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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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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这篇文是我拿来练手的小短篇~文风比我写的其他文更松散一点~谢谢你点进来~be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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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容砚踏入太医院的时候,廊下的铜鼎正燃着炭火,却暖不透这满院的药草气。他垂着眼,跟着引路的小太监穿过重重回廊,肩上那只装画笔的木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容画师,您且在此处候着,”小太监在月洞门前停下,往院里努了努嘴,“沈太医就在里头,待会儿自会有人传您。”
容砚颔首,并不急着进去。他将木箱搁在廊下,抬眸打量着这座太医院。
三年前他还叫另一个名字的时候,这地方他来过的。那时先帝还在,他被御前太监引着穿过同样的回廊,去给病中的太后请安。太后拉着他的手,说这孩子生得真好,像极了他早逝的母妃。
容砚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这双握着画笔的手上。指节分明,骨相清秀,半点看不出曾握过刀剑。他在南边的画舫上练了三年,画秃了三十七支笔,才将这双手练成如今这副模样。
“容画师?”
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容砚转头,看见一个人立在月洞门边。
他穿着六品青袍,腰系银带,乌黑的发用一根发带绾住,衬得一张脸愈发白得像瓷。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这便是沈书言了。
太医院最年轻的首席,二十七岁便坐到这个位置,凭的可不是家世——满京城都知道,这位沈大人出身寒门,硬生生靠着一手医术和一张冷脸,在太医院站稳了脚跟。
“草民容砚,见过沈大人。”容砚躬身行礼。
沈书言没应声。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从容砚的眉骨看到下颌,又从下颌看到那双手,最后落在他肩上的木箱上。
“画师?”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了几分,“哪个衙门荐的?”
“回大人,是礼部的周侍郎。”容砚不卑不亢,“周大人说,沈大人需要人画像,荐草民来应差。”
沈书言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礼部的周侍郎,正是他的同乡。这人三天前确实来太医院找他,说替他寻了个好画师,要给他画幅小像——被他一口回绝了。
没想到周侍郎根本没听他的回绝,直接把人送来了。
沈书言垂眸,掩住眼底那一丝无奈。他知道周侍郎是好意,无非是见他年近而立还未成家,想借着画像的名头往他身边塞人——只是这回塞的不是姑娘,倒是个画师。
“周侍郎倒是有心。”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容砚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却不慌不忙:“周大人确是有心。他说沈大人为宫中效力多年,劳苦功高,该有一幅像传下去。又说沈大人不爱热闹,不喜应酬,画像这事简简单单,不会扰着大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书言,目光清澈而坦然:“草民也确实是画师,大人若不放心,尽可试草民的功底。”
沈书言没说话。
他又看了容砚一眼。
这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清隽温和,眉宇间没有寻常画师那股子酸腐气,站姿也端正,不卑不亢的,倒不像来攀附的。
可沈书言在宫里待了十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他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周侍郎是好心,可这画师未必没有自己的心思。
“进来吧。”他转身往院里走,青袍在风中微微扬起,“只画一幅,画完便走,不必多说废话。”
容砚提起木箱,跟上他的脚步。
他看着沈书言的背影,看他清瘦的肩胛在青袍下若隐若现,看他步态从容却不失警觉,像一只行走在雪地里的狐。
——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清冷如雪,傲娇如狐。
容砚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那一点兴味。
他入宫要做的事,第一步要做的,是接近太医院。而太医院里最要紧的人,便是眼前这位沈书言。
太医署掌天下医药,宫中各宫的脉案、药方、进补之物,无一不经太医院之手。沈书言身为首席,更是深得太后信任——太后常年服药,十剂里有七剂是他开的。
要动宫里的人,先动宫里的药。
要动宫里的药,先动太医院的人。
而要动太医院的人……
容砚看着前方那道清瘦的背影,唇角极轻地弯了弯。
便从这只狐开始。
沈书言将他带到一间安静的厢房,自己往窗边的榻上一坐,便不再理他。
容砚也不恼,自顾自地摆开笔墨纸砚,调好颜料,铺好宣纸。
“大人,”他开口,“草民需要看大人的正脸,才能画得准。”
沈书言转过脸来。
这一转,倒让容砚微微怔了怔。
方才在月洞门边初见,他只觉这人清冷,此刻正对着光细看,才发现这张脸生得何等惊人——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潭映月,偏偏眼尾微微上挑,添了三分凌厉七分孤傲,像是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只是这仙人此刻正冷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容砚低下头,开始研墨。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是在雕琢一件极要紧的器物。沈书言起初还耐着性子坐着,一炷香后便开始微微蹙眉,两炷香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还没好?”
“快了。”容砚头也不抬,“大人别动,动了就画不准了。”
沈书言抿了抿唇,到底没再动。
又过了一炷香,容砚终于搁下笔,拿起宣纸吹了吹墨迹,递到沈书言面前。
沈书言接过,低头一看,眉头便松开了几分。
画上的人端坐在窗边,眉眼清冷,衣袍素净,背后隐约可见一枝探进窗来的老梅。笔触细腻,神韵俱在,竟比他想象中好了许多。
“画得不错。”他难得开口夸人,语气却依旧淡淡的。
容砚弯了弯眼睛:“大人满意就好。”
沈书言将画放下,正要开口送客,忽然瞥见容砚的手。
那双手正收拾着画笔,指节分明,骨相清秀,只是虎口处有一道极浅的茧痕——那痕迹他见过,习武之人才有。
他的目光顿了顿,随即移开。
“容画师,”他忽然开口,“以前可曾习过武?”
容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幼时学过两年,后来家道中落,便没再学了。大人好眼力。”
沈书言“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看着容砚将画笔一支支收进木箱,动作从容不迫,眉眼温和无害。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雪地里的狐狸,看似温驯,眼底却藏着光。
“明日再来。”他忽然道。
容砚抬头看他,似乎有些意外。
沈书言移开目光,淡淡道:“方才那幅画得仓促,光线不好,神韵差些。明日这个时候,再画一幅。”
他说完便起身往外走,青袍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将容砚独自留在厢房里。
容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笑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虎口处的茧痕——那是练剑留下的,他已经刻意用画笔磨淡了许多,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沈书言看出来了。
容砚弯了弯唇,将木箱提起来,慢悠悠地往外走。
有意思。
真有意思。
第二日容砚准时来了。
第三日也来了。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沈书言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习惯了每到这个时辰,那个提着木箱的身影便会出现在月洞门外。那人会安安静静地摆开笔墨,然后请他坐好,开始画。
有时候画他的正脸,有时候画他的侧脸,有时候画他在廊下翻看医书的样子,有时候画他在药炉前煎药的模样。
“你怎么画不够?”有一日沈书言终于忍不住问。
容砚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大人好看,自然画不够。”
沈书言怔了怔,随即别开脸。
“油嘴滑舌。”他淡淡道,语气依旧清冷,却没有往日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容砚笑了笑,低头继续画。
他知道,这只狐已经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了。
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它会让人放下戒备,会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打开那道紧闭的心门。
而他,只需要耐心等着。
等着那只狐,一点一点,向他露出柔软的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