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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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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刹那,萧崇明白了一切,黑幽眸光转回到快被自己掐死的人身上,清楚看到了他眼中只对自己流露的胜利之色,以及计谋得逞的得意。
啊,原来是这样。
萧崇却仍不放开手,相反他五指扣得愈发使劲,犹如沉铁死死箍住掌下脆而易折的脖颈。
那又如何?
这种伎俩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这人的命脉就在自己手中。只要杀了他,那他就不会总来扰事,那么崔昭能真心对待的人就只剩下自己了。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
浑身血液都因为这个可能存在的日后而兴奋,崔昭会像爱护李鱼那般疼爱自己,会不由分说地站在自己这边,永远不背叛自己,把他最真挚最纯粹的爱都奉献给自己。
那多好。
萧崇唇角漫开笑,很是诡谲病态,眼底闪烁着古怪的光芒,仿佛杀的不是人,而是在扫除通往理想未来的阻碍。
喉头兴奋地不停吞动,旧疤愈发扭曲,毒蛇摇摆身躯,张大蛇嘴,一口咬了上来,灌入足以杀人的毒液。
李鱼此时已经呼吸不上来,喉咙咔咔作响,两眼翻白,唇瓣发紫,眼看着就要死了。
就在这性命攸关的紧要关头,一阵痛彻骨髓的尖锐痛意袭卷,源头是他尚未好全的右臂。
萧崇顿了下,已经被杀意冲红的眸光很慢地扫落,映出身前单薄纤弱的青年。
而他正埋首咬在自己打着绷带的右臂上,下了狠口,病色未消的疏淡眉目都因此蹙得紧紧的,鼻梁上的乌痣跟随力道隐隐发颤,像被欺负得狠了骤然咬人的猫儿。
灵济观后山第一次交锋的时候,萧崇就觉得崔昭聪明,现在这个想法依旧。
聪明到知道要咬他的伤处,这样造成的伤害才最大。
而萧崇当然很疼,但这并不足以令他放手,他若真的想杀一个人,哪怕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阻拦不住。
可他现在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就算杀了李鱼,崔昭也不会把真心捧给自己,不会像对待李鱼那般对待自己。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装出一副顺从迁就自己的模样。
不论自己露出何种狰狞可怖的面目,他都笑着接纳包容,又让自己看到他对李鱼的好,生出贪恋的欲壑,以为他会负责到底,来填充自己的贪心,可他却骤然抽身,为了别人来伤自己。
“以后受伤要及时上药,这是我教你的第一件事。”
明明是他说的,现在自己都好好包扎了,他却又来加重这伤口。
没意思。
萧崇顿时松了手,倦怠极了般,眉目流露出疲倦的萎靡之色。李鱼已近昏迷,没了他手掌的桎梏,顿时腿一软,整具身体下滑,眼看着就要倒地。
而崔昭发现他放过了李鱼,即刻松口,去扶儿子,才没叫他摔在地上。
“医师!医师!”崔昭急切呼喊,把里屋的医师给喊了过来,而后与他一同将半昏的李鱼扶进屋。
“快给他看看,他被掐了太久,快昏厥了。”
期间,他都没有回眸看一眼门边的萧崇,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在被掐昏的李鱼身上,满眼都是在意和忧焦。
萧崇收回跟进去的眸光,转落在自己原先包扎好的右臂上,淡淡的血色穿过绷带氤氲而出,扎入眼底,忽而勾唇露出自嘲一笑。
等到崔昭这边忙忙碌碌照看好李鱼,跟医师再三确认他没有性命安危,才有空想别的,骤然记起刚才为了解救儿子,而重重咬了萧崇一口的事。
他当时满心急切,看儿子就快被掐死了,什么都没顾得上管,包括要讨好萧崇的事。
记得那口咬得还怪使劲的,而且为了确保能逼得萧崇松手,他特地选了萧崇受伤未愈的右胳膊。
嘶……
旧怨才去,又添新恨。
可不能让他因此记恨上自己,不然之前的一切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他得做些什么弥补一下。
思及此,他忙回眸看去,可门口哪里还有萧崇的身影,空空荡荡的,仿佛谁都没来过。
崔昭心底咯噔一声。
完了。
—
李鱼恢复得倒是快,不多会就有了意识,就是脖颈上的掐痕红红紫紫一片,实在有些吓人。
触及那指痕,崔昭不禁想起苍山上,被萧崇掐住的记忆。
正因为有过同样的感触,所以愈发心疼儿子,对他说话都不由温声细语起来。
李鱼受用得紧,本来是躺在榻上,崔昭坐在榻边瞧他,而看干爹这般心疼在意自己,索性顺势枕在他膝头,仰脸问他伤势:“干爹的伤如何了?医师怎么说的?”
他嗓音发哑,是被掐脖子窒息太久造成的。
崔昭用手梳着他的头发,摇头说没事。
他身体的状况自己最清楚,眼下是渡过了最危险的时期,保住了命。接下来就是要好好休养了,医师无非就是说给他开些养内伤的药,要他卧床休息,不要太过操劳。
他本来就想好好休息下,所以便听从了医师的话,只是没想到会闹出萧崇这一档子事。
崔昭动作微顿,低眸问他:“萧崇怎么会突然出手?”
那时他躺在床上,能听到屋外的谈话声,却也就只是听到萧崇说了些讥讽不中听的话,接着一阵沉默过后,突然“砰”地一声响,像是身体撞在门扉上发出的动静。
他即刻意识到不对,顾不得重伤刚醒便下了床,随后就看到那差点令他神魂俱灭的画面,太过惊险。
若非他及时发现,李鱼怕是就会被萧崇给活生生掐死了。
李鱼睫毛盖着瞳珠,神态似有些委屈:“我也不知道,他突然就动手了。”
“为何不反抗—”
话一出口,崔昭就意识到了他不反抗的原因。
因为自己。
是自己再三跟李鱼说过,不要跟萧崇作对,甚至还跟他扯谎说萧崇是自己前世养的狗,这辈子要回来陪着自己。
一切的源头都在自己身上,要怪也只能怪自己。
李鱼也在此时说:“儿子听干爹的,不与他起冲突。”
“好孩子。”崔昭抚摸他的眼角,尽管那里已经没了泪,可李鱼还是一阵欢喜,被干爹在意关心,他就是会很快乐。
“这是萧崇的错。”话一顿,崔昭摇摇头,“罢了,不提这些了。跟干爹讲讲那天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李鱼一五一十同他说了,就是忽略了他和萧崇在崖上发生的冲突。
说完,他却发现干爹没了回应,拿眼一瞧,干爹竟是在望着远处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事实崔昭的思绪还在萧崇的身上,他惦念着刚才咬他那一下,担心会让萧崇暗暗记恨上自己。
在崖下的时候,两人关系已经有了些许进展,他虽弄不懂萧崇跃崖救自己的真正原因,可又好似能摸着点边际。
总而言之,不能功亏一篑。现在两人的关系还不太稳固,就如摇摇欲坠的断桥,他得尽力维护好这段好容易搭建起来的关系。
所以,他得跟萧崇赔礼道歉,讨好安抚他。
尽管崔昭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为了他的小命,他必须要这么做,而且这事还得瞒着李鱼做,不然怕是要寒了这孩子的心。
于是他安抚好李鱼,要他好好休息,便背着他出门唤来管家,差使他去库房里取了些名贵的补药,都是有助伤口愈合的,并让他给萧崇送去,送到锦衣卫官署。
晚间,崔昭才把苦药晾温,一口灌下,正捏了蜜饯到嘴里含着吃,消解未散的苦味,管家就一脸自咎地来回禀了。
崔昭买的这宅子颇大,最开始的时候李鱼非要跟他住一个院子,但崔昭不喜欢,于是李鱼只得作罢,跑到离崔昭不远的一个院子住着。
眼下李鱼因为受伤,早回了自己的院子安歇,倒是不怕会被他发现。
“怎的了?”崔昭观他脸色,觉出些许不对劲。
管家嗫嚅:“老爷,我按照您的吩咐去官署送药,可是……”顿了顿,他才懊恼地说,“可是萧大人不收。”
崔昭心脏一坠,咯噔作响。
“他没说为什么不收?”
完了,这不会真记恨上自己了吧?
管家摇头,他连这位萧大人的面都没见上,便被赶回来了:“是位姓沈的大人来回的,只说是不需要。”
不需要?
崔昭皱了皱眉头,萧崇胳膊断了,尚在修养的时候又被自己咬了一口,这些补药他肯定是需要的,可沈明渡又说不需要。
这话有可能是真的,但崔昭觉得更大的可能是萧崇气恨自己咬他一口的事,故意不收,拿这种话搪塞。
毕竟补药嘛,不需要的话,也可以收了直接扔库房,谁还会真的回绝。
不过崔昭转念又一想,萧崇思想与常人不同,不能拿寻常那些人情世故往他身上套,根本就套不住。
于是他几番斟酌,让管家取来纸笔,提笔亲自写了封信。由于没时间上苍山治伤,掌心伤痕还留有红疹,写起来颇为费劲。
写好后,他拿给管家,今夜太晚了,他担心萧崇已经睡下,便让管家明早再去送一回,同时把这封信一起送到。
本以为这次萧崇就算不收补药,起码能将信给看了,结果崔昭看着桌上那完好无损,根本没有拆封过的信笺,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太难搞了。
“这次也什么都没说?”
“对。”管家点点头,都有些羞愧了,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能给办好。
崔昭捏起信笺一角,搓来折去,胸中主意已定,跟管家嘱咐说:“罢了,此事暂且作罢,莫让少爷知晓,千万记着。”
管家猛把头一点,这事他做得到!
再一日,李鱼身体已经彻底恢复正常,就是脖颈上留有些许淤痕。他太过缠人,平日倒不觉得有什么,但崔昭今日必须要出门,还不能叫他知晓,便顿觉麻烦。
后又思及长生之法的事,就以此为由头,遣了李鱼去灵济观问情况,并要求他一定细细地问,必须问出些实际的东西再回来。
这是干爹安排的活,李鱼兴冲冲地应下来,拍胸脯保证一定做好,让干爹满意。
这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反倒弄得崔昭有些心虚,不敢看孩子的眼,总有种在外面养了私生子,生怕被嫡子发现的惭愧。
实在于心有愧,崔昭快刀斩乱麻地甩甩手,要他快去办差。
等李鱼人一消失,事不宜迟,他即刻叫管家套好马车,朝着锦衣卫官署而去。
到地方,管家自然而然接替李鱼的角色,抬手扶着崔昭缓缓下了马车。
很快,就有锦衣卫匆匆穿过天井,直奔正屋的书房而去。
彼时萧崇正埋首在堆杂的公务中,便听锦衣卫来回禀。
“大人,外面有人求见。他说他叫崔昭,是来请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