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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梅下新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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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七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晚。
腊月里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沈书言正站在梅林深处的那座坟前。
五年了。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慕容砚离开,已经整整五年。
坟前的梅树长得比往年都高,枝头缀满了花苞,有些已经迫不及待地绽开了,白的、粉的,在雪中颤巍巍地摇曳。沈书言每年都会来,清明来,冬至来,慕容砚走的那一日——腊月十三,更是雷打不动。
他蹲下身,拂去墓碑上的积雪。
碑上没有字。
当初周令淮问他要不要刻字,他摇了摇头。
“不刻,”他说,“刻了,就真的承认他死了。”
周令淮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由他去。
这五年来,沈书言还是住在太医院,还是那个清冷如雪的沈太医。只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变了。
变得不爱说话了。
变得更冷了。
变得……有时候会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只有每年腊月十三这一日,他会消失一整天。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也没有人敢问。
只有周令淮知道。
他每年这一日,都会去那片梅林。
去看那个人。
【贰】
沈书言在坟前坐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肩上、发间,他也不拂。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那座无字碑,像是能透过它,看到里面的人。
“慕容砚,”他开口,声音很轻,“今年梅花开得早。”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梅林,簌簌的落雪声。
沈书言弯了弯嘴角,像是在笑。
“你这人,说好了带我来赏梅,自己倒先躺下了,”他说,“不讲信用。”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酒壶,两只白玉酒杯。
酒壶里装的是杏花酿,慕容砚从前爱喝的。那年他在太医院给他带过一回,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太甜。可后来,每次慕容砚来,都会带一壶。
“喝你的酒,”沈书言斟满两杯,一杯放在坟前,一杯自己端着,“今日陪你喝。”
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呛得他眼眶发酸。
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每年这一日来这里陪他说说话。
可每次来,心里还是疼。
疼得厉害。
他放下酒杯,伸手轻轻抚上那座无字碑。
“慕容砚,”他哑声道,“我有时候想,当年你若不救我,如今躺在这里的就是我。那样的话,你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可我又想,若躺在这里的是我,你怎么办呢?”
他想起慕容砚说过的话——“你活着,比我活着重要”。
那时候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觉得别人的命比自己重要。
如今他明白了。
因为若是换成他,他也会这么做。
会替他饮下那杯毒酒。
会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因为那个人,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沈书言闭上眼,额头抵着冰凉的墓碑。
“慕容砚,”他轻声道,“我好想你。”
风吹过梅林,卷起一阵雪雾。
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在笑。
那笑声很轻,很温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书言猛地睁开眼。
四下里空无一人,只有梅花在风中摇曳。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梅林,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座无字碑,轻轻笑了。
“又是幻觉,”他喃喃道,“这几年,越来越频繁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走了,”他说,“明年再来看你。”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林外走去。
身后,风铃声叮当作响。
那是五年前周令淮挂在梅枝上的,如今已经生了锈,声音也不如当年清脆。
可沈书言每次听见,都觉得是慕容砚在回应他。
他没有回头。
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出这片梅林。
走出这个每年只来一次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株老梅树下,有一个人正倚着树干,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那人穿着一身青衫,眉眼温和,嘴角噙着笑。
“沈书言,”他轻声道,“等我。”
风吹过,卷起一阵雪雾。
那人影,消失无踪。
【叁】
沈书言回到太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正要进去,忽然愣住了。
屋里亮着灯。
他出门前,明明熄了烛火。
沈书言的心猛地一跳。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虚掩的门,看着从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点光,忽然觉得心跳快得厉害。
不可能的。
他告诉自己。
不可能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一个人正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见他进来,便抬起头,弯着眼睛笑。
“回来了?”
沈书言怔在原地。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他日思夜想了五年的脸,那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温和的眉眼,含笑的嘴角,还有那双永远亮晶晶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那人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傻了?”
沈书言猛地抓住那只手。
是热的。
那只手是热的。
他抬起头,对上那人的目光,声音抖得厉害。
“慕容砚?”
那人笑了。
“是我。”
沈书言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把抓住慕容砚的衣襟,用力得指节发白。
“你……你死了……”他哑声道,“我亲手葬的你……”
慕容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心疼。
“是,我死了,”他轻声道,“可我又活了。”
沈书言愣住了。
慕容砚握住他的手,低声道:“那杯酒,淑妃换了。”
沈书言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慕容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淑妃知道那日会有人送毒酒,提前把酒换了。我喝下去的那杯,不是鹤顶红,是假死药。”
沈书言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那你……”
“我假死了五日,”慕容砚道,“五日之后醒来,人已经在城外了。淑妃的人把我藏了起来,不让我回来找你。”
沈书言的手微微颤抖。
“为什么?”
慕容砚沉默了一瞬。
“因为那时,我回来,会害死你。”
他看着沈书言,目光里满是愧疚。
“那人在找我,满城都在搜捕。我若回来,第一个被盯上的就是你。淑妃说,让我等,等风头过去,等那人放松警惕,等我能光明正大地回来见你。”
沈书言听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五年……”他哑声道,“你让我等了五年……”
慕容砚伸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
“对不起,”他轻声道,“让你等了这么久。”
沈书言看着他,忽然伸手,一拳捶在他肩上。
“骗子!”他吼道,“你这个骗子!你说你不会骗我!你说你对我都是真的!结果呢?结果你骗我死了!骗我整整五年!”
慕容砚被他捶得微微一晃,却笑着任他打。
“是,我是骗子,”他说,“可我对你,是真的。”
沈书言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慕容砚,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熟悉的温柔,忽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五年了。
他一个人撑了五年。
在太医院里强撑着那张冷脸,在每年腊月十三去那座无字碑前坐着,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独自流泪——
他以为他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可这个人,此刻就在他怀里。
活生生的,热乎乎的,会对他笑的。
慕容砚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哭吧,”他轻声道,“哭出来就好了。”
沈书言哭了很久。
久到蜡烛燃尽了一截,久到窗外的雪又下了一层。
他才终于停下来,埋在慕容砚怀里,闷声道:
“你还会走吗?”
慕容砚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吻。
“不走了。”
沈书言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狐狸。
慕容砚看着,忍不住笑了。
“你这模样,真该画下来。”
沈书言瞪他一眼。
“你还说!”
慕容砚笑着,将他揽进怀里。
“书言,”他轻声道,“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走了。”
沈书言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却紧紧抓着慕容砚的衣袖,像是怕他再跑掉似的。
【肆】
三日后,梅林深处。
沈书言站在那座无字碑前,看着慕容砚亲手将碑挖出来。
“你这是做什么?”他问。
慕容砚没有答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把刻刀。
他在墓碑上刻起字来。
一笔一划,认真得像是在作画。
沈书言凑过去看,只见他刻的是——
“慕容砚与沈书言,合葬于此。”
沈书言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慕容砚。
慕容砚对上他的目光,弯着眼睛笑。
“这座坟,我用不上了,”他说,“可也不能空着。想来想去,不如——”
他顿了顿,握住沈书言的手。
“不如我们成亲吧。”
沈书言怔住了。
他看着慕容砚,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弯起的嘴角,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说什么?”
慕容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沈书言,我们成亲吧。”
沈书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慕容砚,看着这个他等了五年的人,看着这个说要和他成亲的人——
眼眶又红了。
慕容砚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笑了。
“怎么又哭了?”
沈书言别开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谁哭了?”
慕容砚笑着,将他揽进怀里。
“书言,”他轻声道,“我等了五年,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回来见你。这五年里,我每天都在想,若能再见到你,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沈书言靠在他怀里,闷声道:“做什么?”
慕容砚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
“娶你。”
沈书言的脸腾地红了。
他推开慕容砚,瞪着他。
“谁要嫁你?”
慕容砚笑着,又把他拉回来。
“你不嫁我,那我嫁你。”
沈书言被他逗得没脾气,只能红着脸,任由他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道:
“什么时候?”
慕容砚低头看他。
“什么什么时候?”
沈书言的声音更小了。
“成亲……什么时候?”
慕容砚的眼睛亮了。
他捧着沈书言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你答应了?”
沈书言别开脸,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我……我没说不答应。”
慕容砚笑了。
那笑容比梅林里的阳光还要灿烂。
他一把将沈书言抱起来,在雪地里转了好几圈。
沈书言被他转得头晕,拍着他的肩膀:“放我下来!疯了不成!”
慕容砚放下他,却还是抱着不放。
“书言,”他轻声道,“我们就在这儿成亲好不好?”
沈书言微微一怔。
慕容砚看着四周的梅林,目光温柔。
“这儿有梅花,有雪,有你葬我的那座坟,”他说,“在这儿成亲,算是我跟你,跟过去那个死去的我,做个了断。”
沈书言沉默了。
他看着这片梅林,看着那株老梅,看着那座被刻了字的墓碑——
忽然觉得,这个主意,似乎也不错。
他点了点头。
“好。”
【伍】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鼓乐齐鸣,没有高堂满座。
只有一壶杏花酿,两只白玉杯,和满林的梅花。
慕容砚拉着沈书言的手,跪在那座碑前。
“我慕容砚,”他一字一句道,“愿娶沈书言为夫。此生此世,绝不相负。”
沈书言看着他,眼眶微微发酸。
他也跪下,对着那座碑,对着眼前这个人。
“我沈书言,”他轻声道,“愿嫁慕容砚为夫。此生此世,绝不相离。”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他们端起酒杯,交臂而饮。
酒液辛辣,呛得人眼眶发酸。
可心里,却是甜的。
慕容砚放下酒杯,看着沈书言。
沈书言也看着他。
雪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两人发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慕容砚忽然伸手,轻轻拂去沈书言肩上的雪。
“书言。”
“嗯?”
“你真好看。”
沈书言的脸红了。
“油嘴滑舌。”
慕容砚笑着,凑过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轻轻的一吻,带着酒香,带着雪意,带着说不尽的爱意。
沈书言闭上眼,回应这个吻。
梅林里,雪还在下。
风吹过,卷起一阵雪雾,将两人的身影笼在其中。
远处,那株老梅的枝头,梅花开得正好。
白的,粉的,在雪中颤巍巍地摇曳。
像是在为他们贺喜。
【尾声】
从梅林回来,周令淮在太医院门口等着他们。
他看着两人牵着手走过来,看着沈书言脸上那抹罕见的笑意,忽然笑了。
“成了?”他问。
沈书言点了点头。
周令淮看向慕容砚,目光复杂。
“慕容砚,”他说,“你欠我一条命。”
慕容砚微微一怔。
周令淮道:“那日淑妃换酒,是我去办的。你若不好好待书言,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慕容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深深一揖。
“周大人放心。”
周令淮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来,看着两人。
“对了,你们打算住哪儿?”
慕容砚和沈书言对视一眼。
“太医院。”沈书言道。
慕容砚摇了摇头。
“不行,太危险。”
沈书言看着他,微微挑眉。
“那你说住哪儿?”
慕容砚弯了弯眼睛。
“梅林。”
沈书言怔住了。
慕容砚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在那儿盖了几间屋子,够我们住了。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赏叶,冬天看雪——你喜欢吗?”
沈书言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他点了点头。
“喜欢。”
慕容砚笑了。
他拉着沈书言的手,往梅林的方向走去。
身后,周令淮看着两人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
“两个傻子。”
他嘟囔着,转身离去。
雪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落在宫墙上,落在太医院的屋檐上,落在两人走过的路上。
远处,梅林里,那株老梅的枝头,梅花开得正好。
一阵风吹过,卷起漫天花瓣。
飘飘扬扬的,落在那座新刻的墓碑上。
墓碑上,两行字清晰可见——
“慕容砚与沈书言,合葬于此。”
那是他们为自己选的归处。
只是那一天,还早得很。
因为此刻,他们正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雪落无声。
梅花正盛。
【番外一·完】
不要着急明天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