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八零》游遇艺

86、第 86 章 等我

　　清晨六点，昨晚下过雨，北城的空气里还带着点雨后的泥土味，还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此刻，槐树巷的巷子口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排气管还在冒着烟，打破了此刻的宁静。这是外经贸专门接待的车，在巷子口格外的扎眼。

　　江海站在离车的不远处，手里提着行李袋，里面装着换洗衣物，肩上背着那个有些年头的帆布工具包。工具包背带的边缘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了，里头却装着他的看家宝物。除了记录数据的笔记本，最重要的是一块进口的万用表，还有一套德国产的铬钒钢螺丝刀。这是去年他生日前，叶雯托标哥从香港买回来的，给他的生日礼物。

　　此刻，这位沉默寡言的的工程师，正皱着眉头，迟迟不肯上车。

　　“车子已经发动了，快去吧，不然司机师傅该着急了。”叶雯把手里的一件长袖衬衫递给他，“刚刚给你拿的，可能穿不上，不过还是带着吧。”

　　江海接过外套，却没动，平时那双冷漠的眼睛，此刻却是黏在了叶雯身上：“这两天北城也有雨。下雨天你不要骑车了，还是坐公交车去部里吧，摔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叶雯听得好笑，刚想点头，听到他又说：“我房间里那个随身听，拆了还没装起来，等我回来换皮带，你可别碰，不然皮带崩到你就不好了。”

　　“知道了。”

　　“晚上睡觉前检查插销。”江海还是不放心，又想了想，“要是灯泡坏了也别自己爬上去换，等我……”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停住了。他这一走，顺利的话也要两周，要是灯泡坏了，难道让她抹黑？烦躁感顿时涌上心头，江海叹了口气，把工具包又往肩膀上提了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怨念。

　　“真不想去。”他嘟囔了一句。平日在单位惜字如金的人，此刻却难得絮絮叨叨着。

　　叶雯看着他这副“老妈子”附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倒是你，到那边脾气收着点。这些国营大厂，全是复杂的人情世故。只要不影响你修机器，其他的时候你就当没看到吧，别气着自己。”

　　“嗯。”江海垂下眼帘，发出闷闷的声音。

　　正在此刻，身后的吉普车按了一声喇叭，催促着这边。

　　“快去吧。”叶雯轻轻推了他一下。

　　江海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上车前，他又回头看了叶雯一眼，才钻进车厢。

　　吉普车很快驶入大路。透过后窗玻璃，叶雯看到江海一直扭着身子看向她的方向，直到车子拐弯，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

　　巷子外面此刻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油条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叶雯站在原地，她想到昨天刚刚批下来的部里组织赴苏省纺织工业基地调研的名单，她的名字也在列，不过刚却没有告诉江海。

　　“等我。”她轻声默念，脸上闪过一个狡黠的笑容，“过几天，给你个惊喜。”

　　—

　　此刻苏省的雨下得比北城昨晚的大得多了，梅雨季还没过去，雨像是不要钱一样往下掉落。

　　销售科的办公室里，吊扇呼啦啦地转着，却吹不散满屋子呛人的烟味。沈国强正半跪在地上，在柜子里面倒腾东西。他找出两瓶茅台，又翻出两条中华，装进了手边不起眼的布包里。

　　为了搞定北城来的专家，他这次可是下了血本，把原本准备送给领导的年货都提前掏出来了。

　　“国强啊，”坐在一旁沙发上的技术科科长老刘，手里夹着卷烟，脸上露出怀疑的表情：“这么做能行吗？人家专家会不会看都不看。”

　　老刘心里发虚。虽然这次开窗通风的主意是沈国强和周厂长拿的。但是作为技术科长，他也在厂，真要追究起来，他也逃不了干系。

　　“万一来的专家是个认死理的，不给面子怎么办？”

　　“不给面子？”

　　沈国强直起腰，他拍了拍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包：“刘科长，你就是太老实了。专家怎么了？哪怕是北城来的，他也是人，只要是人，就逃不过这些。”

　　“他来了，我们让他吃好喝好，这一包东西递过去，可是普通人两年的工资。拿人手短，到时候无论修好修不好，鉴定报告写得好就好。”

　　老刘还是愁眉苦脸，“要是万一……”

　　“没有万一！”沈国强打断他的话，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落雨，压低了声音：“现在那堆机器堆在那里，也不会说话，谁知道开没开窗？”

　　“记住，全车间统一口径！”沈国强一字一顿地说：“就是电网电压的问题，还有德国人的质量不过关。他一个外来的，人生地不熟，肯定查不出问题！”

　　老刘听到看着沈国强义正言辞的脸，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雨水顺着办公室的玻璃而下，形成一道道流动的水痕。在雨水中厂房，看上去有些扭曲变形。

　　—

　　北城到苏省，绿皮车轰隆隆地开了一整夜，到达苏省省城的时候，省厅外经贸安排的车子已经等在车站外。在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到了红光厂的时候，时间刚过早晨八点。

　　这时候雨已经停了，但是厂区的角落里积满了黄褐色的泥水。空气中黏糊糊的水汽，直往人身上扑。红光厂办公楼前，周厂长已经带着一帮领导等在那儿了。

　　周厂长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衬衫，看着很是精神抖擞，表情更是一百二十分的殷勤。在他身后，沈国强和老刘也都在列。沈国强心里在盘算着，只要把老家伙摆平，这事儿也就算平息了。

　　“来了来了！”不知道谁喊了那么一声。只见那辆满身泥点子的吉普车溅起水花开了过来，停在了办公楼的台阶前。

　　周厂长赶紧抹了一把根本没什么褶子的衬衫，脸上堆起热情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欢迎欢迎！辛苦北城来的老专家……”周厂长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双手迎上去，准备和下车的人握手。

　　看到下车的人的身影，周厂长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话只说到一半。他伸在半空中的手，握也不是，缩也不是，尴尬地悬在半空。

　　因为下来的既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也不是什么白发苍苍的老专家。而是一个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下身是有一条黑色裤子。哪怕经过了长途跋涉，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但他整个人站在泥泞里，就像一株挺拔的白杨，透着一股与这厂区格格不入的清冷与疏离。

　　只不过太年轻了，年轻到在场所有人都怀疑他的专业能力。

　　周厂长愣了好几秒，才把目光投向驾驶员，“同志，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接的是研究员的老专家。”

　　“没错，这就是要送到你们厂里的人。”司机也跟着下车，从后座拿出江海的行李袋递给他，“这就是研究所的江工。”

　　红光厂领导们脸上表情各有各的精彩，周厂长更是掩饰不住的怀疑：这就是部里说的专家？难道部里已经放弃这台机器了吗？派个毛头小子来应付差事？”

　　而站在厂长后方的沈国强，脸色更是要比周厂长难看一百倍。刚刚看到江海下车的时候，他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

　　怎么可能是他？！这不就是当年在牛棚里的天天被人欺负的狗崽子。就算后来考上了北城的大学，他也不过就是跟在叶雯后面修修电器。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半导体研究所的专家了？现在还到他们厂里来鉴定、修理来了。顿时，一种被冒犯的愤怒涌上了沈国强的心头，让他一时失去了理智。

　　“我还以为派了想哪位大专家呢！部里就这么对我们，找了个实习生来我们厂里练手啊！”沈国强从周厂长身后走了出来，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他转头对周厂长说：“厂长，看来部里真没把我们厂当回事。我们这可是几百万的进口设备，又不是敲敲打打组装一下就能好的小零碎，这不是儿戏吗！”

　　几个其他领导听到这里，也跟着窃窃私语，江海的年龄确实很难让人信任。

　　江海却什么都没说，他既没因为沈国强的嘲讽而动怒，也没有急着去解释别人的质疑，他甚至没有正眼看沈国强。

　　“喂！跟你说话呢！”沈国强见被无视，火气更大了。

　　“机器在哪儿？带路。”他终于出声，省去毫无异议的客套寒暄，直接进入主题。

　　周厂长被这莫名的气场震了一下，下意识地说：“啊，在二号车间。江工这边请。”

　　江海迈开步子，直接跟在周厂长身后，朝着车间方向走去。

　　沈国强看着那个背影，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装什么装！等会儿修不好，我看你怎么哭着滚回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