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猫棒》洛橘o

8、第八根逗猫棒 犯病犯病

　　秒针绕表盘嘀嗒嘀嗒转动一圈，窗边的人也不知是不是赏景上瘾，还是单纯不想回答问题，保持举头望明日的姿势。

　　“沈——”
　　“我——”

　　短暂的寂静被两道声音从一左一右破开。

　　沈斯延松开手指，将手拿出，摸上被成蝶随手撂在桌边的巧克力牛奶。撕吸管薄膜、插吸管，牛奶盒先伸到另一个人唇边，收到一个往后避开的动作明示后，兜一圈，回到自己面前。

　　他咬吸管，声音从齿缝中漏出，“过来问问你晚上什么时候出门，今晚不是夏伊生日吗，一起过去。”

　　“就这件事？”听见对方用鼻息嗯哼一声后，成蝶话音稍停，上眼睫与下眼睫触在一起，旋即轻轻分开，“你对这件事挺上心，还专门跑一趟。”

　　沈斯延抿扁吸管，觉得这话听着哪哪都不舒服。像鞋子里莫名奇妙掉进一粒棱角分明的小碎石，尖锐、异物感明显。
　　他上哪门子心，要不是——
　　“我这不是怕你又像昨天那样一声不吭吗，还不如我自己跑一趟。”他追问，“到底几点出门？你还没说呢。”

　　“我打算约温齐还有何谅一起，你自己过去吧。”成蝶平声回。

　　“不是，等等。”沈斯延不太乐意，搁下喝空的牛奶盒，拽住欲要转身走开的人，“凡事不该讲究个先来后到吗？我不管啊，位置我先占了。”
　　去找温齐？行。
　　去找何谅？也行。
　　但——
　　“既然你去找温齐和何谅，那我就跟你一起去找温齐和何谅。”他松开握住手臂的手，把她身上被扯歪斜的七分袖条纹T恤领口捏正，说，“就这么说定了，晚点见。”

　　沈斯延说完，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许久，成蝶动了动嘴角，弯腰捡起遗落在地板上指甲盖大的吸管塑封膜。
　　人是离开了，没忘记顺手把牛奶盒扔进垃圾桶，但洗干净的乐扣盒，仍安安静静躺在茶几上。

　　手里的塑封膜扔掉，叠好的衣物放回衣柜里，合上衣柜门前，她略带困惑里里外外扫视几眼，决定暂时搁置，把手里未完成的手写信，置顶到计划列表第一位。

　　沈斯延离开后剩下的四分之三时间，她都窝在房间里，余下的四分之一，分给了午餐、追剧、在小群里闲聊、刷朋友圈、发呆。

　　最后一封手写信写完，她对着一沓粉色信封，重重伸了个懒腰。

　　椅子吱呀往后位移，成蝶望向窗外，染了橘子汽水的晚霞一撇一捺随意漫在空中，蓦地，唇边溢出一声“糟糕”。

　　中午刚取完外卖，她接到快递电话，有新包裹已经存放在小区外的快递驿站，挂断电话后，打算吃完饭就下楼取包裹，结果一不留神，忘了个一干二净。

　　虽然今晚要出门，但那会儿驿站说不定已经关门。想了想，决定还是出门一趟。

　　掌心握上门把手，还没用劲往下压，大门从外头打开。成蝶往后撤了一步，开口：“爸。”

　　成图清提拎一兜打包回来的熟食，保持开门的动作，意外看了她一眼，问：“要出门？约了同学朋友？”

　　“没有，取快递。”她简单应完，接过成图清递过来的食品袋，他没进门，弯腰搬起堆在门口的纸箱。

　　“吃完饭再去取吧。今天没有太丰盛的菜，临下班前又接了一个病人，耽误了不少时间，去食堂的时候已经没什么菜了。”成图清说着，在冰箱边放下箱子，“你舒阿姨从老家寄来几箱黄桃，你这两天给隔壁拿一箱。”

　　成蝶垂眼解手里的打包袋，知道他嘴里所说的隔壁是谁，轻声说了一声嗯，停顿两秒，扫过摞在一起的纸箱，问：“舒阿姨和奔奔，都还好吗？”

　　“嗯，都好。”成图清笑，“昨晚和他们视频，你舒阿姨还问起你了，她问你想不想去毕业旅行，她有朋友是开旅行社的，想去的话说一声就行，她那边帮忙安排。”
　　他又说，“爸也支持你约上朋友、同学，多出去走走，或者叫上小延一起。那孩子开朗，性格直爽，不弄那些弯弯绕绕耍心眼的，你和他认识这么些年，爸觉得你变得开朗了不少。”顿了顿，转问，“有这方面的计划吗？”

　　“再说吧，最近小团队有挺多事情要忙，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出去玩。”她将食品袋里打包盒拿出，一一摆桌上，挨个打开盖子，“爸，帮我和舒阿姨道一声谢。劳她挂念费心了。”

　　成图清沉默一瞬，浅浅笑了笑，说“好”，接着说：“爸下个月中旬休假，去把他们娘俩接回来，正好奔奔今年也要上一年级了，接回来收收心，不然该玩野了。你和爸一起过去吗？”

　　成蝶挖一筷子米饭往嘴里送，摇头，“不了，我和妈已经说好了，在她生日之前回去。待到开学前几天再回来。”

　　“行，你也长大了，自己拿定主意就好。”成图清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边，停下脚步，“去你妈妈那边也好，你自己在这里，爸还真不怎么放心。你定好具体时间之后，跟爸说一声，爸给你订票。”

　　“好。”她看了眼已经关上的卧室门，闷头吃饭。

　　成图清没说错，今晚的饭菜不丰盛。
　　清炒土豆丝、蒜蓉油麦菜、没什么鸡蛋的西红柿炒鸡蛋，以及没什么肉的回锅肉。不过无所谓，她对食物一直没有什么高要求。就像她和成图清的父女关系、和舒嫒的继母关系、和奔奔的姐弟关系，也是如此，差不多就行。

　　奔奔幼儿园大班毕业离校后，舒嫒就带他回山城老家，这段时间的晚餐是成图清从医院食堂打包回家一起吃。如果碰上值大夜，偶尔会亲自下厨，或者带她在小区门口的餐饮店对付两口。

　　今天打包盒里，只有一份米饭。成图清大概是吃过了，或者有其他安排。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和她没有关系，只需要填饱肚子就行。

　　四份菜挑挑拣拣吃了个七分饱，她收拾好餐盒，拎上厨余垃圾下楼。拐了个后，直奔快递驿站。

　　新到的包裹不小，快赶上一个24寸的行李箱大。横着抱费劲，便改成竖着抱，上头还摞了两个她自己的个人包裹。包裹叠起来正好抵到下巴处。

　　途径6幢二单元，视野范围陡然放宽。不仅视野宽，怀里的东西也空了。要不是撇到不知从哪个角落蹦出来的熟悉的身影，和萦绕在周身的气息，她也不能被扰得失了神，下意识松开手。

　　和沈斯延并肩走出去好几步，她才从诧异中回神，缓声问：“你从哪蹦出来的？”

　　“我从楼上跳下来的。”沈斯延硬邦邦回答。方才从落地窗看见成蝶从楼下经过的时候，他差点体会到什么叫魂飞魄散，手里已经咬了一口的西瓜也不吃了，赶忙冲进房间拿上手机和桌上的布兜奔下楼，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他本打算吃完西瓜，借忘拿乐扣盒为由，上隔壁堵人。

　　进电梯站好，他继续硬邦邦问，“怎么去取快递也不说一声？”

　　她默了默，反问：“为什么要跟你说？我有跟你报备的义务？”

　　“你——!你差点把我吓死了，知道吗？！我还以为你真把我撇下，自己去和温齐何谅他们碰面了。”

　　“噢。”成蝶简言。

　　“噢？你还好意思噢？又想食言？你忘了我们早上的约定了？”
　　他和她一起，去找温齐和何谅。重点是他和她一起。

　　“我没有答应，是你自己单方面通知而已。我难道没有拒绝的权利吗？”

　　“呵。”
　　“亏我还好心好意特意给你送早餐。”
　　呵一声，表示他快要被气笑。后头那一句，是他自言自语。

　　“我求你送了吗。”成蝶直视眼前的数字按钮，也用同样的音量回嘴。

　　沈斯延瞥了眼侧前方那家伙圆溜溜的发璇，默默往相反的方向移视，在心里腹诽，声音这么小也被她听见了？有千里耳不成？

　　不过……

　　我求你送了吗？
　　她刚才用的什么语气？

　　细细琢磨一番后，他蹙起眉头。

　　不是拌嘴的狡黠，相反，是漠然的、不快的。
　　他和成蝶初识那会儿，她常以仙人掌的形态示人。为了从沈女士的兜里掏钱，他总没脸没皮巴巴黏着，所以被刺得最多。不知从哪天开始，刺习惯了，不往刺尖上挂一挂就不舒坦。后来成蝶收起一身刺，变成滑溜溜的玉石，他为此还花了一段时间去适应。
　　虽然性格的底色还是疏离冷淡，但至少挨着滑溜溜，不剌肉。
　　今天这身刺，怎么又长出来了？

　　“成蝶。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被点了名的人，面向缓缓打开的电梯门，微微发怔。后背挨上快递纸箱，她闷头往外走，开门让沈斯延进屋。

　　“东西放哪儿？”沈斯延问。

　　“放我屋里就行。”

　　她没跟上前，扶着门框换好拖鞋，在鞋柜里找了一双男士拖鞋，又拿上一瓶矿泉水，方才进屋。

　　沈斯延背对门口，双手叉腰，微倾身打量眼前的纸箱。手臂贴上微凉的触感，他顺势拿过瓶子，踩上放在脚边的黑拖鞋，下巴点了点，说：“你买什么了，还挺沉。我说你这个人真是，有帮手都不会找，给我发个消息，随叫随到。”

　　“总麻烦你，不好。”

　　沈斯延旋开瓶盖，轻嗤：“噢，麻烦何谅就好了呗。”

　　她往边上掠一眼，没接话，拉开桌面上收纳盒的抽屉，拿出拆快递用的小工具。脚下往旁边移动两步，停在纸箱旁。拿走上头小的小包裹，放平大纸箱，盘腿坐下。

　　“你到底买什么了？这么大一箱。”沈斯延半咬瓶口，含糊指了指纸箱。

　　“没买什么。大咪小汪爱心小屋下个月参加义卖活动要用的物料样品。”手下微顿，她继续往下划开胶带，轻声问，“刚才在电梯里……你为什么这么问。”

　　“第六感、直觉。”他放下瓶子，有样学样盘腿坐下，随手拿起纸箱里一把绣了猫咪的扇子转了转，“怎么？只准你们女的有第六感，不准我们男的有？”

　　成蝶微哂，拿手机对着纸箱里的东西拍照片，往三人小群发送后，微微侧目，“好赖话都让你说完了，我可什么都说。不过沈斯延，你的第六感一点都不准。”

　　沈斯延怂怂肩，没驳斥她的结论。
　　不准吗？
　　那为何眼底带着悲伤？眉头凝结愁色？

　　“成蝶。”

　　“嗯？”

　　偏头的角度比方才大，快接近直角度数，毫无阻碍对上又沉又认真的眸光。褐色瞳仁里，倒映她的影，唯有她的影。

　　“你要不要考虑考虑花钱雇我当你保镖，保证没有人能欺负你。”

　　那双眼的瞳孔先是微微放大，眼眶也跟着放大。又长又翘又黑的眼睫毛，跟小翅膀般扑扇扑扇。而后，眼睛弯起，盈满粼粼水光。

　　怎么会有这么亮的眼睛？
　　像……
　　黎明时的星星？
　　明月绽放的光芒？
　　探照灯？
　　宇宙射线？

　　眼前的人嘴巴动了两下。

　　她张嘴说话了。
　　她说了什么？
　　好啊，还是不好？

　　所有外界的声音，如退潮般消失。
　　他听不见了。

　　只听到鼓鸣的心跳声再次卷土重来。
　　灵魂出窍的恍惚感也是如此。

　　坏了坏了。
　　不会真的犯病了吧？！
　　听说，他太爷爷心脏有小问题，他爷爷心脏有小问题，他爸的心脏——也有小问题！

　　“哟，小延过来了？我在房间听到有说话声，还以为听错了。”

　　“叔！”沈斯延抖动嘴皮，目光投向出现在门口的人，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紧紧攀住，颤声一字一句问，“咱医院的心内专家号，好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