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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金船 混天绫: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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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将至,林深处几只飞鸟倏地掠过,翅尖扫落枯叶。晚风裹着湿意漫过树梢,不过一瞬,雨丝纷乱落下,将远处山影笼得愈发朦胧。
清溪镇外林边,得本地土地指引,寻得处破庙,璇玑将郸州土地暂且安置到了此处。
这庙宇四壁漏风,蛛网结在梁上,连供桌都裂着一道深痕,显然已荒废多年。
庙内烛火摇曳,映着土地依旧苍白的脸,庙外雨声渐急,敲打着摇摇欲坠的窗棂。
刹那间,杂乱的念头涌上他的心头:若当初乖乖听从调令,此刻该在崭新的祠庙里安享香火,哪会落得这般境地?
一股蚀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升而起,仿佛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嗤笑:你这般固执坚持,究竟换来了什么?
心魔生祟,道心动摇。
土地望着庙外砸落的雨点,似有话哽在喉头,想了又想,终是开口:“劳烦仙君了。只是我乃戴罪之身,来此恐会给同僚带来麻烦,更会连累仙君。”
他抗命不从又被剥了仙职,此前不是没想过投靠同僚,但若因一己之私,耽搁他人前程,他实在难辞其咎。故而宁愿在黑山忍饥受冻、与妖魔为邻。
如今得仙君庇佑,自己反倒心生魔障,更添愧意。
璇玑抬手,将庙中半扇漏风的窗棂关了起来,闻声,转过身来,烛火在她眸子里闪动着温润的光,“土地公不必忧心,我同三太子此番下凡,本就领了玉帝口谕详查郸州之事。待不日后我们擒住妖邪、劝得百姓悔悟,届时他们重建庙祠,再迎神官归位,玉帝定会酌情考虑。”
她自然听得出来,土地虽说过无悔,但此时的语气里却藏着几分动摇。
毕竟当自己认为的正确选择,既被周遭质疑,又遭天规否定时,纵使再坚定的心,也难免在这种孤立无援的环境下生出犹疑。
话音一顿,璇玑仰首看向庙中那尊破败的神像,神像斑驳得连眉眼轮廓都已模糊,衣袂上的彩绘也早已被风雨蚀成一片暗沉。
“世间功德本就不该只看香火高低。”
她没回头,声音却平静:“神明听苍生祈愿,不是因金身泥塑庄严、亦不是因香火是否鼎盛,而是因本就拥有护佑众生的能力。我辈修行修心,是看风雨飘摇时,谁能秉持初心,为苍生擎灯。”
这话亦是告诫她自己的。
只愿日后,不负本心。
土地怔怔抬起头来,望向眼前年轻的仙君,她此话一出,如清泉涤荡,那盘踞的私念这一刻竟迅速退去,灵台复归清明。
璇玑见他眼神重归澄澈,便知他已解开心结。这才放心告辞,推门朝着和哪吒约好的渡口走去。
青云渡口,此处是两人提前约好的地方。
说是渡口,其实早已荒废。残破的木栈道伸向黝黑的江心,一盏灯笼高悬在杆上,虽在风雨中,却稳然不动,暖色的光穿透雨幕,将灯下那抹红影轻轻笼住。
哪吒抱臂靠在灯杆下,显然到了有一会儿了,但发梢衣角却滴雨未沾,仿佛有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三尺开外的雨丝全挡住了。
不多时,听到雨幕深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抬眼望去,便见远处一袭青衫执伞而来,还未等她走近,斜刺里倒先窜出一抹赤色。
混天绫远远瞧见他,激动不已地从雨中横冲过来,红光一闪,随后带着满身水汽“啪”地一下撞到了哪吒的手臂上,成功将主人的衣袍溅湿一大片。
混天绫:不好意思…没及时刹住!
哪吒:…信你个鬼!
哪吒拧着眉瞥了眼混天绫,一把拎起它的边角,唇角弯起,笑得极为恶劣,“刚好还差个雨篷,你既然自己送上门来我就却之不恭了。”
混天绫:哦豁,感觉不太妙…
话音刚落,他脚尖在栈道上轻轻一点,两枚金红相间的风火轮从空中旋出,落水的瞬间光华流转,竟化作一艘巴掌大的小船,转眼又涨到能容两人并坐的大小,船身泛着璀璨金光,连船舷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稳稳浮在黝黑的江面上,半点不晃。
红绫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绫尾一甩,挣扎着便想飞回璇玑身边,却被主人牢牢攥住了尾巴。
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扬,原本不过丈余的混天绫瞬间在空中展开,像块柔软的红绸布,稳稳地罩在了金色小船上方,雨水打在上面难侵分毫,倒真成了个像样的雨篷。
混天绫:不太想说话…谁还记得我本来是个多么威风的先天法宝。
风火轮难得也腹诽一句:难道我不是吗?难兄难弟。
恰在此时,璇玑已撑着伞走近。目光先扫过金光闪闪的小船,继而落到上方那抹醒目的赤色雨篷上,风火轮的纹路、混天绫的质感,想认不出都难。
眼看混天绫蔫蔫的,她忍笑望向哪吒,温声道:“这是怎么了?我看混天绫应该不是故意的,三太子何必和它一般见识。”
她方才不是没看清混天绫的小动作,只是念及此前混天绫跟着她,查探途中也帮上不少忙,此时见它受罚,颇有些于心不忍,话里话外便多了几分维护。
“元君倒是好心。” 哪吒正凝着仙力烘干袖上的湿痕,闻言斜睨着混天绫,斥了声:“它若是安分些,我何必费这劲?”说罢,他脚尖一点已跃至金船之上,“元君不若先上船说说郸州一事罢。”
璇玑望着可怜巴巴的混天绫,只能无奈递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而后轻身一跳也上了船。
两人并排坐定后,哪吒率先开口:“我去了趟瘟部,倒是探得些消息。行瘟使者此前已领了疫令,本是一日后便要下凡往郸州布疫。”
话及此处,他顿了顿又接道:“我与那行瘟使者有些交情,一番交涉下,他倒是勉强答应拖延半日。但按天上一日地上一旬来算…”
璇玑心头一紧,脱口而出:“只剩十五日?”
“不错。”哪吒颔首,眸光扫过船外阴沉的天色,“十五日内,必须揪出郸州妖邪,还要劝得当地百姓悔悟,否则疫气一至,生灵涂炭。”
璇玑叹了口气,神色低落,“此事说来复杂。”
她整理好思绪,将先前从郸州土地那儿听来的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地说给哪吒听,从新城主梦遇“玄妙真人”,到百姓为求横财日行恶事,再到城隍庙被毁、帝君震怒弃守,最后说到土地公抗命被贬。
末了,她望着船外被雨水打皱的江面,只觉得心中沉甸甸的,“那妖道蛊惑人心的本事极为高明,先以幻术愚民,再施加手段催化欲念和贪婪。如今全城上下都把玄妙真人当能赐财的活神仙,我们若贸然揭穿,怕就怕非但无人相信,反会被当作阻人财路的邪祟。”
沉思片刻,璇玑无奈地摇摇头,坦然道:“实话说,一时半刻,我也还未想出什么万全之策。”
两人一同沉默下来,哪吒单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江面被雨珠砸出的圈圈涟漪上,显然也陷入了苦思。
一时间船上再无言语,只听船外雨点密集地打在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嗒嗒”声伴着江风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