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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土地 ...

  •   此处重峦叠嶂,落地之后,才发觉浓雾遮天蔽日,将山头裹得严严实实。崖壁上蔓藤如蛇缠,四下石峰如剑刃倒插,地面满是杂乱蹄印,妖气腾腾直冲灵台。

      混天绫倒也低调,悄然化作了一条红丝带,柔软地系在她腕间。

      璇玑收心凝神,仔细循着郸州土地那缕微弱的气息,轻身踏着乱石往山腹掠去。

      沿途虽遇到几处大妖盘踞的洞穴,但都被她借着地形悄声避开,一路而过倒也顺畅。

      谁知行至一道狭窄谷道时,旁侧怪石突然传来破空声,几只青面小妖跳了下来,堵在路前。

      为首的龇着獠牙嚷嚷:“哪来的小娘子,敢闯黑山!这细皮嫩肉的,不如扒皮剁肉熬成汤,再掏了骨头泡酒,定是大补!” 说着,几双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她,贪婪地舔了舔沾着涎水的嘴角。

      璇玑冷脸看向拦路的妖怪,心中暗叹,也不怪她感知疏漏,实在是它们妖气稀薄得可怜,弱到几乎与黑山的腐气混为一体了,竟让她一时未能辨清,这才被堵在此处。

      眼看着几只小妖步步逼近,说时迟那时快,还未等她出手,腕间混天绫却忽的冲了出来,烈焰般的红影裹着怒意从空中席卷而出。不过瞬息,就将几只小妖缠得结结实实,又见它猛然发力,将那坨脏东西“嗖”地甩向谷外深涧内,连声惨叫都未传来,便结束了一切。

      哦~好宝贝好宝贝!如果不是此刻身处险地,还真想给它鼓鼓掌。

      只是这性子,倒和它主人一样暴烈,不愧是哪吒的法宝。

      混天绫重新缠回了腕间,璇玑看着它忍不住弯了弯唇,一人一绫继续顺着土地的气息往深处赶。

      待快到山腹西侧时,前方忽然传来粗嘎的取笑声:“没了仙职的老废物,还敢躲在这儿,不如把骨头拆了给大家伙磨牙!前些日子算你这老东西好运,趁乱逃过一劫,今儿个可没那么好命了!”

      嗯?郸州土地看来就在此处了!她脚步顿住,忙隐在一棵歪脖老树后,透过枯藤缝隙朝不远处望去,只见土地蜷在断石旁,仙袍破烂不堪,脸上血污混着尘土,很是狼狈。

      面前三个精怪正围着他,一只长着獠牙的豹妖踩住他的脚踝,面生毒疮的鼠怪扯着他的衣领,还有个手持骨鞭的蜈蚣精,正要扬鞭往他身上抽。

      三个妖怪看着气势汹汹,换在平时,举手就能收拾了。

      但今日是为了救人而来,若大动干戈,必会引起满山精怪围堵,反倒误了正事,眼下看来,只能寻个低调法子出手。

      沉思片刻,璇玑轻抚了下腕上的红绫,低声吩咐两句,腕间混天绫立刻会意,尾端抬起,在空中晃了一晃。

      唉,真是个好宝贝!可惜不是她的宝贝。心中再叹一声。

      只见下一秒,混天绫从她腕间解了下来,轻飘飘地贴着地面朝三妖飞去,然后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只手持骨鞭的蜈蚣精。

      待它手中骨鞭即将落下时,红绫快如闪电,突然缠上鞭梢,往旁狠狠一拽。

      蜈蚣精力道失衡,一鞭子下去竟抽到了豹妖的身上。

      “你瞎眼了?!”豹妖吃痛怒吼,踩着土地脚踝的爪子猛地抬起,就要踹向蜈蚣精。

      “你个蠢货!没见有……”蜈蚣精又惊又怒,刚要喊出“有红影闪过”,冷不防被身旁的鼠怪撞得一个趔趄。

      原来鼠怪见土地要趁机爬走,伸手去抓时,一时不察,被璇玑施了道力打在腿弯处,重心不稳之下,正好撞到了蜈蚣精身上。

      这一撞,恰巧又让蜈蚣精迎上豹妖的爪子,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你个该死行瘟的脏东西!好哇,你们俩竟是一伙的!”蜈蚣精顿时被踢得一阵头晕目眩的,它捂着腹部,瞪着二妖破口大骂,“合起伙来戏耍老娘?看我不撕了你们!”说着便挥起骨鞭,竟先与二妖缠斗起来。

      璇玑藏在树后看得清楚,趁三妖内讧乱作一团,混天绫倏地化回本相,如游龙般从一侧窜出。

      它先缠上挥鞭乱打的蜈蚣精手腕,顺势绕着它的躯干缠了三圈,继而迅速卷向豹妖后腿,将其绊倒在地,最后长尾一甩,勒住鼠怪脖颈,往中间一收。不过瞬息,三只妖怪便被捆得密不透风,肢体扭在一处,只能在红绫中呜呜乱哼。

      见状,她这才从树后缓步走出,混天绫懂事地带着三妖往山涧方向拖去,避免惊扰到此地其他精怪。

      解决了麻烦,又救回了土地,事不宜迟。待混天绫处理完三妖折返,璇玑直接扶起昏倒在地的土地,凝出祥云托住二人朝着黑山外疾驰而去,片刻便消失在了浓雾之外。

      待到了安全地界,她将土地放下,凝出仙力来将他伤势治愈。

      那土地缓过气来,颤颤巍巍地就要起身行礼:“小神谢过仙君救命之恩…”

      璇玑连忙扶住他,“土地公不必多礼。我此番前来,是为问询郸州一事,还请土地公同我细细道来。”

      土地靠在树上,喘了口气才缓声道:“仙君有所不知,郸州祸事,打半年前就起了头。”

      “郸州此前有位老城主,是个正直清廉的,但后来老城主病故,就由其子继位。这新城主本就贪慕虚荣,刚继位没多久就嫌府中用度紧张,想刮些民脂民膏,可上头查得紧,他也不敢明着来,于是整日愁得唉声叹气的。”

      “有天夜里,城主做了个梦。梦里突然出现个穿道袍看不清真面的道人,自称‘玄妙真人’。那道人说只要城主将他迎入府内,为他立像,日日供奉,他便能让城主得偿所愿。”

      说到此处,土地的语气里满是无奈,理了理思绪,他又接着回忆:

      城主一听这话,哪有不答应的?不过几日,就为那真人塑好金身,摆于府中,玄妙真人倒还真来了。

      自他来后,城中怪事开始多了起来。或是老人被撞、或是商货被偷、或是丢了银子…城中百姓忍无可忍,结伴去城主府告状,却都被家丁们拦在了府外。

      城中顿时闹得人心惶惶。

      直到有天夜里,城西的王猎户起早去山中打猎。

      路过城主府后墙时,听得里面传来窸窸窣窣说话之声,他悄悄趴着墙缝往里瞧,只见府中后院紫气弥漫,有道声音同城主说:“想要更多的财宝?只需多行恶事,让城中多添些戾气,府中金银自可翻倍。”

      王猎户当即吓得心中一跳,不敢多待,连滚带爬地跑回街坊,又把这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谁知这话没引来众人愤慨,反倒勾动了不少人的贪欲。

      一时间城中乱象丛生,有人故意打翻货郎的担子,有人偷偷挖邻居的菜田,连孩童都学着抢伙伴的点心。不过半月,郸州就没了往日的平和,街头巷尾满是争吵打闹之象。

      荒唐的是,那些做了恶事的人,竟都得了些钱财。

      见如此,更多人卷入了这场混乱。连原本本分的人家,都动了歪心思。

      郸州乱成这样,城隍爷哪还坐得住?

      他本想亲自出面,可城中戾气太重,竟被那股邪祟之气绊住了手脚,只能差我去劝诫百姓。我跑遍了大街小巷,嗓子都说哑了,可没人肯听。

      甚至有人骂:“我朝那城隍许了多少发财愿,他都不曾给我实现,还不如玄妙真人灵验,他既不肯帮咱们,信他何用!”

      偏在此时,当天夜里郸州百姓同时做了个梦。梦里玄妙真人告诉他们:“你们若能砸了城隍庙、毁了城隍像,往后所得金银,便翻三倍!”

      这话如同一把火,彻底烧没了百姓们最后一点敬畏。

      翌日天刚亮,城中百姓扛着锄头、拿着铁锤,浩浩荡荡涌向城外的城隍庙。

      也就半日的光景,香炉被掀翻、牌匾被砸烂,连城隍神像,都被推倒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城隍爷气得当即驾云去了东华帝君处,将这郸州百姓被妖邪蛊惑、毁庙辱神的事悉数禀明。

      帝君听闻此事,大怒,下令放弃此地护佑,并将我等神官全部调离。

      听闻这消息,我心里实在不忍。那些百姓本是被玄妙真人蒙骗,并非天生冥顽不灵,若真没了神官护持,只会被妖邪害得更惨。

      于是便瞒着城隍爷悄悄折回城中,岂料刚进城没多会儿,便被满脑子只有金银的百姓拿锄头赶了出来,后因抗命又被剥了仙职,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躲进黑山。

      若不是仙君相救,怕是早没了性命。

      ……

      这番回忆完,土地面色愈发颓唐,当下只垂着头不住叹息。

      璇玑听得默然,望着他憔悴的模样,复而想起郸州百姓被贪欲裹挟的荒唐,心中仿佛被什么堵着,一时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是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她有心度人,可若百姓自愿沉溺虚妄,该当如何?

      说他们愚昧,可他们是被妖邪蛊惑,并非天生歹毒;说要严惩,又实在不忍见他们被贪欲啃噬心智,最终落得个咎由自取的下场。

      “土地公。”脑中思绪繁杂,扰得她心烦意乱的。良久,才轻声开口:“你后悔吗?”

      土地抬起头来,那双眼中透着历经世事的沧桑,“小神此举或许愚笨,但无悔。”他苦笑一声,接着道:“小神在郸州四百余年,见过瘟疫时互相搀扶的邻里,也见过旱年分食最后一碗粥的夫妻…实在是无法放弃。”

      听得此言,璇玑沉默下来。

      她曾以为她的“道”是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可此刻才知,有些困境远比直面妖邪更难。

      众生皆苦,却总有不甘沉沦的生机。

      东华帝君下令弃城,是神明的威严不可亵渎;土地舍身返回,是神明的慈悲不忍舍弃。

      那她自己呢?她该持怎样的“道”,去面对这悖谬的困局?

      混天绫似感受到璇玑的心绪波动,此时轻轻缠绕在她腕间,传来一丝温凉的慰藉。

      璇玑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清明所取代。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此刻横亘在面前的,已非简单的正邪之争,而是对心的叩问。

      百姓可以暂时糊涂,神明却不能永远背过身去。若是如此,神明和凡人又有何区别?

      此念一起,眼中迷雾渐散。

      是了,帝君弃守、神官被贬,这些都不该是她动摇的理由。既然见到不平,若因前路艰难便畏缩不前,才是真正背离了修行本心。

      她的道,或许不该只是高高在上的清规戒律,更应是这深入泥泞、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跋涉。

      天道贵生,无量度人。

      道之根本,在于本心。

      她的本心不是从一而终吗?陈塘关时如此,独守北境时如此,哪怕到了今日,也当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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