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拳头砸在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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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夜，风里带着凉意。道旁的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礼堂正面紧闭的双开木门上，两块大玻璃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门外的水泥台阶上倒映出两道明亮的剪影。
江海把自行车推到了路灯照不到的死角，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旁支好脚撑。他长腿一跨，双脚撑地，坐在了后座上。夜风吹起他额前细碎的短发。本来叶雯让他去食堂找个位置等，但他想守在这里，他想看着叶雯，也想她一出门就能看到自己。
等待的间隙，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光滑的金属螺母。只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屈起，那颗小螺母灵巧在他指骨间上下抛接。这是他最近心神不宁时，可以安定内心的习惯动作。
这时，礼堂里隐约传出音乐声，舞会开始了。那是一首节奏舒缓的西洋圆舞曲。
江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侧过头，认真听了几秒。大提琴的低音浑厚，钢琴的高音清亮，礼堂木门上的玻璃仿佛也跟着音乐声产生着共振。黑暗中，他无声地勾了下唇角。脑子里已经本能地播放出功放内部的画面，他仿佛可以看到，电流是如何穿过手工绕制的线圈，最终化作音符流淌到礼堂四周的。
他继续把玩着螺母，眼神却紧紧盯着玻璃窗，关注着礼堂里的情况。视线穿透重重叠叠的人影，他毫不费力地一眼看到了叶雯。
在一群色彩明艳的连衣裙和的确良衬衫中间，她那件白衬衫尤为显眼。江海看到陈东端着酒杯，风度翩翩地站在她半步开外。
叶雯微微侧头在跟对方交谈，嘴角的弧度挑不出半点错处。哪怕隔着这么远，江海也能看穿她的表情。每次，她谈正事时候，都会浮现这种时公事公办的客气。此刻，他觉得松了一口气，莫名安心。
“一，二，三……”合着舞曲的节拍，江海在心里默算着她还要多久才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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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内，灯光转柔，华尔兹舞曲如水般流淌。
陈东放下手里的高脚杯，转身走到叶雯面前。他微微欠身，做了一个相当标准的绅士邀舞手势，眼底是势在必得的自信：“叶同学，赏光吗？”
既然答应来这个舞会，叶雯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扭捏退缩。她坦然伸出手，搭上陈东的掌心，两人滑入舞池。
陈东往前靠近半步，宽大的手掌虚虚贴在了叶雯勒着腰带的后腰上方。跟随着节拍，两人在舞池中央轻巧旋转，无论是身段还是气场，在旁人看来都他们都是非常登对的一对。
“那台功放，系里的师兄今天上午特意来看了。”陈东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孩，没想到她的舞步也如此优秀脚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那个变压器，是用铁芯手工绕的吧？我师兄说这手法，不像是大学课堂里能教出来的。”
叶雯面色不改，脚下依旧迈着有条不紊的舞步，巧妙地用一个旋转拉开些许距离。
“陈同学，英雄不问出处。”叶雯抬起头看了一下四周舞池中的学生们，理所当然道：“过程不重要，你已经达到目的了，瞧这舞会多顺利。”
陈东低低笑了一声，非但没因为她不直接回答觉得生气，反而被她这种直白的做派勾起了更大的兴趣。
“好，谈正事。”他手上的力道微微收紧，带着她避开旁边的一对舞伴，“锗管，你要多少？”
“我们做实验，所以也不用厂里计划内的正规指标，那样你也不好办。”叶雯的声音淹没在音乐声中，不过陈东却听得清清楚楚，“我要三厂所有等外品的优先挑选权，只要三个月就可以。”
陈东的脚步顿了一下，挑了挑眉峰，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优先挑选？叶同学，听上去这数量不像是几个大学生做实验的用量啊。而且，等外品的参数极不稳定，你要这种处理品干什么？”
“参数问题我们自己有办法。”叶雯的步伐依旧有序，“陈同学，明人不说暗话。三厂现在的仓库里，这种不达标的等外品应该堆成山了吧？”
陈东没说话，但虚揽着她的手微微一顿。这是现在所有元件厂的痛点。
“当废铜烂铁论斤称给回收站，账面上肯定会亏得很难看。陈厂长年底盘点肯定发愁。”叶雯抬眼看着他，“我能给厂里一个名正言顺清库存的理由。”
“叶同学，厂里确实有权限处理废旧物资，可真出了事被定性成投机倒把，谁担这个个责任？厂里怎么敢处理给你。”
“所以我才需要你在中间牵个线啊。”叶雯条理清晰地分析：“今年三月刚开了全国科学大会，现在上上下下最讲究什么？是科学实践。而我们，是正儿八经需要科学实践的学生。”
“你就跟陈厂长说，有几个大学生实践小组自己凑了点钱，想收点厂里的残次品搞无线电研究。陈厂长以废旧物资的价格批给我们练手。账面上，比卖给废品站好看，就算有人查，也可以说是支持大学生课外科研。这买卖应该怎么都不会亏吧？”
陈东沉沉地看着她。他原本以为这女孩只是懂技术，想要表现自己。但他没想到，她考虑如此周全，把所有面子里子都算到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痛快地应了下来，“我明天回趟家看看情况。下周六傍晚六点，我在学校门口等你，来拿批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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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舞池内两人完成这场隐秘利益交换时，礼堂外梧桐树阴影里，江海已经从自行车上站了起来。
他的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树干，视线死死钉在陈东那只贴着叶雯后腰的手上。
他看上去没什么表情，可掌心里的那颗金属螺母，却被他攥得几乎要嵌进肉里。只有这种真切的物理痛感，才能强行拽住他的理智，让他清楚明白这只是一场换取零件的逢场作戏。这支舞最多只有三分钟。只要忍过去，叶雯心心念念的流水线就能再次转起来。
“一分五十秒。”他在心里麻木地倒数着剩余的时间。目光越发深暗。
快点结束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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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曲的尾音在礼堂内袅袅散去。
达成口头协议后，叶雯没有多做任何停留。她顺势退开半步，“陈同学，那就下周六见。”微微颔首后，留给陈东一个毫不留恋的背影。
推开礼堂侧门的那一刻，迎面而来的晚风瞬间吹散了室内的热气。
叶雯拢了拢风衣外套，步履轻快地走下台阶，朝着那棵梧桐树走去。夜色正浓，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靠近，江海长腿一迈，迎了上去。
“江海？”叶雯察觉到了他周身骤降的气压，有些疑惑地朝他走近。
一阵风恰好卷过，将她身上沾染的、属于那个风雅场所的高级香烟味和隐约的香气，直直送进了江海的鼻腔。
江海没闻过这种味道，他觉得那是一种昂贵又体面的味道，跟他的松香味格格不入。
想到这里，他向前逼近半步，宽阔的肩膀瞬间挡住了微弱的光源。属于他身上那种干净的肥皂味混合着淡淡机油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瞬间驱散了叶雯身上那些属于舞会的浮华气息。
叶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抵上了粗壮的梧桐树干。退无可退。
江海左手撑在她身侧的树干上，这是领地意识十足的姿势。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极近，狭窄的树影下，空气仿佛变得黏稠。他胸膛起伏着，温热的呼吸毫无顾忌地扑向叶雯颈侧，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紧紧握着。
“拿到了吗？”
黑暗中，他看到叶雯脸上带着笑意，点了点头。
“那，以后是不是不用来找他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叶雯她那颗商业雷达发达的大脑，自动把这一幕转码成了另一种意思。
“江海，你先松开点。”叶雯好不容易收起笑。
江海撑在树干上的手臂微微一僵，但他没退，反而借着黑暗的掩护，大着胆子又往前压了半寸。距离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叶雯也没有躲。她不仅没有害怕，甚至还觉得好笑。她觉得眼前这人的反常，肯定又是因为有“竞争对手”出现而感到不安。
“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她的语气透着安抚，“陈东就算能批三年的条子，他也只是个提供原材料的渠道。下周六我们去拿批条，但要是没有你这双会改装的手，那些零件就永远是一堆破铜烂铁。谁都顶替不了你的核心技术位，明白吗？”
江海满腔沸腾的嫉妒与占有欲，就像是用尽全力挥出去的拳头，直挺挺地砸在了一团棉花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脑子只有流水线、连一丝男女之防都没有的女孩，只觉得一口浊气不上不下地吊着。他想解释自己气的是什么，却又悲哀地发现，叶雯给他的“合伙人”的身份，竟是他目前唯一能光明正大留在她身边的筹码。
黑暗中，江海只能把所有的情绪连皮带骨地咽了回去。
他收回撑在树干上的手臂，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平静，莫名带着一丝认命般的纵容：“好，那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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