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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银童 银童历劫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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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白发少年指尖虚虚一点,唇齿轻启,只一字清越如裂帛:“破!”
01.
自打野婆一事尘埃落定,整个桃源村便将第七夜事务所奉若神明——在村民心里,这伙人便是全村最靠谱的靠山,不管是棘手的怪事还是难办的琐事,第一反应准是往事务所跑,仿佛只要交托给他们,就没有解不开的结。
夏日的傍晚暑气渐消,事务所的院子里格外惬意。青石板被晒了一天的余温慢慢散去,晚风卷着院角栀子的甜香漫进来,四人围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摇着蒲扇,慢悠悠地纳凉。叩玉刚跟三人道了声“山上还有些事要打理”,便拎着竹篮,踏着夕阳的余晖往后山去了,背影很快融进了层层叠叠的绿影里。
“这儿的天气是真舒服啊。”穗禾往藤编懒人沙发上一瘫,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布料里,手里捧着一大杯冰镇白桃气泡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掌心洇开一小片凉意。他叼着吸管吸了一大口,甜丝丝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含混不清地感叹着,目光扫过院外染上橘红晚霞的田野,满是慵懒。
“可不是嘛。”文卿顺口应和,手里的蒲扇轻轻晃着,抬头望向天空——那是种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色的克莱因蓝,几缕晚云被风扯成轻薄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耳边蝉鸣渐起,此起彼伏地织成一张夏日的网,他惬意地闭上眼,任由带着草木气息的微风拂过脸颊,连额前的碎发都跟着轻轻晃动,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
三七和桃屋并肩靠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竹制的靠背带着微凉的触感。桃屋手里剥着一颗刚摘的水蜜桃,粉白的果肉汁水饱满,她咬了一口,含糊道:“真希望往后的事件都能像这次野婆案一样顺利,不用费太多周折,也不用担太多心。”
话音刚落,一阵细碎的、叽里咕噜的声响忽然从院墙外飘了进来。那声音又轻又急,像是有人在压低了嗓门说话,被晚风裹着,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三七倏地坐直了身子,侧耳凝神细听,原本模糊的音节渐渐清晰——
“不能再拖了……真的不能再拖了……”
“也不能再相信了……谁都不能信……”
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还有一丝压抑到极致的绝望,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在宁静的傍晚里格外突兀。穗禾手里的气泡水停在唇边,文卿也睁开了眼,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蒲扇摇晃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谁在装神弄鬼?!”
穗禾猛地弹起身,手疾眼快抄起脚边的木凳,凳面带着刚被晒过的余温。他瞳孔微缩,目光如炬般扫过院墙四周——墙角的栀子花丛纹丝不动,院门外的田埂空荡荡只剩晚霞残影,蝉鸣却不知何时停了,连风都像被按住了似的,空气里只剩他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三七忽然弯下腰,指尖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摸索了一下,竟拈起个巴掌大的玩意儿。那东西轻飘飘的,落在掌心还带着点微凉的触感,不像是石头,倒像是有生命似的,微微发着颤。
她下意识将耳朵贴得极近,下一秒便蹙起了眉——刚才那两句断断续续的念叨,竟正是从这小东西里钻出来的!细碎的嘟囔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却依旧透着股急慌慌的劲儿。
文卿和桃屋也围了过来,借着天边未落的蓝光仔细一瞧,几人都吃了一惊。
那哪儿是什么玩意儿,竟是个不过成年女子手掌大小的小童。一头霜白短发蓬松地贴在耳后,衬得一张小脸瓷白透亮;身上的白衣像是用月光织成的,边角绣着几缕银线,随着他的颤抖轻轻晃动;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瞳仁亮得像淬了火的碎玉,明明满是稚气的脸庞,眼神里却裹着与年龄不符的执拗和焦灼。
他浑身绷得笔直,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小臂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嘴里还在不停嘟囔着,声音又轻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却又抑制不住心底的慌乱:“不能信……谁都不能信了……”“再拖下去就晚了……真的晚了……”
“你是……银童?”
三七眼睛倏地亮起来,声音都拔高了些,带着掩不住的诧异,“你这小家伙,可真会找地方!怎么偏偏摸到我们第七夜事务所来了?”
这话刚落,被称作银童的小人身子猛地一僵,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瞬间从方才的怔忪里抽离。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骤然聚焦,死死盯住三七,小脸上满是戒备与困惑,声音又急又脆:“你是何人?怎会知晓我的名讳?!”
三七被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逗得直笑,肩头都跟着轻轻颤。文卿在一旁含笑补充,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晚风拂过水面:“在这院子里,除了化形时日尚浅的小桃屋,还真没人不知道你这位小财神的名头。”
“啊?银童到底是谁呀?”桃屋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凑上前,鼻尖几乎要碰到银童的白衣,语气里满是疑惑。
穗禾把木凳往旁边一放,大大咧咧解释道:“银童嘛,顾名思义,就是给人散钱财的小童子。化形了就是现在这巴掌大的模样,没化形的时候,就是一尊亮闪闪的白银雕像,可是顶顶厉害的财神爷哩。”
“不!”
不知是“散钱财”还是“财神爷”戳中了他的逆鳞,银童猛地拔高了嗓门,小身子气得直晃,霜白的短发都炸了起来。他怒视着穗禾,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是憋着没掉泪,声音又急又响:“从今日起,我再也不会信任任何人!也绝不会再给旁人半分钱财!”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静了下来。
几人脸上的笑意都敛了去,满是不解地对视一眼。桃屋最先忍不住,小声问道:“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这话呀?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银童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扫了一圈,那双亮眸里满是审视,像在分辨他们的神情是不是作假。看了半晌,见四人眼里只有纯粹的疑惑,没有半分恶意,他才抿了抿小嘴,迟疑着开口,声音低了些,却依旧带着警惕:“我能感受到……你们身上的气息并非凡人。你们到底是谁?”
“你现在待的地方,是第七夜事务所。”三七收起笑意,神色认真了些,抬手一一指过身旁几人,“我是这里的主理人三七。那位是桃屋,旁边温文尔雅的是文卿,方才跟你搭话的是穗禾。院里还有我们养的一只猫、一条蛇,不算外人。至于我们的本体——不过是一只青鸾,一株仙草,一只归终,一棵九穗禾罢了。”
银童的眼睛随着三七的介绍越睁越大,圆圆的瞳孔里写满了震惊,小嘴微微张着,半晌没回过神。忽然,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攥紧小拳头,丹田一提,竟发出一声清亮又响亮的喊声:“什么?!竟然……竟然真让我找到了!就是这家!”
四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这孩子怎么回事?前一秒还怒气冲冲、戒备十足,下一秒怎么就跟中了彩票似的,喊得这么中气十足?
银童抬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小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怒意,语气却沉了下来,多了几分恳求:“我知道桃屋仙子有‘入梦来’——能不能让我喝一杯掺了入梦来的水,直接引你们进我的梦里?那件事……我实在没法平心静气说出口。若是你们真能帮我解了心结,我自当奉上厚礼,绝不食言。”
“既然是客户提的要求,那自然要满足。”三七笑着拿出自己那支和田玉烟枪,烟杆莹润光洁,透着温润的光泽。桃屋连忙从袖中摸出一只绣着桃花的香囊,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三七指尖轻捻起一撮晒干的“入梦来”药草,那草叶翠绿依旧,带着淡淡的清香,轻轻放进烟枪的烟锅里。
她划了根火柴点燃,“嗤”的一声,火星跳跃,清新的药草味随着袅袅烟雾迅速蒸腾开来,弥漫在院子里,带着安抚人心的意味。
“不过呢,你这小家伙身子太小,喝太多水容易呛着。”三七瞥了眼银童那丁点大的模样,笑着补充,“用‘入梦来’最好的方式,还是以烟雾引梦,最是稳妥。”
话说完,她轻嘬了一口烟嘴,缓缓吐出一口淡绿色的烟雾。那烟雾像是有生命似的,缓缓散开,瞬间将四人一童都温柔地包裹了进去。周遭的蝉鸣、晚风仿佛都被隔绝在外,眼前只剩一片朦胧的绿意,牵引着他们往银童的梦境深处走去。
02.
“这是个什么物件?”
意识回笼的瞬间,银童听见的便是这么一句粗粝的疑问。下一秒,身子一轻,已被人从草窠里拾了起来,指尖摩挲着他身上錾刻的纹路,带着山野间草木与汗水的气息。
他彻底清醒时,正撞见那汉子低头打量——一身打满补丁的短褐,裤脚沾着泥点,黝黑的脸上满是好奇,手里捏着他这尊银制小像翻来覆去地瞧。
银童心里急得冒泡:这人眼拙吗?他这眉眼、这身段,明明是货真价实的银童,怎就只当是件普通雕件?
可他有规矩在身,不能在还未受人供奉前在凡人面前显露真身,只得按捺住性子。等樵夫将他揣在怀里带回那间破旧的木屋,挨到夜深人静,才悄悄潜入樵夫的梦境。
梦里,他显露出几分真身气象,语气半是许诺半是警示:“我乃银童,你若诚心供奉,保你家财源不断、衣食无忧;若是怠慢轻慢,不出三日,便叫你家徒四壁,一无所有。”
次日天刚蒙蒙亮,樵夫便醒了,坐在床沿愣了半晌,梦里的话语还在耳边打转。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转头望向窗台上那尊银像——晨光落在银面上,泛着温润的光,倒真有几分灵气。
“难道那梦……是真的?”
他将信将疑,还是打了盆清水,仔仔细细把银童擦拭得锃亮,摆在堂屋正中的供桌上,又从橱柜里翻出仅有的几个新鲜瓜果,洗净了盛在粗瓷碟里,恭恭敬敬摆在跟前。
一整天倒也平平无奇,樵夫上山砍柴、挑去镇上售卖,一切如常。直到黄昏时分,送完最后一捆柴,转身要走时,脚边忽然踢到个沉甸甸的布包。弯腰拾起一摸,满是冰凉坚硬的触感,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袋锃亮的银元,个个分量十足。
樵夫惊得手心冒汗,揣着布包就往巡街捕快那儿跑,连说自己捡了横财,要寻失主。捕快带着他在附近街巷问了个遍,家家户户都说不曾丢银,最后只得告诉他:“这银子许是无主之物,你且先收着吧。”
夜晚,当樵夫扛着沉甸甸的银子回到家后,他“噗通”一声跪倒在供桌前,对着银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红了。
刚抬起头,供桌上的银像已化作道清浅虚影——那白发少年眉眼生得剔透,正盘腿坐在桌沿,捧着块甜瓜吃得酣畅,清甜汁水顺着唇角往下淌,沾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瞧见樵夫瞪着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少年嚼着瓜含糊道:“别总在心里把我当神仙捧着,我有名姓的,叫唐玉阶。”他咽下嘴里的果肉,指尖漫不经心地指了指樵夫搁在一旁的银袋,眉眼弯成了月牙,“今日这袋银子不过是开胃小菜,往后好生供奉,发家致富可是板上钉钉的事。”
樵夫忙不迭点头,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好半天才敢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颤音,小心翼翼地问:“唐先生,您……您当真能保我荣华富贵?只要我用心供养,便一定能如愿?”
唐玉阶瞧着他这副拘谨又急切的模样,唇角勾起抹玩世不恭的笑。几口啃完剩下的甜瓜,随手从袖中摸出条素色巾帕,慢悠悠擦了擦嘴角和指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漫不经心:“那是自然。你只管诚心待我,我保你不出半年,便从这破木屋搬进青砖大院,绫罗绸缎穿不尽,山珍海味吃不完。”
这话听得樵夫眼睛发亮,连忙转身冲进厨房,将家里仅存的几个水灵瓜果都翻了出来,仔细洗净擦干,一个个码在供碟里摆得满满当当,语气里满是虔诚:“唐先生,若您真能圆我富贵梦,我往后定日日供奉,不敢有半分怠慢!”
樵夫将瓜果摆得整整齐齐,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直勾勾盯着唐玉阶的虚影,生怕这神仙似的少年下一秒就消失不见。唐玉阶倒不甚在意,指尖在供碟上一点,那枚最大的蜜桃便轻飘飘落到他手中,咬了一大口,甜汁顺着喉咙往下淌,眉眼都舒展开来:“放心,我从不说空话。”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还伴着邻村王屠户洪亮的嗓音:“李大哥在家吗?有桩生意想跟你谈谈!”
樵夫愣了愣,王屠户是镇上有名的有钱人,平日里眼高于顶,怎会突然找上门来?他连忙应着“就来”,转身要去开门,却见唐玉阶冲他摆了摆手,嘴角噙着笑:“别急,听他怎么说。”
樵夫放慢脚步,隔着门板问:“王兄,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是这样!”王屠户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我那老母亲最近总说心口疼,郎中说要用人参炖鸡汤调理,可镇上的人参都是些次品。我听说你前日在山里砍柴,是不是捡到过一截老山参?若有的话,我愿出十两银子买下!”
樵夫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他前日确实在一棵老松树下捡到过一截人参,只当是普通药材,随手塞在了灶房的柜子里,怎会被王屠户知道?而且十两银子,抵得上他砍半年柴了!
他转头看向唐玉阶,那白发少年正慢条斯理地啃着蜜桃,冲他挤了挤眼睛。樵夫这才回过神,连忙应道:“有!有!王兄稍等!”
他冲进灶房,翻出那截裹着泥土的人参,洗净后拿出来。王屠户一见那人参粗壮的根茎、细密的纹路,眼睛顿时亮了,二话不说掏出十两银子递过来,小心翼翼接过人参,连声道谢:“多谢李大哥!这人参能救我母亲的命,日后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送走王屠户,樵夫捏着沉甸甸的银子,手都在发抖。他快步回到堂屋,对着唐玉阶“噗通”一声跪倒,又要磕头,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扶住。
“说了不用总磕头。”唐玉阶抛了抛手里的桃核,笑得狡黠,“这才只是开始呢。”
接下来的日子,好运像是长了脚似的,追着樵夫跑。他上山砍柴,总能在不经意间发现名贵的药材、掉落的野味;镇上酒楼的掌柜主动找他,说要长期收购他的柴火,价钱比往常高了三成;甚至有一次,他在河边洗衣服,竟从水里捞起一个沉甸甸的铜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成色极好的银锭。
不过半月,樵夫就攒下了不少钱财。他先是把破旧的木屋修缮一新,换上了结实的木门、明亮的窗纸,又买了新的桌椅板凳,把堂屋布置得干干净净。供桌上的瓜果也换得越发精致,不仅有新鲜的桃、梨、甜瓜,还添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葡萄、荔枝,用青瓷碟子盛着,摆得满满当当。
他不再穿打补丁的短褐,换上了体面的绸缎衣裳,虽然还是改不了常年劳作的黝黑肤色,却已然没了往日的窘迫。镇上的人见他突然发家,都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撞了大运,有人说他得了神仙保佑,樵夫却只是笑着,心里对唐玉阶越发恭敬。
这日傍晚,樵夫从镇上回来,手里提着一只肥嫩的烧鸡、一壶好酒,刚踏进院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唐玉阶的声音:“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他走进屋,只见唐玉阶的虚影比往日凝实了些,正趴在供桌上,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烧鸡。樵夫连忙将烧鸡、好酒摆上桌,笑道:“唐先生,今日我赚了些银子,特意买了您爱吃的烧鸡,您尝尝。”
唐玉阶也不客气,伸手撕下一只鸡腿,大口啃了起来,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滴,也顾不上擦。他嚼着鸡肉,含糊道:“不错不错,比之前的瓜果合我胃口。”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樵夫,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你性子憨厚,懂得感恩,倒比那些见利忘义的家伙强多了。再过些日子,我给你指条更大的财路,保你往后衣食无忧,子孙后代也能沾光。”
樵夫闻言,脸上满是感激:“全凭唐先生安排!我李乔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只求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辜负您的厚爱。”
唐玉阶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专心致志地吃着烧鸡,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在他白发上,泛着柔和的光,倒真有几分神仙的模样。而樵夫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03.
踏夕镇的李乔彻底富起来了。
不日前,他还是个踏着晨霜进山、披着暮霭归家的樵夫。粗布短褂上总沾着松针与木屑,掌心磨出的厚茧嵌着洗不净的木纹,每日肩头压着沉甸甸的柴捆,换来的铜钱只够勉强糊口,夜里便蜷在山脚下漏风的破屋中,听着松涛入眠。谁曾想不过月余光景,他竟摇身一变——绸缎长袍衬得身形挺拔,腰间挂着成色极佳的玉佩,指节圆润不见半分旧痕,出入皆有仆从随行,商铺开遍了镇东巷陌,如今已是镇上人人艳羡的富贾,连往日对他避之不及的掌柜们,见了面也得躬身问好。
而这一切泼天财富,皆源于李乔供奉的那尊银童——唐玉阶。
早年不过是盏青灯旁飘忽的虚影,银辉浅浅映着案几,连指尖都带着半透明的朦胧。自李乔将他奉在密室神龛,日夜以朱砂点额、琼浆沃身,又供上上好的银箔与墨玉,那虚影便日渐凝实:先是轮廓清晰了眉眼,银白的衣袂染上了柔光,再后来竟能踏下神龛,足尖沾着尘世的烟火气。如今的唐玉阶,已是身形挺拔的少年郎模样,银袍上绣着细密的云纹,指尖抚过算盘时会落下细碎的银辉,成了李乔煤炭商铺里最得力的账房。
他似乎天生便懂经营之道,哪个码头的煤价最低、哪户商号急需备货、甚至连冬日降雪的时日都能预判。李乔只消按着他的谋划进货、定价,生意便如滚雪球般越做越大:起初是镇里的百姓上门购煤,后来连邻县的商号都专程来订,商铺后院的煤堆堆得比屋顶还高,账房里的铜钱串成了长链,元宝堆得漫过了桌案,连盛钱的木箱都换了三个,个个沉甸甸压得木架吱呀作响。不过三月光景,李家商铺便成了镇上最兴旺的去处,那些黑黢黢的煤炭,在唐玉阶的算计下,竟真成了取之不竭的聚宝盆。
李乔捧着那尊银童雕像,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冰凉光滑的银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彼时他刚凭着唐玉阶的指点,做成了一笔能吃半辈子的大生意,府里的金银堆得快顶到房梁,可在他眼里,这尊巴掌大的银童,比满屋子的财宝都金贵。
“往后啊,你就是我们李家的传家宝。”他对着雕像低声念叨,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与珍视,“子子孙孙都得把你供着,让你享尽香火,保我李家世世代代富贵荣华。”他特意打了个紫檀木的匣子,内衬软绒,又请工匠镶了宝石边角,平日里锁在密室的暗格里,只有初一十五才亲手取出擦拭,供奉的瓜果点心从来都是最新鲜的,生怕怠慢了这位“活财神”。
可世事哪能尽如人意?安稳日子没过几年,战乱就像洪水般席卷了踏夕镇。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人命尚且如草芥,何况一尊雕像?叛军破城那日,火光冲天,哭喊声响彻街巷,李乔带着家人仓皇出逃,慌乱中竟忘了那密室里的银童。等他后来冒着性命危险偷偷折返,昔日气派的府邸早已化为一片焦土,密室塌了大半,紫檀木匣被砸得粉碎,银童雕像也随着断壁残垣,一起被厚厚的黄土掩埋,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转眼间几个世纪过去了。曾经的踏夕镇早已变成繁华都市的一角,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车水马龙取代了昔日的青石板路。那尊被埋在地下的银童,在黑暗与潮湿中沉寂了数百年,银面上积满了泥垢,原本精致的纹路也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默默守着自己的灵识。
直到某天,城市扩建,施工队在一处老地基下挖出了它。沾满泥土的雕像被当作普通古董,辗转落到了一个古董贩子手里。那是个穿着麻质短衫、指尖带着薄茧的女人,她在堆满杂物的店铺后院里,搬来一张小木凳,借着院角的自然光,细细擦拭着雕像上的泥垢。
软布顺着银童的白发轻轻擦拭,一点点露出底下锃亮的银质,眉眼间的灵秀劲儿渐渐显露出来。女人擦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里的泥污都用细针挑了干净,嘴里还轻声念叨着,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小家伙,埋了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擦到银童胸前那处细微的刻痕时,女人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她伸出指尖,轻轻点在银童的眉心,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等你再经历一遭背叛,尝过从云端跌进泥里的滋味,就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送你去第七夜事务所了——那里才有能护住你的真心,也才有能解你心结的人。”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城市的喧嚣与尘埃,女人的声音被吹得轻轻晃动。她将擦拭干净的银童放进一个锦盒里,小心翼翼地锁好——她知道,这尊沉寂了数百年的银童,即将开启一段新的旅程,而那段旅程里的背叛与救赎,是它命中注定要经历的试炼。
04.
现代都市的霓虹挤过李惑办公室的落地窗,在红木办公桌上淌成一片碎金,把鎏金镇纸、玛瑙笔洗都照得晃眼。手机搁在桌角,银行到账提示音此起彼伏,六位数的金额跳出来时,他只漫不经心地用指腹划掉,指尖沾着的雪茄烟灰都没抖落——如今这数字于他,早不如三年前那半袋皱巴巴的零钞来得金贵。
谁还记得,三年前他还窝在城中村那间逼仄的出租屋,墙皮斑驳得能往下掉渣,夏天空调制冷全靠风扇摇头,打三份零工才够房租和泡面钱。命运的转折,说来也巧,是在潘家园旧货市场淘来的那尊银质小童雕像。
那银童也就巴掌大,白发雕得根根分明,蓬松地贴在耳后,眉眼刻得活泛,眼尾微微上挑,竟透着股少年人的灵秀劲儿。当时古董店老板眯着眼摩挲着雕像,说这是老物件,沾着灵气,能护佑主人时来运转。李惑那会儿正走背运,面试接连碰壁,手里攥着刚发的半个月工资,鬼使神差就买了下来。回去后随手搁在书桌一角,垫着块旧绒布,起初也没当回事,只觉得模样讨喜,加班累了就瞥两眼,权当解闷。
直到某个深夜,他对着电脑屏幕上被甲方打回三次的方案愁眉不展,眼皮沉得快粘在一起,恍惚间竟看见那银童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化作个半透明的虚影。那虚影就立在键盘旁,白发垂到肩头,银袍边角泛着柔光,伸出纤细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正是他纠结了半天的修改处。李惑以为是熬夜熬出了幻觉,揉了揉眼再看,虚影又不见了,只剩那尊银雕像安安静静立在那儿,银质的脸颊仿佛还带着点笑意。
他半信半疑按着那“幻觉”改了方案,次日提交时心里还打鼓。没成想下午就接到甲方电话,负责人语气热络得不像话,说方案改得精准戳中需求,不仅全额通过,还当场追加了三倍预算,让他赶紧组队推进项目。挂了电话,李惑愣在原地半晌,转头看向书桌角落的银童雕像,阳光落在银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竟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
从那天起,李惑便将银童奉若神明。他在公寓里辟出专门的角落做神龛,每日清晨擦拭得一尘不染,新鲜水果、进口红酒、上好的檀香从不间断。唐玉阶——银童告知他的真名——也确实没让他失望。股市里精准预判涨跌,职场上屡屡抓住风口,短短一年,李惑便从打工族变成了创业公司老板,搬进了市中心的江景大平层。
财富的积累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快,李惑的心态也悄然改变。起初面对唐玉阶的虚影,他总是毕恭毕敬,凡事都会请教;后来应酬渐多,身边围绕着阿谀奉承的下属和合作伙伴,他开始觉得成功全靠自己的能力与眼光。神龛的擦拭从每日一次变成每周一次,水果常常放得腐烂才想起更换,檀香也换成了廉价的线香,有时甚至忙到忘了供奉。
“玉阶,最近公司要拓展海外业务,你帮我看看哪个市场潜力大?”李惑坐在真皮沙发上,一边看着财经新闻,一边漫不经心地对着神龛说道,语气里没了往日的恭敬,更像是在吩咐下属。
神龛上的虚影比从前黯淡了些,唐玉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供奉乃诚心之举,你若怠慢,我灵力损耗,恐难再精准预判。”
“哎呀,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些?”李惑摆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他,“我给你供着地方,你就该帮我做事。再说,公司根基已经稳固,少几次供奉能有什么影响?”
说罢,他起身拿起公文包,匆匆出门参加晚宴,全然没看见神龛上的虚影又透明了几分,银袍上的云纹失去了光泽。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惑对唐玉阶的供奉越发敷衍。从每周一次变成半月一次,后来竟拖延到一个月才想起。神龛落了薄薄一层灰尘,供碟里的水果腐烂变质,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廉价线香的灰烬堆积在角落。他的公司规模越来越大,业务遍及多个城市,身边的人对他愈发敬畏,他也彻底忘了当初是谁在绝境中拉了自己一把。
唐玉阶的力量日渐衰弱。他的虚影变得时隐时现,原本清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层薄雾,指点李惑时也常常出错。有次海外项目,唐玉阶提醒他避开某个战乱国家的市场,而李惑却觉得对方是小题大做,执意投资,结果项目刚启动便遭遇当地政策变动,亏损了上千万。
可李惑从未反思过自己,反而将所有过错都归咎于唐玉阶。他冲进供奉室,指着神龛上虚弱的虚影,怒目圆睁:“你到底怎么回事?最近频频出错,是不是故意不想让我好?我给你供着香火,可不是让你占着位置不干活的!”
唐玉阶的声音沙哑无力:“我灵力损耗严重,已是力不从心。你若能恢复往日供奉,我或许还能……”
“又是供奉!”李惑猛地将桌上的供碟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响刺耳,“我看你就是老糊涂了!现在我的资源、人脉遍地都是,离了你我照样能赚大钱!你要是再不能给我带来收益,这神龛我看也没必要留着了!”
他摔门而去,留下唐玉阶的虚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颤抖。透明的指尖抚过碎裂的瓷片,眼底满是失望与悲凉。他没想到,自己倾尽全力帮扶的人,在富贵荣华面前,竟变得如此忘恩负义。
接下来的几个月,李乔的公司麻烦不断。合作方突然撤资,核心团队集体跳槽,几个重要项目接连失败,股市里也频频踩雷,账户上的资金直线缩水。他焦头烂额,四处求人却屡屡碰壁,往日围绕在身边的人也渐渐散去。可他依旧不认为是自己的问题,反而觉得是唐玉阶故意作祟,心中的怨气越来越重。
深秋的一个周末,李惑正在家中烦闷,门铃突然响起。门外站着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老者,须发皆白,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眼神浑浊却透着几分神秘,自称是云游而来的“玄清道长”,能洞悉天机、化解灾祸。
李惑此时正愁找不到出路,闻言立刻来了精神,连忙将老道请进屋内。江景房的奢华装修让老道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却很快掩饰过去,故作高深地绕着客厅走了一圈。
“施主印堂发暗,眉宇间萦绕着一股不祥之气,想必近日运势低迷,诸事不顺吧?”老道抚着胡须,声音苍老却洪亮。
李惑心中一惊,连忙点头:“道长所言极是!最近公司亏损严重,麻烦不断,正不知如何是好,还望道长指点迷津!”
老道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供奉室的方向,故作凝重地说:“施主家中藏着一尊魔物,此魔伪装成银童模样,表面上给你带来财富,实则暗中吸食你的气运与精气。如今它力量衰退,无法再继续伪装,便开始拖累你的运势,若不及时清除,日后恐有倾家荡产之祸!”
“魔物?”李惑脸色煞白,下意识想起了唐玉阶。最近唐玉阶的虚影越来越淡,公司也接连出事,两者似乎真的有着某种关联。他越想越觉得后怕,连忙追问道:“道长,您说的是真的?我该如何是好?”
“施主莫慌。”老道从袖中取出一张黄色符箓,递给李惑,“此乃驱邪符,你今夜三更时分,带着符箓潜入供奉室,趁魔物虚弱之际,将符箓贴在它眉心,再用黑狗血淋之,便可将其镇住,永世不得翻身。”
李惑接过符箓,只觉得入手冰凉,符箓上画着复杂的符文,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他连忙收好符箓,连连道谢:“多谢道长救命之恩!若能化解灾祸,我必当重谢!”
老道摆了摆手,又叮嘱道:“施主切记,黑狗血需得是纯黑无杂色的狗,且必须是活取之血,方能奏效。事成之后,只需将供奉室彻底清理,便可恢复运势。”
李惑连连应下,立刻让助理四处寻找纯黑的狗,务必在三更前备好黑狗血。老道又假意安慰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临走时偷偷用手机给某人发了条信息:“鱼儿上钩,准备收钱。”
夜深了,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却照不进李惑心中的阴霾。他提着装有黑狗血的木桶,手里攥着驱邪符,悄悄来到供奉室门口。室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壁灯,神龛上的唐玉阶虚影虚弱得几乎要看不见,银袍透明得像蝉翼。
“你终究还是信了外人的话。”唐玉阶的声音微弱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无尽的悲凉。
李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可想到公司的困境和老道的话,恨意瞬间压过了愧疚。他举起手中的符箓,怒声道:“你这魔物!竟敢吸食我的气运,害我落到这般田地!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除掉你!”
说罢,他快步冲到神龛前,抬手就要将符箓贴在唐玉阶眉心。唐玉阶想要躲闪,可虚弱的身体根本无法移动。就在符箓即将碰到他眉心的那一刻,李惑忽然瞥见唐玉阶眼底的失望,那眼神太过真切,让他想起了当初自己一无所有时,对方默默陪伴、指点迷津的日子。
指尖微微一顿,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深夜加班时,虚影在屏幕旁静静陪伴;第一次拿到大额订单时,对方由衷的祝贺;搬进大平层时,两人并肩看着江景的惬意……这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让李惑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唐玉阶看着他迟疑的模样,虚弱地笑了笑:“罢了,你我缘分已尽。我本是上古银童,因贪玩流落人间,遇见你时,见你品性纯良、心存善念,才愿出手相助。如今你被富贵迷了心窍,诚心尽失,我也该离开了。”
话音刚落,神龛上的虚影化作点点银辉,渐渐消散在空气中。供奉室里的那尊银质小童雕像,也在瞬间失去了光泽,变得黯淡无光,如同普通的金属摆件。
李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符箓和木桶掉落在地,黑狗血洒了一地,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他看着空荡荡的神龛,突然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那些财富、地位,不过是唐玉阶带来的附加品,而他真正丢掉的,是当初那份纯粹的诚心与感恩。
几天后,李惑找到了那位“玄清道长”,却发现对方早已卷走他给的“谢礼”不知所踪。后来才从警方那里得知,所谓的道长不过是个专门诈骗有钱人的江湖骗子,那些“驱邪符”不过是普通黄纸画的鬼画符。
公司的困境并没有因为唐玉阶的离开而好转,反而每况愈下。李惑不得不变卖了房产、豪车,勉强偿还了债务,又回到了最初的出租屋。书桌一角,那尊黯淡的银童雕像静静摆放着,他每日依旧会擦拭,却再也没见过那道熟悉的虚影。
深夜,李惑坐在书桌前,看着银童雕像,终于流下了悔恨的泪水。他终于明白,真正能带来好运的,从来不是什么神明庇佑,而是一个人的本心与感恩。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隔天清晨六点半,天刚洇开一抹鱼肚白,城市还裹在半透明的薄雾里,露水滴在窗台沿儿,滚落成串。李惑是被心口的慌劲儿催醒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脚已经麻利地摸过衣服往身上套——洗得发白的连帽外套,拉链坏了半截,他随手扯了根绳子系住,连牙都没刷,嘴里还带着隔夜的牙膏味,就揣着口袋里的地铁卡往楼下冲。
小区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鞋底碾过凝结的露水,凉丝丝的潮气顺着袜子往上爬,浸得脚踝发僵。他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路过早点铺时,蒸笼里飘出的肉包香气勾得人胃里发空,可他连停都没停——心里揣着事儿,哪还有心思吃早饭?他怕去晚了,那女人不在,更怕这唯一能弥补唐玉阶的机会,就这么悄没声儿溜走了。
古董一条街刚醒过来,路边的摊位歪歪扭扭支起一半,塑料布被晨风吹得哗哗响。小贩们一边摆着瓶瓶罐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声音裹在雾里,听着稀稀拉拉的。李惑熟门熟路地绕开扎堆的人群,往最里头的角落钻——那家“拾光阁”的木门还虚掩着,门楣上的木牌蒙着层薄灰,晨露顺着木牌的纹路往下淌,在门槛边积了一小滩水渍。
他抬手推开门,“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轴发出干涩的声响。一股混杂着旧木头的霉味、淡淡的檀香,还有股米线的味儿,顺着门缝涌了出来,呛得他鼻子微微发痒。店里没开灯,只有临街的窗户透进几缕微光,昏暗暗的,货架上的旧书字画、瓷瓶玉器都浸在阴影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柜台后,那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正埋着头,藏青布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微黄的胳膊。她捧着个粗瓷大碗,碗沿儿沾着几滴红油,正吸溜吸溜地吃着米线,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松口,红油溅到袖口的布纹里,她也浑然不觉。
听见推门声,女人头也没抬,含糊地问了句“买啥?”,直到眼角余光瞥见李惑的身影,才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米线,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却突然亮了,像见了老熟人似的:“哟,这不是当年硬要把银童买走的小伙子吗?”
她放下碗,拿起旁边的一次性筷子,指了指李惑,忍不住笑出声,眼角堆起几道细碎的纹路,带着点打趣的劲儿:“怎么着?这尊‘活财神’没伺候好你?给我送回来了?是没帮你赚够大钱,还是后来不灵验,没法儿让你接着风光了?”
李惑的手揣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个暗红色的锦盒,锦盒的边角被他捏得发皱,指尖的汗把绒布浸得发潮。他看着女人碗里剩下的半截油条,泡在红油里软塌塌的,几片青菜叶子浮在汤面,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点无措:“姐,是我对不起他。”
他把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像是怕碰坏了里面的东西:“我后来日子过顺了,就飘得没边了。忘了当初在出租屋啃泡面、熬夜改方案的苦,也忘了是谁在旁边帮我指了明路。对他越来越怠慢,供奉的水果放烂了都懒得换,连那间供奉室,我都大半个月不踏进去一次。”
他顿了顿,喉结又动了动,眼神里满是懊悔:“现在公司垮了,朋友散了,落到这步田地,全是我自找的。我没脸再把他留在身边,跟着我只能受委屈。送回来给你,至少你能好好待他,也算是我……我赎罪了。”
女人闻言,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去。她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巾,慢条斯理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沾着红油的手指,动作不紧不慢。沉默了几秒,她抬眼看向李惑,眼神清亮:“把锦盒给我。”
李惑连忙把锦盒推过去,心里又急又慌,想问问她要把银童怎么样,又想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补救的可能,话到嘴边刚要开口,女人突然眉头一挑,眼睛瞪了过来——那眼神算不上凶,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像长辈教训晚辈似的。
他的话瞬间憋在了喉咙里,脸颊有点发烫,硬生生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只能点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明天这个时候,再来我店里。”女人把锦盒往柜台底下一塞,又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米线,“到时候我带你去个地方,该让你知道的,自然会让你知道。”
李惑还想说什么,女人却已经低下头继续吃米线,吸溜声又响了起来,显然是不想再跟他多聊。他站在原地愣了愣,终究还是没敢多问,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隐约听见店里传来女人的嘀咕声:“早知道今日,何必当初……”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天刚扯开一层灰蒙蒙的亮,拾光阁的木门还没动静,李惑已经蹲在门口的台阶上了。他手里捏着两个肉包,塑料袋被捏得皱巴巴的,咬一口的动作很轻,腮帮子慢慢鼓着,眼神却直勾勾盯着那扇木门,连嘴里的肉汁流到下巴都没察觉——他怕来晚了,更怕女人变卦。
晨雾还没散,带着点湿冷的潮气,裹得他单薄的外套都浸了凉意。路过的小贩推着三轮车经过,铃铛叮铃作响,问他要不要买刚摘的青菜,他也只是摇摇头,目光没离开过那扇门。
直到七点刚过,门里传来“吱呀”一声木轴转动的响,李惑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在地上。女人穿着昨天那件藏青布衫,头发依旧扎成低马尾,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刚拉开门,就撞见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半个包子的李惑,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她心里其实憋着股火。当年李惑在店里软磨硬泡,说什么“一定会好好供奉”“把他当祖宗似的待着”,缠了她三天,她才松口把唐玉阶卖给了他。可谁能想到,才短短几年,那个当年灵气逼人的银童,就被他折腾得灵气散尽、虚弱不堪。上次李惑送回来时,她打开锦盒一看,银童的银面黯淡无光,连眉眼间的灵秀劲儿都没了,只剩一片死气沉沉,她当时差点没把锦盒摔在他脸上。
但她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瞥了眼李惑手里的包子,又看了看他眼底的红血丝——瞧着倒是真熬了夜,也真存了点悔意。
她转身往店里走,头也不回地喊了句:“进来等着。”
李惑连忙跟进去,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三口两口咽下去,又顺手抹了把下巴上的油。他看着女人从柜台底下拿出那个暗红色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揣进帆布包里,指尖触到锦盒时,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其实女人心里门儿清。当年在施工队的废墟里捡到唐玉阶时,他浑身裹着泥垢,灵识微弱得快散了,是她用自身灵力温养了半载,才让他勉强稳住神魂。也是她当时亲口对他说:“你得去经历一次彻头彻尾的背叛,尝过人心凉薄,才能解了心底的执念。”
如今,该历的劫历了,该受的苦受了,也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她要做的,就是带着这尊银童,去桃源村外那片靠近第七夜事务所的桃林,把他埋进那片带着灵脉的土地里。那里的灵气能滋养他的神魂,等他再次苏醒,褪去这一世的伤痕,自然会想起她当年反复叮嘱的那句话——“第七夜事务所有能解你心结的人,有能护你真心的人。”
女人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拍了拍包身,抬眼看向李惑:“跟我走。”
李惑愣了愣,没敢多问,只是乖乖跟在她身后。他不知道女人要带他去哪里,也不知道唐玉阶的未来会怎样,只觉得心里又空又沉,像揣着块浸了水的石头——他只盼着,这次能真的为唐玉阶做些什么,哪怕只是远远送一程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