐在席的二郎真君早已将方才的情形尽收眼底,先是见对岸仙娥朝着挚友这边频频投来目光,又见仙子们对着他落泪伤神,他侧首望着哪吒,缓声道:“你瞧瞧,又是一个为你那桩陈年旧事伤怀的。听说前些日子,你又去地府了?”
哪吒斜睨他一眼,眉梢微挑,轻笑了声道:“真君倒是看得仔细,怎么?连你也来劝我?”
杨戬执杯浅酌一口,摇头叹了一声:“非是劝你,昔年我亦曾劈山救母,只不过你这般苦寻也不是办法。”
这话说罢,哪吒没有立即开口,只是以指节轻叩了叩玉案。
自他登仙以来,对上界仙僚,或疏或淡也能应付得八面玲珑;对下界妖魔,更是简单,打杀了便是。
唯独此事,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每每奉旨下凡诛魔破邪时,他也曾趁机打探。
甚至最初时,他去乾元山问过太乙师父,师父告诉他:“天机晦涩,此魂无踪,不如放下。”
他放不下,可终是一场空。
说来说去,其实自己也说不清到底为何如此执念,只是觉得如果找不到谢云瑶,成仙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陈塘关的恨、剔骨还父的痛,经年累月攒下的戾气,始终像层薄火浮在他心头,诛魔时烧得更烈,静下来时又灼得难受,也许…找到她便好了吧?
“再找找吧,总能找到的吧…”半晌,二郎神听他这么说了一句。
看呐,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了。
心底深处的红莲法相蜷着花瓣,火色也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