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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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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沈羡,是高一入学报到”
九月的阳光格外毒辣,像一把无形的利刃,无情地切割着空气。教学楼前的空地上,热浪翻滚,仿佛连树梢都在微微颤抖。
清晨的公交车站挤满了人,车厢里飘着隔夜空调的冷馊味,玻璃窗蒙着一层灰,像毛玻璃一样把外面的世界晕成蜡黄。
程意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后来整整三年,只要上车,她都会下意识走向那个座位,好像那里藏着一条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暗道,可以通往所有“如果”。
车过陵江大桥时,太阳刚好升到桥塔顶端,光像一把钝刀,把江面劈成两半。程意伸手在玻璃上写下“明天”两个字,又在它们外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水汽很快蒸发,字迹缩成两颗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滑下去,像两滴来不及命名的眼泪。
到校时才七点零五分,校门口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欢迎新同学。风把横幅吹得鼓起来,发出“噗啦噗啦”的声响,像一颗过于兴奋的心脏。
她把录取通知书叠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纸角硌进掌纹,一路硌到教学楼前。
教学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工”字楼,外立面贴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像一块被岁月浸旧的骨牌。楼前种着一排合欢,花期刚过,粉绒开始簌簌地落。风一吹,地面就浮起一层轻红的雪,踩上去几乎听不见声音,却能在鞋底留下极淡的粉色印子——像少年时代所有见不得光的喜欢,悄无声息,却又证据确凿。
程意背着沉重的书包,排在长长的队伍尾端,汗水顺着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她只好把刘海别到耳后,又放下来,再别上去——这是她从小学就养成的坏习惯,只要紧张,头皮就会发麻,好像有细小的蚂蚁沿着发缝行军。
那是她第一次踏入这所高中,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陌生而新奇。程意踮起脚尖,试图看清前面的分班表,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人头。
就在这时,她听到前面的女生们窃窃私语:“就前面三班那个,中考数学满分。”
“真的假的?长得怎么样?”
“白,高,眼尾有一颗……”
声音被风揉碎,后半句她没听清。
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男孩站在教学楼下。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阳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微微侧着脸,鼻梁很挺,像一条干净的分割线,把世界分成明暗两半。
教学楼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中他就像一条被光仔细描过边的剪影。白T恤被汗洇出肩胛骨的形状,像两片即将展开的薄翼。
有人把分班表递给他,他低头签字,握笔的姿势很用力,手背上浮起一根清晰的青筋。签完,他把表还给老师,抬头擦汗——
那一秒,阳光正好斜穿过合欢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极细的碎影,像一池被搅乱的春水。
程意慌忙把视线收回来,却听见自己耳膜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拨了一下藏在胸腔里的铜钹。
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只觉得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仿佛有一颗种子,在心底悄然种下。
后来,她如愿被分到了三班。
也如愿知道了他的名字——沈羡。
班主任安排沈羡发新课本。他抱着一摞书,走到了自已的桌前。
“程意?”他轻轻敲了敲课本封面,声音温和而清亮。
程意抬起头,有些紧张地点头。他微微一笑,眼尾弯出细小的褶,像是阳光下绽放的花朵。“名字挺好听的。”他轻声说道,将课本递给程意。
课本递到自己手里时,还带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程意低头看着扉页,忽然觉得“程意”两个字被烫得发亮,仿佛有了生命。
那一刻,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电流击中。程意小心翼翼地接过课本,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仿佛能从中感受到他的温度。
那天教室里很吵,前后桌都在互相写名字、贴贴纸。
程意却像是被困在了一个安静的茧里,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课本,脑海里全是沈羡刚才的样子——他微笑时露出的牙齿,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天空;他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带着一种不自觉的自信。
同桌是个圆圆脸的女孩,叫江淮穗。
她凑过来,戳了戳程意的胳膊:“嘿,你发什么呆呢?”
程意回过神,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没什么。”
“别人都在互相写名字呢,你也写一个给我呗。”江淮穗把她的贴纸本递过来,上面已经贴满了各种卡通人物和小星星。
程意接过贴纸本,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淮穗接过贴纸本,仔细看了看,然后冲她眨了眨眼:“程意,你名字真的很好听哎。”
她这个名字,在此刻好像真的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程意愣了一下,“没有没有,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我也觉得,哈哈。”
江淮穗突然反应过来,俏俏的抬眼看向程意,“我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于自恋了?”
“没有。”程意摇头,声音轻得像合欢花落在地上的那层粉雪,“自恋一点才活得久。”
江淮穗被逗得“噗嗤”笑出声,圆脸上的小梨涡深得能盛住午后所有的阳光。
她忽然凑得更近,几乎贴着程意的耳朵:“那你觉得——沈羡自恋吗?”
那三个字被她说得又软又糯,像含在嘴里的棉花糖,一碰就化。
程意指尖一抖,圆珠笔在贴纸本上划出一道突兀的蓝色尾巴。
她下意识抬头,目光穿过半间教室——
沈羡正侧靠在窗边,帮后排的男生数练习册。
风把白色窗帘吹得鼓起来,在他身后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他低头的时候,睫毛被阳光刷上一层淡金,尾梢那颗褐色的小痣若隐若现。
数到最后一本,他忽然抬眼,不偏不倚,与程意四目相接。
时间被拉长成粘稠的糖浆。
程意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仿佛全班都能听见,可耳边却反常地安静——连合欢花坠地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她慌忙垂眼,假装去撕贴纸,却撕歪了,卡通小熊的半个脑袋留在原地,身子被她捏在指间,无辜地晃。
沈羡只淡淡扫了她一下,便收回视线,继续发书。可那一眼里的温度,却像有人往她心口塞了一粒火种,隔着肋骨噼啪作响。
江淮穗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她拿笔帽戳程意的手背,小声道:“程意,他刚刚看你啦。”
“……他只是在看整个后排。”程意把声音压进喉咙里,仿佛这样就能按住胸口那只乱撞的鸟。
“行,那我就当你不喜欢他。”江淮穗耸耸肩,把贴纸本翻到新的一页,唰唰写下两行字,撕下来,啪地贴在程意笔盒上——
【程意】
【沈羡】
中间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箭头把两个名字串在一起,像一条偷偷系上的红线。
程意耳根瞬间烧起来,伸手去撕,江淮穗却先一步按住她的手腕:“别呀,贴都贴了,撕了会破。”她眨眨眼,声音低下去,“听说把喜欢的人的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会多一分考到一个大学的运气。”
“……迷信。”
“少女的事,能叫迷信吗?”江淮穗理直气壮,顺手把笔往耳后一插,“这叫浪漫。”
程意没再反驳。
她盯着那颗小星星,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入学通知单背面自己用铅笔写的“明天”——那一笔一划,和此刻贴在笔盒上的名字,好像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缝进了命运的布料里。
发完书,老师交待好事情后就告诉他们可以走了。
教室里像被突然拔掉电源的音响,人声“咔哒”一声熄灭,只剩椅子腿刮过地面的零落尖叫。
程意把书包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只装满水的玻璃杯,每一步都走得极轻,仿佛稍一颠簸,就会溅出秘密。
江淮穗却反向操作,把书包“哐”地甩到背后,另一只手勾住程意的肩膀:“走,去小卖部!开学第一天必须吃雪糕庆祝。”
她们约好了一起去玩。
走廊里还残留着粉笔灰与阳光混合的味道,像一杯放凉的豆浆,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她回头望了一眼——沈羡还留在座位上,低头把最后一本练习册码齐,动作慢得像在数时间。
白色窗帘被风掀起一角,恰好掠过他的发梢,像有人偷偷替他拨了拨头发。
那一幕被程意眨一下眼,就压进了视网膜背面,像一张来不及冲洗的底片。
下楼时,江淮穗把步子踩得噼啪响,仿佛要把楼梯踩成琴键。
“我要吃‘小神童’,巧克力壳的那种。”她扳着手指,“还要一包辣条,一瓶冰可乐——开学第一天,必须甜、辣、冰三杀。”
程意“嗯”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粒没嚼碎的薄荷糖,凉得她耳膜发疼。
她跟着江淮穗一路蹦下台阶,两个人一路上总有说不完的话。
九月的太阳仍旧毒辣,把两人的影子压成薄片贴在水泥地上。
小卖部挤得像刚开盖的汽水瓶,泡沫咕嘟咕嘟往外涌。
冰柜“嗡嗡”作响,白雾顺着门缝爬出来,在脚踝处绕了一圈又一圈。
江淮穗钻进人堆,像一条灵活的小鲇鱼,转眼就消失在货架尽头。
程意站在门口,抱着书包,被挤得踉跄半步,后背撞上一个人——
清冽的肥皂味先一步钻进鼻腔,像雨里切开的青柠。
她猛地回头。
沈羡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瓶冰水,指节被冻得微微发红。
他比她高半个头,睫毛在冷光灯下映出两弯极淡的阴影,像有人用2B铅笔轻轻扫了两笔。
“对不起。”他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小卖部的嘈杂。
程意摇头,发梢扫过锁骨,带出一阵细小的静电。
她想说“没关系”,嗓子却忽然干得厉害,只挤出一点气音。
沈羡垂眼看她,目光在她烧红的耳尖停了一秒,又滑到她怀里那本被抱得皱了边的语文书。
“你也来买雪糕?”他问。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问句,却被他说得像一句暗号。
程意点头,又摇头,最后把下巴埋进书包边缘,像要把整张脸埋进壳里的蜗牛。
沈羡没再追问,只抬手拉开冰柜门,白雾“呼”地扑出来,把他眼角那颗褐色的小痣遮得若隐若现。
他取了一支“小神童”,巧克力壳上凝着细小的冰晶。
“请你。”他把雪糕递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温度凉得像雪,却让她浑身血热得发烫。
程意慌得去掏口袋,硬币“哗啦”掉了一地,滚到沈羡脚边。
她蹲下去捡,他也蹲下来,两个人的额头几乎撞上——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尖上沾着的雾珠,像碎掉的迷你星球。
“没事吧。”沈羡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像羽毛扫过她的耳廓。
他把硬币一枚枚拾起,递到她掌心,最后一枚却留在自己指尖,轻轻按在她生命线最浅的那一道上。
“开学快乐,程意。”
硬币冰凉,他的指尖却烫得惊人。
程意整个人僵在原地,直到江淮穗举着两根辣条杀回来,大声嚷嚷:“哎哎哎,你俩蹲这儿拜天地呢?”
那一秒,白雾、冷光、青柠味、硬币、心跳,全都“砰”地一声,被塞进一个叫“以后”的透明罐子里,摇一摇,就能听见回声。
出校门的路上,夕阳把操场照得像一块烧红的铁板。
江淮穗咬着雪糕,含混不清地八卦:“他请你吃雪糕哎,这是什么校园文标配剧情……”
程意没听进去,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生命线那里,还留着一圈淡淡的硬币印,像被谁偷偷盖了个章。
她偷偷把指尖覆上去,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一点温度。
远处,沈羡站在篮球场边,拧开冰水,仰头灌了一口。
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像一粒被阳光烤热的石子,扑通一声,落进程意心里那片刚起涟漪的湖。
风把合欢花的碎影吹过来,落在她脚边,像下了一场极轻的粉雪。
程意低头,看见自己帆布鞋尖上,沾着一点巧克力壳的碎屑。
她没舍得拍掉。
傍晚回家的时候,公交车照例拥挤。
程意依旧走向倒数第二排靠窗的“老位置”。车窗上,早晨写下的“明天”早已蒸发得无影无踪,只剩两道干涸的水痕,像哭过又笑过的脸。
她伸手,在同样的位置,慢慢写下新的文字——
江淮穗。
然后是沈羡。
写完后,她像做贼似的四下张望,确认没人注意,才迅速用掌心把字迹捂住。水汽在掌心凝成细微的凉意,顺着掌纹渗进血脉,一路烫到心脏。
车过陵江大桥时,夕阳正好把江面劈成两半——一半燃烧,一半沉默。程意低头,看见自己校服袖口沾了一粒合欢花,粉得几乎透明。她小心的用手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最终夹进语文课本第137页,《蒹葭》那一课。
那一页,有一句被铅字排得极密——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轻轻阖上书,像阖上整个夏天的秘密。
因为刚开学,学校给新生“放风”一晚。
大家三三两两往操场走,像一群被暂时赦免的雏鸟。
程意跟着江淮穗绕到最外圈的跑道,夜里的合欢像一团团熄灭的火,只剩隐约的轮廓。远处教学楼的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灭掉,像有人在偷偷试播一部只有剪影的默片。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交到新朋友了吗?”
程意低头回“嗯”,却下意识在键盘上多按了两次——
“嗯嗯。”
多出来的那个“嗯”像一份无人签收的自言自语。
再抬头,就看见沈羡。
他站在篮球场底线,正把外套往脖子上挂,T恤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腰侧一截苍白的皮肤。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物理现象:
它让视网膜自动对焦,让耳膜自动降噪,让心脏在胸腔里错拍,像旧磁带突然卡带——
“咔哒”一声,世界静止,只剩他腰间那一小块月光在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