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轨炽吻：双王冠冕》昭明辞

117、第一百一十七章：简化的曙光

　　“暗影之翼”如同惊弓之鸟，拖着满身的伤痕和更深的创痛，逃离了那个已成为燃烧坟墓的临时基地。剧烈的随机跃迁将飞船抛入一片完全陌生的星域，这里连星辰的分布都显得陌生而怪异，仿佛宇宙中一个被遗忘的褶皱。飞船内部，警报灯大多已熄灭，不是因为故障排除，而是能源系统在之前的逃亡和跃迁中濒临崩溃，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支持和基础航行。死寂，不再是真空的属性，而是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浓得化不开。

　　驾驶舱内，只有应急灯投下惨淡的红光，勾勒出江曜和叶凛如同石刻般的侧影。叶凛瘫在副驾驶座上，头向后仰着，脖颈绷出僵直的线条，眼睛死死盯着舱顶那片单调的黑暗，仿佛还能从中看到“旅鸫号”爆炸时那团吞噬一切的烈焰。他的拳头依旧紧握着，指缝间已经干涸的血迹变成了暗褐色，手背上青筋虬结。他没有流泪，也没有咆哮，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像一头受伤后舔舐伤口、却将獠牙磨得更加锋利的困兽。

　　【OS叶凛：雷克斯……还有那些弟兄……妈的……妈的！此仇不报，老子名字倒过来写！幽影……克罗诺斯……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江曜坐在主驾驶位，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生离死别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正专注地检查着飞船所剩无几的能源和受损报告，屏幕幽光映在他脸上，是一片没有任何情绪的冷白。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指尖在触碰控制台时，有着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只有最了解他的人（或许现在只有叶凛），才能从他过于平稳的呼吸节奏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窥见一丝被强行冰封的、汹涌的暗流。

　　【OS江曜：能源储备7.3%，仅够维持基础航行至最近潜在资源点概率低于15%……舰体结构完整性下降至41%……人员损失……计算无意义。优先事项：生存，修复，反击。情感变量……暂存隔离区。】

　　漫长的沉默之后，是叶凛先打破了死寂。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金属：“我们还剩什么？”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却包含了所有——人、船、希望。

　　江曜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声音平稳地报出一串冰冷的数据：“能源不足百分之十。武器系统离线百分之七十。隐形模块严重受损。食物和淡水储备，仅够两人维持标准时间十五天。”他顿了顿，补充了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信息，“从‘旅鸫号’最后传输过来的数据包已接收，包含部分抢运出的能量晶体和……雷克斯队长强行保存下来的部分‘秩序之楔’研究笔记。”

　　叶凛猛地坐直身体，转头看向江曜，赤红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凶狠的光：“那就干！别他妈在这儿等死！把那个破楔子搞出来！老子要用它插爆那帮杂碎的脑袋！”

　　他的愤怒和急迫，像一团野火，在死寂的冰原上点燃。江曜终于转过头，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舱内碰撞，没有言语，却仿佛有电流窜过。叶凛眼中的疯狂和决绝，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江曜心底同样被压抑的毁灭欲。

　　“……需要合适的场地。”江曜没有反驳，而是陈述下一个步骤，“飞船状态无法支持复杂作业。必须找到落脚点。”

　　幸运（或者说，是绝境中唯一一丝可怜的眷顾）的是，在一次极其冒险的低功率扫描中，他们发现了一颗几乎被星图遗漏的、体积微小的小行星。它荒凉、死寂，没有任何资源价值，但内部有一个因古老地质活动形成的、相对稳定的洞穴系统，足以容纳“暗影之翼”并提供基本的遮蔽。

　　将飞船艰难地驶入洞穴深处，关闭大部分系统以节省能源后，真正的挑战开始了。洞穴内异常寒冷，只有飞船应急灯和几盏便携照明设备提供着有限的光明，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金属冷却后的味道。

　　江曜立刻投入工作，将雷克斯拼死保存下来的研究笔记与自己的推演结合，开始在便携终端上重新勾勒简化版“秩序之楔”的设计图。这一次，他摒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目标极端明确——制造出一个哪怕粗糙、低效、甚至是一次性的，但能在关键时刻激发“秩序场”的装置。

　　叶凛则成了唯一的劳动力。他沉默地打开仅剩的工具箱，将那些劫后余生的、零零散散的材料分类摆开。能量晶体闪烁着微弱的光，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和复合材料看起来寒酸得可怜。

　　“首先，核心能量回路的导能基板。”江曜将一张极其复杂的能量流示意图投射到岩壁上，上面的线条精细得如同发丝，“需要用‘K-7β’合金锻造，厚度误差不能超过正负零点一微米，内部能量通道需要绝对光滑，不能有任何瑕疵。”

　　叶凛看着那张图，头皮一阵发麻。这条件在设备齐全的实验室里都堪称苛刻，更别说在这鬼地方用手工和异能了。【OS叶凛：零点一微米？！老子眼神儿都没那么好使！这冰块脸是真敢想啊！】

　　但他没吭声，只是咬了咬牙，拿起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暗色金属锭。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脑海中雷克斯牺牲的画面、对敌人的怒火都暂时压下，将全部精神集中到指尖。异能缓缓流转，不再是往日狂暴的毁灭之力，而是变得极其精细、温和，如同最灵巧的刻刀。

　　他双手虚按在金属锭上，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金属在他的操控下开始缓慢软化、变形，内部结构随着他精神的引导一点点重塑。这个过程极其耗神，对控制力的要求达到了变态的程度。好几次，能量流险些失控，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差点前功尽弃。每到这时，江曜平静无波的声音总会适时响起，精准地指出能量输出的细微偏差或结构上的薄弱点。

　　“左象限能量输出过量百分之三。”
　　“通道夹角需要修正零点五度。”
　　“冷却，三秒，匀速。”

　　没有一句废话，全是冰冷的技术指令。但叶凛却奇异地从中获得了一种支撑。他按照指示调整，一次次从失败的边缘将作品拉回正轨。

　　时间在寂静而煎熬的制造中流逝。叶凛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结实的背肌上。他的脸色因为精神力和异能的巨大消耗而变得苍白，嘴唇干燥起皮，但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专注。

　　江曜偶尔会停下手中的计算，抬头看向叶凛。看着那个平时躁动不羁的男人，此刻像最虔诚的工匠般，将所有狂野的力量凝聚于指尖，进行着精妙至毫厘的操控。汗水顺着叶凛的鬓角滑下，流过线条硬朗的下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江曜的目光在那滴汗珠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叶凛因为极度专注而微微颤抖的、却依旧稳定的手。

　　【OS江曜：叶凛的异能控制精度提升27.8%，超出预期。精神专注度峰值达到危险临界，需注意后续反噬风险。】理性的分析之下，一丝难以归类的情绪，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漾开微不可查的涟漪。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手边那杯一直没动的水，推到了叶凛触手可及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当叶凛几乎虚脱，感觉灵魂都要被抽干时，一块散发着柔和能量光泽、内部结构精密得如同艺术品的暗色基板，终于在他手中成型。它完美符合了江曜图纸上所有的苛刻要求。

　　“成了……妈的……”叶凛脱力般地向后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旁边的岩壁才稳住身形。他大口喘着气，看着那块基板，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疲惫却充满成就感的笑容。

　　江曜走上前，拿起那块基板，用便携扫描仪仔细检查了一遍。数据完美契合。他抬起头，看向几乎虚脱的叶凛，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叶凛此刻狼狈却耀眼的模样。

　　“……很好。”江曜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个简单的评价，却让叶凛觉得比什么都受用。

　　“废话……也不看……是谁出手……”叶凛喘着气，得意地扬起下巴，虽然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了。

　　接下来的工序同样艰难。能量晶体的镶嵌、稳定场的构建、外部壳体的锻造……每一步都需要叶凛耗尽心神去操控异能，配合江曜精确到变态的指挥。失败是家常便饭，宝贵的材料在一次又一次的试验中消耗。每一次失败，叶凛都会暴躁地骂几句，然后红着眼睛，一声不吭地从头再来。

　　江曜始终陪在一旁，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灯塔。他提供数据支持，预警风险，偶尔在叶凛精神力濒临耗尽、眼神开始涣散时，会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悬停在叶凛的后心或手腕附近，一股微凉而平和的精神力会悄然渡过去，如同给即将熄火的引擎注入一丝宝贵的能量。

　　这种接触短暂而克制，却比任何肢体拥抱都更让叶凛心悸。他能感受到那精神力里蕴含的绝对冷静和一丝……不容错辨的守护意味。

　　【OS叶凛：这冰块脸……还挺会疼人……】

　　终于，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耗尽了几乎所有备用材料后，一个看起来甚至有些丑陋、约莫手臂粗细、通体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灰白色的金属圆柱体，出现在了两人面前。这就是简化版的“秩序之楔”，粗糙，笨重，与方舟蓝图中那流光溢彩的造物天差地别。

　　江曜将它连接到一个便携能源上，小心翼翼地激活。

　　嗡——

　　一声低沉的蜂鸣响起。圆柱体表面亮起微弱、却异常稳定的白色光芒。一股难以形容的、让人心神宁静的力场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虽然范围极小，只笼罩了方圆几米，但洞穴内那种阴冷、混乱的感觉确实被驱散了不少，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清新了一些。

　　成功了！

　　尽管效能可能只有原版的百分之一，甚至更少，但它确实产生了“秩序场”！

　　叶凛看着那团微弱却顽强的白光，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洞穴里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血泪交织的宣泄：“哈哈哈！成了！老子们搞出来了！狗日的阴影议会，给老子等着！”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用拳头捶打着旁边的岩壁，震下簌簌尘土。

　　江曜没有笑，但他看着那团白光，又看看状若疯癫却生机勃勃的叶凛，一直紧绷如冰封湖面的唇角，终于难以抑制地、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那笑容极淡，却仿佛初春融雪的第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他冷峻的眉眼。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那个粗糙的“秩序之楔”上，感受着其中稳定流淌的能量。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叶凛，伸出了另一只手。

　　不是要拉他，也不是要触碰他。

　　只是摊开手掌，静静地悬在那里。

　　叶凛的笑声渐渐停歇，他喘着气，看着江曜摊开的手掌，又抬头看向江曜那双映着白光、似乎比平时温暖了许多的眼睛。

　　他明白了。

　　没有任何犹豫，叶凛伸出自己那只沾满油污和汗渍、甚至还有干涸血迹的手，重重地、紧紧地握住了江曜的手。

　　两只手，一只冰凉修长，一只温热粗糙，都带着战斗的痕迹和创造的疲惫，却在这一刻，通过一个简单的握手，将所有的悲痛、愤怒、坚持和这抹来之不易的“简化的曙光”，牢牢地握在了一起。

　　洞穴外是冰冷无尽的宇宙，洞穴内，希望的火种，终于在废墟与鲜血中，被他们亲手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