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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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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程意的世界里多了一个名字——沈羡。
第二天正式上课。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沈羡抱着一摞书从讲台走下来,路过她旁边的时候,他看了程意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程意的心又开始乱跳,像是有一只小鹿在里面横冲直撞。
她低下头,假装在书包里找东西,其实是在掩饰自己的脸红。
江淮穗凑过来,好奇地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慌乱地摆了摆手。
“切,脸红成这样,肯定有事!”江淮穗笑着戳了戳程意的胳膊,“是不是看上谁了?”
程意只觉得脸更红了,赶紧低下头,不敢说话。
江淮穗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凑过来小声说:“快说,是谁呀?”
“别闹了。”她小声地说,“我哪有。”
“哼,我才不信呢。”江淮穗笑着,然后凑到她耳边,“要是真有喜欢的人,一定要告诉我哦,我可以帮你出谋划策。”
程意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好奇。
她忍不住笑了,心里却在想,要是真的能有人帮自己,那该多好啊。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沈羡的身上在他身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晕。他站在教室门口,和几个同学说着什么,程意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这个高中,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江淮穗还在旁边絮絮叨叨,程意却已经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了。她的目光始终被沈羡吸引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被放了慢镜头,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让自己心跳加速。
“程意,程意!”江淮穗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把她从神游中拉了回来。
程意猛地回过神,有些慌张地看向她:“啊?怎么了?”
“你在发什么呆啊,我都叫你好几声了。”江淮穗有些无奈地看着她,眼睛里却带着一丝调侃,“是不是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她脸又是一热,赶紧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尴尬:“哪有,别瞎说。”
“你的话没有一点可信度。”江淮穗凑过来,眼神狡黠,“你看看你那眼神,就跟星星掉进水里似的,闪闪发光。”
程意被她逗笑了,但心里还是有些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在这时,沈羡收拾好东西,朝教室外走去。他经过自已的位置时,又看了她一眼,这次他的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好奇。
“程意,他看你呢!”江淮穗激动地凑到程意面前,两个人动静不算小引得周围几个同学都朝程意这边看过来。
程意的脸瞬间就红透了,赶紧低下头,把头埋进书堆里。沈羡似乎也察觉到了周围的目光,微微皱了皱眉,然后快步走出了教室。
江淮穗一边调侃程意,一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说实话,长得好看的人就是有特权,随便看一眼都能让人脸红。”
程意抬起头,眼神却还黏在教室门口,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轻轻一拽,心口就发疼。
江淮穗还在耳边叽叽喳喳地给她出谋划策,她却只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回声——咚、咚、咚——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一面蒙了布的鼓,声音闷,却震得耳膜发颤。
“程意,你再不回神,我可要把你卖了啊。”江淮穗故意把脸凑到她鼻尖前,用气音威胁,“我数三声,一——”
程意终于眨了一下眼,睫毛扑簌簌地扫过江淮穗的刘海,像两只受惊的蛾子。
她抬手小心把江淮穗的脑袋推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闹……我只是……觉得他名字挺好听。”
“哦——”江淮穗拖长了音,笑得像只偷到好吃的的小猫咪,“只是名字好听呀?那你怎么不干脆把‘沈羡’两个字写在练习册封面上,省得每次翻书前先发呆三秒。”
程意被戳中心事,耳尖瞬间烧得透明。
她慌忙去捂江淮穗的嘴,指尖却碰到对方唇角残留的薄荷糖凉气,冰得她一个激灵。
两人推推搡搡,课桌被撞得“吱呀”一声,前排的男生回头瞪了一眼,俩个人道了歉才讪讪地坐直。
可屁股刚沾到椅子,程意又忍不住往门口瞟——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一缕阳光斜斜地躺在门槛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把她和沈羡隔在两岸。
江淮穗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忽然收起玩笑,伸手捏了捏程意的指尖:“哎,说真的,下周三轮到我们班值周,你去不去图书馆岗?我听说——”她故意停顿,眨巴着眼,“沈羡报了名。”
程意的手指在江淮穗掌心里轻轻一抖,像被烫到的猫,想抽回,却被江淮穗握得更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空中,像断了线的风筝:“我……再想想。”
“还想?”江淮穗不敢相信地晃了晃她的手,“再想你就能在毕业纪念册上给他写‘愿你前程似锦,而我永远站在你后排’了。”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精准地砸进程意心底最软的沼泽。她低头抠着练习册的边角,纸页被掐出一弯小小的月牙,半晌才闷声道:“那……你帮我报吧。”
江淮穗欢呼一声,然后和她击掌。
“包在我身上啦!”
程意忽然觉得,教室里的嘈杂声重新灌回耳朵——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嘎、电扇摇头时的吱呀、窗外合欢树被风掀动的沙沙……所有声音混成一团,竟成了鼓点,踩着她心跳的节拍。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臂弯,鼻尖蹭到袖口残留的洗衣粉味——柠檬混着阳光,像九月最锋利的一把刀,把“沈羡”两个字工工整整地刻在了她十六岁的第一天。
而此刻的沈羡,正站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阳光穿过他刚翻起的领口,在后颈投下一小片晃动的亮斑。他低头拧瓶盖,睫毛在眼睑投下细碎的阴影,像合欢树筛下的光斑——
他不知道,隔着一堵墙、两排课桌、三年光阴,有人已把他的名字,写成了全部“如果”的起点。
这天早读铃响之前,程意趴在座位上背《沁园春·长沙》,眼睛却盯着桌斗里那团被手汗揉皱的包装纸——里面是一块刚拆封的“辉柏嘉”橡皮,白得发亮。
程意想把橡皮借给他。
只要借给他,就能名正言顺收回一句“谢谢”,就能在收回时让指尖在他掌心停留几秒——
就足够让心跳完成一次小型海啸。
可直到早读结束,程意也没找到机会。
沈羡坐在她斜前方,后背挺得笔直,像一面拒绝靠岸的帆。
第一节数学课,老师临时小测。
她握着2B铅笔,在草稿纸上乱涂,越涂越烦躁——
突然,“啪”一声轻响,沈羡的橡皮从桌面滚落,正好停在她脚边。
程意弯腰,他同时回头。
他们的手指在桌沿下短暂相撞,像两条鱼在暗河里擦鳞而过。
“谢谢。”
他声音很低,却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程意点头,把橡皮递过去,指尖故意放慢——
那几秒里,程意触到他掌心的温度:
比正常人略低,却刚好够让她记了很多年。
第一周值日表贴在黑板左侧,用红笔写着:
“周三擦黑板:沈羡、程意”
程意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条被命运粗心打错的结界——
把她和沈羡的名字并排写在同一格,是宇宙第一次明目张胆地“徇私”。
周三最后一节是物理。
老师拖堂十分钟,窗外天色迅速暗下来,像有人拉下一张深蓝的幕布。
同学们陆续走完,教室只剩粉笔灰在空气里缓慢沉降。
沈羡站在讲台前,把板擦横过来,像刮腻子一样刮掉最后一行公式。
程意拎着湿抹布,站在他身后,看粉笔灰落在他头发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程意。”
他突然回头,睫毛上沾着一点灰,像被谁偷偷撒了星屑。
“你擦下面,我擦上面。”
说完,他抬手去够最顶端的“洛伦兹力”四个字,T恤下摆顺势提起,露出腰窝处一对浅浅的腰窝——
像两枚被月光按下的省略号。
程意慌乱低头,抹布在黑板槽里发出“咕叽”一声怪响。
那声音太突兀,他轻笑出声。
笑声短得只有半拍,却在她耳膜里反复倒带——
直到很多年后,程意仍能在深夜突然听见那半声笑,像听见一枚钉子被轻轻敲进木头:
钝疼,却牢固得无法拔出。
值日结束,他们一起关灯,锁门。
走廊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像替俩人试探前方的黑暗。
下到一楼,才发现外面下了小雨。
沈羡只有外套,而她只有书包。
他们并肩站在檐下,看雨丝把路灯的光晕揉成毛茸茸的团。
“沈羡,你带伞了吗?”程意问。
“没有。”
沈羡摇头,顺手把外套蒙在她头顶,自己站在雨线里。
那一秒,程意闻到他外套里的味道:
粉笔灰+薄荷糖+刚被雨水激活的棉质香——
后来程意在便利店买过无数种洗衣粉,再也没复刻出同一款气味。
雨不大,却足够让时间变得粘稠。
他们跑向教学区外,脚步踩出水花,像两条被夜色放行的鱼。
到校门口,他停下,把外套拿回去,顺手抖了抖。
水滴甩到程意脸上,冰凉。
“明天见。”
他说。
程意点头,却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他的背影被雨幕一点点吃掉,她才伸手摸脸——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清晨,她把台历翻到九月二日,在格子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
那代表:
“今天也见到沈羡了。”
从那一页开始,整个高一上学期的台历,被程意用同一种符号悄悄注脚。
√ √ √ √ √ √ √
……
像一串被月光打穿的省略号,
像一条无人知晓的暗道。
像合欢树下,
一场为期七年的,
簌簌落雪。
暗恋,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潮汐。
它悄无声息地在心底涌动,却有着惊人的力量。
教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像一群疲倦的蜜蜂。
程意坐在第四排,靠窗,斜前方是沈羡。
他背脊笔直,校服领口有一圈淡蓝的洗衣粉味道,随单词的尾音飘过来:
“re-naissance——复兴。”
那个“sance”的气音,轻轻掠过她的耳廓,像羽毛,又像刀片。
程意把英语书立起来,遮住半张脸,在书脊的缝隙里看他后颈——有一粒褐色小痣。
体育课上,他投篮。球进网的瞬间,程意比他还先屏住呼吸。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连他的影子都想据为己有。
程意开始写日记。
第一页写:“今天沈羡和我说了七个字。”
第二页写:“他今天借了我的橡皮,还的时候和我说谢谢程同学。”
字迹越写越密,像要把整颗心都誊抄进去。
后来,日记本被程意藏在枕头下,每晚睡前摸一摸,仿佛这样就能摸到那个永远碰不到的人。
而她,只是默默地将这份喜欢藏在心底,像藏起一颗珍贵的宝石,小心翼翼,却又满心欢喜。
傍晚回家,程意没有把新书塞进书包,而是抱在怀里。公交车上,她选了一个太阳晒不到的座位,把书放在窗边,让夕阳在封面上铺一层蜜色的光。
车转弯时,光线偏移,她看见窗玻璃映出自己的脸——嘴角竟然是上扬的。
那一刻,程意确定了一件事:
她喜欢沈羡。
在还不知道他全名叫“沈羡”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他了。
夜里,她把所有新教材按大小顺序排在书桌上,唯独把沈羡的那一本放在最右边,像给队伍留一个看不见的缺口。
台灯是暖黄色的,光圈只够照亮半张桌面。程意伸手进光晕里,用铅笔在课本底端写下一行极小的字:
“8月32日,合欢落。”
没有年份,也没有署名。
写完后,她立刻把那一页折进去,折痕压得很深,像给未来埋下一道暗扣——
很多年后,当程意把信夹进同一本书,再翻开这一页时,才发现:
原来所有暗道,都通向同一个出口。
那个出口叫——
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