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弯一下腰》镜椿

22、第 22 章 崇拜

　　阮潼在图书馆几乎呆了一整天，饿了就啃几口路上买的面包。

　　做完老师布置的几套卷子，整理了两科的错题集，她起身揉揉酸硬的肩颈。

　　这一天过得很充实。

　　阮潼收拾东西，背着书包心满意足地从图书馆离开。

　　回到家，彤红的太阳还没彻底落山，橘橙色的残光映在天际，像枚晕染开来的吻痕。

　　阮潼在玄关处弯腰换好鞋子，才踏进客厅，就注意到了大喇喇睡在沙发上的少年。

　　阳台的窗帘半敞着，没有拉严，橘红缱绻的黄昏霞光顺着缝隙淌进屋内，在地板、桌角铺开一层朦胧的光晕。

　　周迟平躺在沙发上，身子舒展，结实的手臂抬起来，横搭在双眼之上，用来遮挡投过来的光线。

　　他脊背线条松弛，肩头微微下陷，呼吸平缓绵长，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小臂皮肤上投下浅浅细碎的阴影。

　　阮潼无声地盯着他看了半分钟，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拉上阳台的窗帘。

　　屋内陷入一片昏昧，空气中静得几乎听不见别的声响，只剩下她和他平稳绵长的呼吸，一下，又一下，频率逐渐重合，在沉寂的空气里起起落落。

　　阮潼放下书包，到厨房打算准备今晚的晚饭。

　　冰箱里的物品她出门前检查过，还留有一些肉和青菜。

　　阮潼把冰冻层的瘦肉拿出来解冻，又挑了把青菜出来清洗。

　　一个小时过去，简单地烹饪好两道家常菜，盛好饭端出餐桌，她却发现周迟仍旧没有清醒的迹象。

　　他的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开了，不再挡着眼睛，随意地垂在身侧。

　　阮潼走近就能望见他眼底蒙着的一层乌青。

　　是昨晚又熬夜了吗？

　　阮潼下意识地发散思维。

　　可随即又反应过来自己有点多管闲事了，晃晃脑袋，甩掉奇怪的念头，她半弓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柔声叫人:“周迟，起来吃饭了……”

　　少年的眉头紧紧锁起，像是在梦中和什么东西挣扎。

　　阮潼抿抿唇瓣，干脆蹲下身，伸出手去摇摇他的胳膊。

　　“周迟，起来吃饭了。”

　　她稍微提高音量:“你真的很困吗？先起来，吃完饭再睡吧，好吗？”

　　周迟没有反应。

　　梦中的他保留着一丝清醒，一个人格在梦里反复和周修远纠扯争执，另一个人格置身事外地冷漠旁观。

　　他好像有一缕意识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甚至于自己之所以在和周修远来来回回地拉扯吵架，是因为自己的执念。

　　可是后来，阮潼出现了，她一脸懵懂无辜地喊他的名字。

　　嘶……为什么?

　　难道自己对阮潼的执念也很深吗？

　　几乎伴随着荒诞滑稽到真实的感觉，周迟清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眨了两下，周迟皱着眉峰和蹲在跟前的阮潼大眼瞪小眼。

　　她也不说话，就静静地蹲在地上认真地注视着他。

　　难道又是梦？

　　周迟忽然恍惚了，一时难辨虚幻与现实。

　　喉结干涩地滚了滚，他镶嵌在眉骨下的眼球微动，抬起手，缓缓地伸向少女白皙柔和的脸颊。

　　在触碰到的前一秒，阮潼躲开了。

　　她一双杏眼撑圆，茫然中混着惊诧，“你是还没睡醒么？”

　　“……”

　　周迟愣住，而后佯装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扯唇干笑两声，偏开视线，沙哑的嗓音融在空气中。

　　“现在清醒了。”

　　“哦。”

　　阮潼站起身，低下眼睛俯视他，好心提醒:“可以吃晚饭了。”

　　周迟:“行。”

　　坐到餐桌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睡够就被叫醒，周迟眼尾耷拉着，没什么精气神，单手托着下颌，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碗里的白米饭。

　　阮潼眼角余光悄悄瞟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安静地低头吃饭。

　　周迟撩起眼皮，悠悠地打量了一眼对面安静吃饭的少女，突然来了点精神。

　　他眼尾拢了拢，身子坐端正了点，不在意般打探:“同桌，你这一天就都待在图书馆啊?”

　　阮潼点点头，“嗯。”

　　周迟漆黑的眼睛微眯，双眼皮压出一道明显的褶，“你有搭子么？”

　　“啊？”

　　阮潼没听懂，抬起清亮的眼睛看他，嘴巴轻轻翕动:“有什么？”

　　周迟腰背懒懒地向后靠住椅背，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桌上漫不经心地敲着。

　　“就是学习搭子。你有么？”

　　一切听起来都仿佛只是他的随口闲谈。

　　阮潼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垂了垂眼，抢先补充了一句，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在意：“就算有，也是女生吧?”

　　“我没有学习搭子的。”

　　阮潼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聊起这个话题，但到底没有欺骗他，实话实说。

　　“难道……你想当我的学习搭子吗?”

　　她试图揣测他的意图。

　　周迟:“……”

　　揣测得很好，下次别揣测了。

　　他看见文字就头疼，不适合这个赛道。

　　他干咳一声，顺势扯开话题，“你怎么不问问我下午干什么去了？”

　　不好奇他么？对他没有一点兴趣?

　　真是一种怪异的感觉，周迟后知后觉地绷紧了嘴角。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藤蔓般悄无声息地四处蔓延，缠得他心口微微发紧。

　　他越来越强烈地生出一种渴望，渴望阮潼的眼睛里只装着自己，希望她的目光落处，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若是她的注意力分给别人，心脏就会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硌着，带出无法忽视的滞涩。

　　可是不能够。

　　他只是觉得逗她有意思而已，不该生出这些奇奇怪怪的感受。

　　周迟放下筷子，心脏倏忽冒出一阵脱控的慌乱，眉峰高高蹙起。

　　他拉开椅子站起身，言辞急切，“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少年几乎是被这种难言的情绪缠得落荒而逃，无法再直视她。

　　阮潼眨巴眨巴眼睛，迟钝两秒后哦了声。

　　她觉得今天的周迟有点奇怪，但是她没探究出原因。

　　算了，反正也不关她的事。

　　阮潼继续低头安静吃自己的饭。

　　＿

　　周迟闷在房间里待了几个小时，阮潼洗完澡了他都没迈出来过一步。

　　阮潼默默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挺好的，至少不会尴尬。

　　平时有李艳芳在，她还不觉得有什么。

　　如今屋子里只剩下她和周迟，一下子，好像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明明还是原先的屋子，空间却仿佛骤然被收窄了，处处都弥漫着挥不开的局促。

　　晚上十一点多，临近凌晨十二点，阮潼被渴醒，短暂犹豫了一瞬，她还是从床上爬起身。

　　没开灯，借着手机电筒的微弱灯光，阮潼出到客厅。

　　给自己倒了杯水，原本是打算喝完水再悄无声息回卧房的。

　　才喝到一半，浴室的门突然被推开，白炽灯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溢了出来。

　　少年带着刚洗完澡的氤氲水汽走出来，上半身赤裸，下半身一条宽松的黑色短裤，紧实的肩背线条一览无余，皮肤上还沾着细碎的水珠，顺着锁骨往下缓缓滑落。

　　温热潮湿的水汽裹挟着淡淡的沐浴气息飘散在空气中。

　　周迟和客厅里的阮潼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慢了半拍。

　　少年没料到这个点，客厅里还有人，脚步倏忽顿在原地，湿漉漉的黑发水珠顺着额角往下坠，砸落在肩头。

　　他盯着眼前神色怔愣的少女，眸色闪过一抹不自然，下意识想抬脚离开。

　　但又想到自己在卧房里琢磨出来的结果，就像是要证明自己对她并无非分之想一般，他一步一步地朝站在客厅阴影里的人走过去。

　　“啪”地一声，头顶的灯光炸开。

　　骤然亮起的白光倾泻而下，把客厅照得通明。

　　冷亮的光线直直落在周迟身上，将他赤裸上身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肩背流淌的水珠被灯光照得晶莹，顺着肌理缓缓滚落。

　　阮潼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微微眯眼，视线无处躲闪，恰好将眼前的景象尽收眼底。

　　宛如被火山熔岩灼烧到似的，她浑身一僵，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慌忙偏过头，耳尖微微发烫。

　　? ！

　　周迟这是想干什么啊？

　　阮潼心尖的异样感又开始冒了出来，恍若泡泡，越蓄越大。

　　她闭了闭眼睛，祈祷周迟不要继续过来。

　　然而事与愿违，少年最终停在了她的跟前。

　　漆黑的瞳仁中酿着深邃的光，喉头微滚，没了一贯的吊儿郎当，他叫她:“阮潼。”

　　鼻尖充斥着清爽的薄荷味，空气中的氧气仿佛被压缩到几近稀薄。

　　阮潼的心跳不自觉地跳快几拍。

　　为了遏制住自己心底那股强烈的异样感，她喝了口水。

　　周迟盯着她，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崇拜你。”

　　一口水没咽下去，呛在喉咙里，阮潼剧烈咳嗽起来。

　　周迟没料到她的反应如此大，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手心虚虚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小心点。”

　　阮潼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巴，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

　　她直起腰看他，却又毫无遮挡地瞧见他性感的肌肉线条。

　　不太自然地撇开视线，她轻咬着唇瓣，不太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周迟，你是认真的吗？”

　　“嗯，你没听错，”少年丝毫没有不好意思，扬扬下巴，郑重其事地重申了一遍，“我崇拜你。”

　　既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这就是他在房间里琢磨了几个小时的结论。

　　周迟认为，自己之所以对阮潼感情不一样，就是因为阮潼学习好，性格好，完全就是她学霸闪耀的光辉在吸引着他。

　　所以他不可避免地崇拜上她了，人之常情的事情。

　　这要是被齐超听见了，反应一定比阮潼大。

　　阮潼:“……”

　　好吧，吓死她了。

　　原来只是说这个啊。

　　急促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尴尬感烟消云散。

　　至于他说崇拜自己……

　　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阮潼没再说话，保持缄默。

　　也许是想通了，抑或是给自己找到了合理的缘由，少年恢复了往日的漫不经心。

　　“阮潼，你看看我呗。”

　　阮潼拿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难为情地搓搓手指，“你要不要先去穿好上衣啊?”

　　怪尴尬的。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裸的上半身，再观察着羞赧的少女，混不吝地挑挑眉。

　　“我说一句话就回房间。”

　　他将视线定格在少女清秀的侧脸轮廓上，嘴角不自觉地翘起，眼中的笑意玩味。

　　“今天快过去了，我还没跟你说一句——”

　　特意地停顿，他腔调中含着低哑的笑意，“阮潼，双节快乐。”

　　阮潼一怔，没想到他会同自己说这个。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祝福，但却是今天她收到的第一条祝福。

　　波澜不惊的心湖隐隐泛出点涟漪。

　　少女终于愿意偏过头看他，茶色的瞳仁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弯了弯唇漾出抹浅笑，她真情实意地道谢:“谢谢。”

　　“也祝你双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