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旧重游》雨疏风洛

5、小淮 何止一句再

　　话说到这，两人已经慢悠悠走到了校门口。气氛沉了下来，憬琛余光朝侧边瞥，却意外瞅见了身旁一直灰溜溜低头走路的秦挽。
　　憬琛比她高小半个头，昏黄的路灯混着夜色笼住了秦挽的发顶，绒绒的发丝覆着一层柔光，却又被阴影裹着，显得灰蒙蒙的。
　　从她的视角看，这位“老朋友”和自己几月前救助的“小学长”还有着几分相似。同样是蔫蔫的走在绿化丛边，像没寻到太阳的小雏菊，有点可怜的低着头，连花瓣都垂着。
　　半响，秦挽微微开口，声音像风一样轻轻飘进了憬琛的耳朵里，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声音微不可闻，却像一颗石子，直直的砸进憬琛心里沉寂以久的湖面。马路上鸣笛声还在断断续续的响，可到她耳边，却盖不过这声抱歉。憬琛心中随时间缠起的结，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的开始出现松动。
　　眼看着秦挽一步步靠近那辆停在路边的白车，她很自然的顺着对方的话递了个台阶：
　　“那你现在把这句再见补上，我们还做朋友，好吗？”
　　“嗯？”秦挽眨巴了两下眼睛，思绪在空中游荡两圈，又很快落地。
　　“再...见？”秦挽依旧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维持了一路的距离也越来越远，像一根无限延展的橡皮筋，不断的拉长，再拉长......直到崩断。
　　其实到这里，憬琛心里早有了答案，她知道秦挽这么好的人是不会拒绝下这个台阶的。她也知足了，说这话本身就是为了缓解气氛，如果能像以前一样做朋友也已经很好了，她不多求什么。可她没料到的是，皮筋在即将撕扯断裂之际竟奇迹般地开始回弹，带动了她的沉寂已久的心脏一起跳动。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喊了她过去听的熟的不能再熟的小名：
　　“明天见！小淮。”
　　秦挽说话时故意回过了身倒着走，说完话便回头钻上了车，挥手，逃之夭夭。只留下了憬琛一人站在路灯下，反复回味着那句“明天见。”
　　——
　　待到夜色漫过肩头时，窗外的庭院已经陷入一片沉寂。憬琛坐在窗边对着参赛曲目挑了很久，房间内的空气被五恒系统调得十分舒适，但憬琛依旧感到烦躁，曲谱被反复翻了又翻，最终止在一声“啧”之后。
　　憬琛拿起手机，把合适的曲目存进备忘录，又顺带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这会秦挽应该已经睡着了。想着，她没去打扰，而是选择先处理另一件事，关于她的“挚友”——方时衍。
　　[Vuslat：没睡吧？聊聊。]
　　憬琛平时发消息都是这语气，方时衍也就见怪不怪的放弃了“潜水”。
　　[山野：没呢，稀客啊，咋啦？]
　　[Vuslat：我直说了，憬樾生辰宴上，你跟秦挽聊了什么。]
　　到这，方时衍开始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对劲。
　　[山野：就……随便聊了两句。]
　　[Vuslat：......]
　　[Vuslat：我在清砚外等她，你说的吧？]
　　[山野：这事儿啊...我提了一嘴。]
　　[山野：我这不是想帮帮你吗，没准能帮你们的关系助把力呢，是不？]
　　[Vuslat：你别一把火给关系烧死了就行。]
　　[山野：擦汗.jpg]
　　[Vuslat：方时衍，你之前跟我提的那套拨片，整个A市就三套，都在我这。]
　　[山野：诶诶诶！别啊！！我错了！！！]
　　到这，憬琛按灭了聊天框，随手把桌上堆叠的试卷资料叠好，起身径直走向浴室。
　　水流落下的瞬间，冷水先一步落在身上，她没怎么调温，任由水流顺着发梢往下淌，却没能散心里堵着的那团乱绪，窗外不知何时又下了雨，雨珠撞在玻璃上又向下滑落，凝聚在半空，回流......
　　九岁那年的生日，憬琛醒得格外的早。
　　“小万，打开窗帘。”
　　“遵命，主人。”
　　随着一声机械音的结束，窗帘开始滑动，灰白的天光缓缓钻入昏暗的房间，窗外的天还昏沉沉的。小孩子的心情总是容易受天气影响，憬琛站在窗边，心中莫名泛起一阵不安。
　　她朝外望了很久，决定先把这点不安压下去好好准备生日。这次生日她提前和父亲商量好了不办成无聊的宴会，只叫两个相熟的朋友，所以格外重视。
　　憬琛一个人坐电梯到地下室的娱乐区，重新排列了遍收纳柜中的玩具手办的位置，却因此划伤了手背。上楼后，她小心翼翼的藏着伤口，却还是被阿姨发现。阿姨很自责的替憬琛处理伤口，憬琛则是一直在安慰阿姨，并晃晃手表示一点也不疼。
　　下午，憬琛靠在沙发上，指尖下意识去卷创可贴的边角，目光空空地望着窗外越来越沉的天色。
　　弟弟憬洵陪在一边，在门铃响起时，他下意识朝门的方向瞥了眼，见只有方时衍，便起身上了楼。
　　“嗨，我来了。”方时衍打破了大厅内的沉寂，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礼盒，在憬琛身旁坐下，不解的开口：“我说小淮，你弟弟怎么一见我就躲啊？”
　　两人在大厅静等许久，听着老式摆钟一声一声，缓慢地敲着时间...
　　五点二十，憬琛解锁手机，给秦挽发了两条消息。屏幕亮起又暗下，对话框里一片空白，没有半点回应。
　　五点四十，视频电话拨出，铃声响了很久，又无力的停下。
　　六点整，夜色更浓了。秦挽那还是没动静，方时衍朝憬琛对了了个眼神，问：“走吗？去找人。 ”
　　“嗯！”
　　憬琛给父亲发了消息，在得到准许后便带上两名保镖离开了庄园。
　　——
　　车子驶出大门，拐上了两旁种满梧桐的林荫路，憬琛半靠在座椅上扭头看窗外。树影被拉成模糊的绿痕，车子一路穿过幽静的西郊，拐了四五个弯，才在一座中式庭院前停下。
　　引擎熄灭的瞬间，保镖已经率先下车替两人撑好了伞。车门缓缓打开，稠密的雨丝被隔在伞外。
　　下车时，炭黑色的朱漆大门已经被提前打开，管家恭立在门，见两人下来后微微蹙腰上前迎接。
　　“憬小姐，方小少爷，你们来了？今日秦小姐不在，先生和夫人也外出有事。二位可以先随我先去茶室歇息等候。”
　　“嗯，麻烦了。”憬琛礼貌性的点了点头。
　　三人穿过玄关时，她抬眼朝取景窗处看。木窗刚好框住对面主宅，檐角的雨水顺着瓦当垂落，坠入前院镜面水池，激起大片涟漪。
　　管家引着两人穿过长廊，左拐在一旁茶室落座，又吩咐佣人上了热茶与一些茶点。
　　两人都没吃晚餐，憬琛没什么食欲，只抿了两口茶水。反观另一边的方时衍倒是实在，不多时便解决了两碟鲜花饼和一碟水晶糕还顺带做出了点评。
　　雨越下越大，打在亭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湿润的空气裹着草木的腥气，引得憬琛早晨就留下的伤口开始泛疼，不安感在心底滋生。
　　她漫无目的的扫过长廊尽头，正巧瞥见了远处提着食盒路过的陈姨，那是看着秦挽长大的阿姨，于是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跑过去。
　　憬琛追上陈姨，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臂，边缓着气边开口：“陈姨，您知道小挽今天去哪儿了吗？”
　　“憬小姐！？”陈姨看见发丝上沾着雨雾的憬琛不由的一愣，“小挽今天不是去给你过生日了吗，我看她走的时候还带着礼物盒呢。”
　　“我联系不上她了，阿姨您要是有消息麻烦告诉我一声，谢谢。”
　　九点半时，方时衍已经被他小姨接走。憬琛也在同时得到了陈姨带来的消息，秦挽出事了，现已动身去了E国。
　　憬琛不肯相信，固执地等在原地。途中有佣人来劝她，她都置若罔闻。心情落到了一个极点，她已无心顾及礼仪涵养，只是静静的低头坐着。手机屏幕一次次亮起，起初她还抬头看一眼，在一遍遍确认不是秦挽后，便不再理睬，只安静的坐着，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直到一双黑色皮鞋出现在视线里，这场闹剧才得以结束。
　　“小淮，看我。”
　　低沉清润的男声从耳边响起，身着西装的omega蹲下身子，认认真真的望着她，夜风穿过檐下吊灯，吹动他半长的深棕色微卷发，额前碎发轻扬，像一幅慵懒复古的画。
　　而他身后站着一位身形高挺的Alpha，长衣静立在光影里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们。暖黄的灯落在Aplan身上，拉出了一道极具压迫感却使她感到安心的影子。
　　这是憬琛的两位父亲，他们知道今天是她生日，特意提前结束行程抽时间赶回来，却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的一番景象。
　　憬琛抬头看向傅京叙，努力稳住情绪：“爸，小挽不见了......”
　　傅京叙听完了女儿的话后便回头朝茶室外的身影比了个电话的手势又轻晃了两下，对方好似也心领神会，拿起手机走向连接茶室的长廊。
　　“嗯，你秦叔叔那边已经在联系了，还有什么，和爸说说。”傅京叙很轻的揉了揉憬琛的头，说话的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未被时间抹去的属于少年的慵懒劲，却让憬琛放松了不少。
　　“没了。”
　　“秦韵安说，秦挽身体出了些状况，现在已经落地E国了，具体的他们也不方便多说，但特意向你道了歉。”只过了不到五分钟，憬淮书回到茶室廊下，收起手机说。
　　憬琛呼吸微顿，神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又很快平复。
　　两位父亲看得出她心里的疑问和无措，却也无能为力。
　　秦家对憬家一直恭敬有加，秦韵安不愿透露的身体问题绝不会是小毛病，但这些也是他们不想让年少的女儿去担负的。
　　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捅破那层薄纸。傅京叙轻拍她肩，很熟练的“哄骗”小孩：
　　“好啦，小淮，你秦叔叔多好的人啊，他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有些事没办法朝外说，我们追问的太多，反而不礼貌了，是不是？”
　　见憬琛有些动摇的点了点头，傅京叙便乘胜追击：“好！想通了我们就先回家，ok？”
　　“嗯，ok。”憬琛猜的到父亲们从外地赶回来的原因，很懂事的点头。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她至今仍记得，那天在摇曳烛光前，她许下的愿望：
　　早日得到关于秦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