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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想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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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好了,”过了一会,她小声地说,音量近乎于嘟囔,“他们好像走了。但你别再对我放狠话好吗?否则我还是先不松开你了……”
“是什么让你以为我会坐以待毙。”对方冷不丁地开了口,把毫无准备的安娜吓得一个哆嗦。他听上去可真是冷静,和嘲弄。与此同时,安娜手心一痒;她反应过来是这个人扇了下睫毛。
……至少她终于知道自己刚才捂在了哪儿。
“有人现在可是砧板上的鱼肉了。如果你能尽快认识到这点,你就会停止任何多余的动作。除非你想试试这东西能捅进肚子里多深。”
“只除了你在说谎,”安娜率先放下手。她听得出对方饱含威胁的语气,和对手中危险物品的暗示,但她也有她的看法,“要我说,你只是今晚的‘货’。我知道有些黑幫最近在和外面的人做人口交易,不管他们买你们是为了什么,现在看来你逃掉了——但你无论如何不可能在这个码头搞到一把刀。”
这瘦削的男孩短暂地沉默了一会,但没有太久。被叫破身份和谎言不能让他流露出任何惊讶。安娜注意到他有一双冷漠的绿眼睛,仿佛野狼一样能在黑夜中亮着微光——倒不是说她就真的见过夜晚的野狼。
“而你不在今晚的‘货物’之中……但同样在受他们追捕。所以,你又是为了什么?”
他转而说,意味不明地。
那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天然就带有恐吓的味道,让安娜觉得他从刚才的两句话中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的手始终攥着她的肩,像是整个重心都放在这上面。
这也导致两人之间距离太近,让她几乎避无可避,安娜不喜欢这样:“我不想说。因为这不公平,我松了手,但你还没有;你松手,我回答,否则免谈。”
结果这说辞只让对方不为所动地冷笑了一下,那声音听上去多少有些令人讨厌——事实上完全就是令人讨厌。叫他松手根本不是个无理的要求,可他如此不屑一顾,就像在表示安娜没资格和他谈条件。不过,在她的生活中,只见一面就让人觉得讨厌的混蛋那实在是太多了,这一个不算是最过分的;所以目前为止,事情都还在忍受范围内。
“好吧,行吧,”她就妥协了,反正活下去基本也就是她迄今最为妥协的一件事了,“但我们要抓紧时间,长话短说。我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据我所知十二点会有一次警卫交班。今晚很混乱,所以前一批警卫不会离开码头——也就是搜捕的人会变成现在的两倍,那样就绝不可能逃出去了。”
“接着说。”
“……我要替一个朋友送信。事很紧急,但他不能随意出门,要找的人又总是神出鬼没;所以,我。就我一个。”她抬起下颌,“加之我打听到那家伙今天会在港口码头出没,没了。”大概是盯上了这里进口的器材之类的,二手倒卖对于安娜真不是个生词。
这回对方沉默的时间稍微久了一点。安娜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当然也不是那么感兴趣;就像她说的,她着急送信。但他的眼睛的确是很漂亮。颜色,她是指。两颗墨绿色的玻璃弹珠,看上去冰冷、深微,生人勿近;不像安娜浅色的瞳仁,通常只会显得比较好欺负。
“你走吧。”他开口说,同时一伸手撑在安娜耳边,把她吓一跳;但他只是挪开了她肩上的那只手,转而随意地抵住左侧的耐候钢板,整个人从安娜身上退开,靠在了箱壁上。
安娜没动。她防备地问:“就这样?”
然后只得到了对方不耐烦的弹舌音,就像是他已经不打算再和她说任何话。
那行吧。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了。
安娜小心地挪了一步,又一步,确认他不是在欲擒故纵,最后小心地推开了一点集装箱的门,门外是被严密巡逻过一轮后的暂时安静。在这过程中,那绿眼睛真的就什么也没干,只是靠着箱壁看着她。
这使安娜犹豫片刻,还是回过头去,毕竟这说不通:“但你不一起出去吗?为什么你要留在——”
迎着箱子外照进来的月光,那男孩皱起眉毛,而安娜呆住了。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看清对方的样子,就,那头浅金色的头发;差不多到腰那么长,而他真的是个男孩。肤色苍白,基本看不出有晒痕。高且瘦。
他的气质显而易见地和学校里那些坏学生不太一样。和孤儿院里那些更年轻的小孩们也不一样。上半身肌肉紧绷,看着全然是在伺机而动;肩头、小臂和腰,那种从肢体中呼之欲出的攻击性;和那些在衬衫和中裤遮盖之外、看起来历史久远的褐色疤痕。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安娜脱口而出:“——你、你的腿?”
“继续叫啊,别停,”那男孩讽刺地说。“尽管叫得再大声点。”完全无视她未尽的质问。
“而你根本就是不可能从这箱子里走出去,”借着月光,安娜观察着他那条青紫的小腿:上面淤血遍布、骇人听闻地向着反方向弯折,基本就是像坏死了一样贴着地面,“这都,骨折?难道是你逃出来的时候……但你一个人不可能跑得掉,那就在船上挨的打?也不对……”
“你是要继续说废话、直到我们全都被巡逻的警卫发现,还是现在就抓紧时间滚出去?”
“嘿,我当然没想惹麻烦。但你呢?”
“我什么。”
现在安娜看得见也摸得着他这种装出来的若无其事了,她也皱起眉毛。
“我的意思是,就承认你是受伤了又能怎样?这就是为什么你刚才一直撑在我身上一动不动,我猜你那条腿已经没法走了。倒是说说看,你要怎么在十二点前从这出去?”
回答是个冷哼,但听起来不激烈。就像是他也懒得再尝试说服安娜少管闲事。
“看来你一定要知道。如果不管怎样都没法在十二点前逃出去,那就不逃。这群警卫现在只是单独巡逻,两个人快十分钟才会相遇一次。等人手增加,即便他们逐个检查集装箱,每个巡逻单位很大概率依然只有一个人,最多两个。我会在那之前保存体力,然后像解决你一样解决掉那个检查到我这儿的愚蠢的警卫。”
“你还真敢这么说。”安娜瞪着他。
“而你以为我做不到。”
“哦你做得到?就比如说,用你那把——我不会这么说,但在你眼里它是——‘刀’?”
嘲笑的语气显然让对方感到被冒犯,他眯起眼睛看过来,握着手里那东西指着她:一枚破碎的铲斗齿片。就,很可能曾掉落在起重机附近然后被某人捡走。
“只要够锋利,它可是和刀没什么区别。我何不就拿你做它的磨刀石。”
“那我能说什么呢。有人的脾气好像有点儿坏啊?”
“——毕竟你一直站在这里浪费时间,而且似乎已经乐在其中。”他紧接着说,语气那是熟视无睹、冷酷无情,“现在看来,你对你要做的事并不着急。这让我怀疑你之前的话都只是在胡编乱造。”
安娜,在此时和他视线相交,哽住了。
她当然不是在胡编乱造;但,她当然也没法就这么丢下一个大活人在这儿不管。
因为,首先,他那些话、他那些疯狂的计划,肉眼可见地充满了各种漏洞和不确定因素;仅仅因他对自己能力的过分自信而生。安娜会说那是狂妄。她得承认,一群外来的孩子不知何故被运到里镇,只有他趁着下船的机会摆脱了黑幫、一路逃到现在的经历的确让她印象深刻,可这不代表她就真的那么相信他可以在忍受骨折和发炎的同时,用一块工业废料放倒两个成年壮汉。
安娜想知道他为什么始终不开口向她求助。安娜想知道他为什么面对着如此严峻的危机,却依然从未考虑和她合作的可能。她不是慈善家,她甚至不是善良;当她课间遇到被锁在柜子里的学生呼救时,她不帮忙,就因为那会让她在课堂上迟到。她觉得人都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既然他们不能改变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狗屎的事实的话。可被锁进柜子和被黑幫卖掉,那是完全不一样。
“那好,就最后一个问题:让我们先假设你真的能解决巡逻警卫之类的麻烦,”
安娜先停在这里。她上下打量这瘦高个,并伸手在他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和中裤上比了比,得到对方一个忍耐的眼神,再把话头捡起来:“而它不能改变你依然是个没钱,没证件,且看起来也没成年的青少年的现实。就算能成功逃走,你又要怎么回去,还是干脆留下来?”
“不。”对方断然说,“我准备找艘船。”
而这正是安娜在等的回答,她早有准备:“行吧,会不会开先不管,要是你打算自己开船,怎么解决地图?怎么解决食物和水,边防盘查?无论是偷渡还是贿赂,有钱才能钻规则的空子——但跟船走也不会是个好主意,你以为落在那些水手手里会比黑幫更轻松吗?猜猜看他们愿不愿意为你付出多余的食物。或者你就祈祷你会游泳。”
没人说话。安娜猜想对方是被她镇住了。
然后过了几秒钟,黑暗里缓缓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所以这件事你也想过。至于刚才的这些长篇大论,显然就是你最后只停留在想的原因。”
“呃。”怎么回事。到底是她表现得太明显还是他的观察力太厉害?
不想谈论这件事,安娜强行转移话题:“总之,现在你知道了,留下来会是那个正确答案。至少暂时,目前。”
“而,你说这些是打算?”
到这里,男孩儿的声音已经显而易见地变得警惕起来,安娜甚至能想象出他危险地眯起眼睛的方式。但她下定了决心,于是把手一摊:“瞧,我是个本地人。意思是,我知道镇子上哪儿能赚钱,哪儿有医院;我也知道有哪些要避开的危险地方。所以我说这些话的打算是,你和我,我们一起走。就现在,抓紧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