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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向前,向太阳 ...

  •   像远方的海啸随着距离缩短逐渐分化,主持人的声音透过巨型音响放大、变形;交响乐团的演奏恢弘而煽情;还有人群——数十万、数百万人聚集产生的、混沌而磅礴的声浪,呼喊、歌唱、哭泣、祈祷……所有声音搅在一起,成为物理意义上的压力、透过厚重的隔离门渗进来。
      怀从咎感觉自己的耳膜在轻微震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李素华——那个在事故报告中出现、丈夫死于轨道事故的女人。她现在坐在哪里?也在人群中吗?也在为这两个即将“拯救世界”的英雄欢呼吗?
      他不知道。
      步道走到尽头,舞台边缘。
      祝觉明先一步踏上去,转身,向他伸出手。
      这是排练过的动作,象征协作与信任。
      怀从咎握住那只手,他们借着这个动作同时登上舞台中央,然后松手面向观众。
      掌声和欢呼声又拔高了一截,几乎要掀翻天空的人造穹顶。
      他们居然在已经出发时回味方才的演绎。
      主持人开始介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祝觉明和怀从咎并排站立,目光望向远方——导演在耳麦里提示的方向。那里实际上只有更多的观众和投影,但他们表现得像在眺望星空,眺望太阳、眺望人类文明的未来。
      怀从咎不知道我们要去考核。
      祝觉明如此想。
      怀从咎的锁骨处传来轻微的灼热感,苏醒的暖意顺着脊椎爬升,让他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能从混沌的声浪中分辨出个体的呼喊:
      “祝博士,一定要回来!”
      “怀指挥官!你是我们的骄傲——”
      “人类万岁!”
      “太阳保佑你们……”
      还有更细微的几乎被淹没的哭泣,那些声音拧成一股绳缠绕上来,沉重得让他想后退一步。
      但他没有退。
      他站在那儿,脸上挂着排练过的充满信心的笑容,右手抬起向人群挥手。
      旁边祝觉明也开始演讲。
      他的声音透过优质麦克风传遍全场,平静清晰,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零件,严丝合缝地嵌入句子的榫卯结构;他讲科学的意义、讲探索的精神,讲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没有激昂的煽情,没有夸张的修辞,只是平稳的叙述,却压住了沸腾的声浪。
      人们安静下来,仰头听着。
      怀从咎也在听。他听过祝觉明很多次发言,在会议室,在简报厅,在模拟训练中;但这是第一次,在数十万人的注视下,听这个人用如此冷静的语气,谈论一件如此疯狂的事。
      “我们将飞向太阳,”祝觉明微笑,“不是因为它容易,而是因为它困难。不是因为我们必须,而是因为我们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观众席。
      “选择相信理性,也选择相信勇气。选择信任计算,也选择信任彼此。”
      怀从咎和他一起笑。
      祝觉明转向他,镜片后的眼睛在强光下看不真切。
      “怀从咎指挥官,”他声音透过麦克风变得有些陌生,“你愿意与我一同完成这次航行吗?”
      这是剧本外的台词。
      排练时,这里应该是祝觉明说完“人类的未来”,然后怀从咎上前半步,发表自己的誓言。没有这句询问。
      耳麦里传来导演急促的提示:“按原流程!按原流程!”
      但祝觉明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怀从咎,等待回答。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怀从咎与他对视。在震耳欲聋的寂静中,他看见祝觉明左手的戒指表面蓝光极微弱地闪了一下,频率像心跳。
      然后他笑了。真实、无奈却认命。。
      “当然。”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不然还能有谁?”
      人群爆发出欢呼。
      祝觉明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演讲。接下来的内容回到了剧本:任务的意义,技术的保障,对后方支持团队的感谢,最后是那句注定要被写入史册的结束语:
      “我们或许无法带回太阳的秘密,但我们会带回人类的勇气。”
      “而勇气,比任何答案都更重要。”
      掌声雷动。
      怀从咎的发言相对简短。他讲飞行,讲太空,讲在深渊边缘行走时看见的风景。没有提概率,没有提牺牲,只讲那片浩瀚与美丽。
      “我会把飞船开到该去的地方。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承诺。”
      朴实,直接,反而比任何华丽辞藻更让人热泪盈眶。
      典礼的最后环节是观照总长上台。这位极少公开露面的联合政府最高决策者平素极少露面,今夜却也穿着正式礼服,向葬礼。他没有过多演讲,只是走到祝觉明和怀从咎面前,将两枚特制的航行徽章别在他们胸前。
      徽章是太阳的形状,中心嵌着一小块从帕克探测器上取回的、真正经历过近日点高温的耐热材料。
      “人类文明与你们同在。”观照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注视。
      然后他后退,举手敬礼。
      全场起立,敬礼。
      国歌奏响,旗帜升起,无人机群在夜空中炸开最后的全息焰火,组成一行巨大的字:
      向前,向太阳。
      ———
      退场时,声浪依旧在身后追逐。
      但一进入通往发射区的隔离通道,所有喧嚣瞬间被厚重的合金门隔绝,只剩下两人脚步声的回响。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
      “刚才那句询问,”怀从咎忽然开口,“是即兴发挥?”
      祝觉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摘掉演讲用的薄款眼镜,换回平时那副,动作慢而仔细。
      “算是。”他不置可否,“原定台词逻辑不够自洽。如果航行是既定任务,询问意愿显得虚伪;如果是自愿选择,之前的动员又过于导向性。折中方案是保留询问形式,但放在你已经登台、无法拒绝的语境下。这样既维持了仪式感,又避免了逻辑矛盾。”
      怀从咎看了他几秒,笑了:“你就不能说是临时想给我个选择的机会?”
      “那不符合事实。”祝觉明将换下的眼镜收进随身盒,“你从签署任务确认书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选择退出的权利了。联合政府征召法令第七章,关于危机时期特殊任务的规定。”
      “我知道。”怀从咎不看他,“我背过。”
      又走了一段,通道开始倾斜向上,前方出现穿梭机舱门的轮廓。
      “不过,”祝觉明忽然补充,“如果你当时真的说不愿意,我会修改发言。”
      怀从咎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修改?”
      “强调这是命令,是责任,是身为军人必须承担的义务。”祝觉明笑了,“用集体意志覆盖个人意愿,在舆论上依然成立。”
      “那你为什么没那么说?”
      “因为概率。”祝觉明停下脚步,转身看他。通道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你回答当然的概率在模型计算中是93.7%。基于你过往的行为模式和价值观拟合。这是一个高置信度的预测,值得采用更优化的方案。”
      怀从咎与他对视。
      通道里很安静,远处发射区传来推进器预热的震动,透过地板隐约传来。
      “所以,”怀从咎懒得评价他的狡诈,“你赌对了。”
      “不是赌博,是计算。”祝觉明纠正,“我们该登机了。”
      他转身继续向前。
      怀从咎看着他的背影,右手不自觉地又擦过锁骨。灼痕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些许,像在回应什么。
      然后他迈步跟上。
      ……倒计时开始。
      广播里传出平稳的女声:“引路者号,发射序列启动。T减十分钟。”
      推进器点火声隐约传来,机舱开始轻微震颤。怀从咎的手搭在操纵杆上,感受着那股熟悉的、逐渐增强的震动。
      像心跳。
      “T减五分钟。”
      祝觉明关闭了大部分数据屏,只留下核心导航和通讯界面。他的左手放在大腿上,戒指的蓝光平稳闪烁,频率与推进器脉冲逐渐同步。
      “T减一分钟。”
      怀从咎的锁骨灼痕开始发热。真实的温度上升像下面埋着一小块慢慢燃烧的炭。
      他看了眼祝觉明,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
      “祝觉明。”他那样郑重其事的呼唤人,“我有话同你讲。”
      “嗯。”
      “如果……”怀从咎还是决定摊牌,“如果这次任务,背后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你会告诉我吗?”
      祝觉明沉默地看着他。机舱顶灯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个白点,遮住了眼睛。
      倒计时女声继续:“……五、四、三、二、一。发射。”
      巨大的推力从背后袭来,将两人狠狠压进座椅;舷窗外,防辐射装甲板滑开,露出迅速后退的发射架、越来越远的地面、以及那片被庆典灯光染成金红色的夜空。
      穿梭机冲破云层,进入黑暗的太空。
      地球在下方展开,弧形的边缘沐浴在阳光中,大陆与海洋的轮廓清晰而壮丽。
      怀从咎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或者说,沉默就是他给予的答案。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逐渐逼近的那颗燃烧着的恒星。
      而祝觉明也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戒指的蓝光在加速过载的震动中微微颤抖,像在挣扎。
      然后他闭上眼睛。
      开始计算航线,计算燃料,计算炸弹引爆的精确毫秒。
      计算一切可计算的东西。
      把那些无法计算的——比如信任,比如直觉,比如沉默中传递的疑虑,比如锁骨灼痕与戒指蓝光之间隐约的共鸣——都暂时归档,存进思维深处某个加密分区。
      等到了近日点,等面对太阳,等生死一线的时刻。
      再来决定,是读取,还是永久删除。
      穿梭机继续加速,朝着主舰汇合点,朝着那条注定无法回头的轨道。
      身后,地球渐渐缩小,成为一颗悬浮在黑暗中的、脆弱的蓝色宝石。
      星夜如此盛大,地球如此伟岸。
      ———
      “他们已经出发了。”
      “好……”
      老人眯起眼仰头看着星轨在彩窗间穿梭,身后谁人拉响铃声,昭示有客前来。
      寂夜之后的教堂比白日更静。
      李素华被许可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时,钟声正敲到第七下;余音在肋拱间缓慢沉降,像铅灰色的鸽子收拢翅膀,落在长椅靠背积年的木纹里。她站在门廊的阴影中,等最后一道钟纹散去,才放轻脚步走进去。
      烛火在祭坛前跳着,七八支的样子,老神父就站在那片摇曳的光晕边缘。他没有穿祭披,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枯枝般的小臂;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脸上沟壑被烛光映得愈深,但眼睛很清亮。
      “李姊妹。”他笑的温和,“这个时辰来,心里有事?”
      李素华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走到第三排长椅边坐下,穿的还是那件丈夫葬礼时深灰色毛衣,袖口已经磨得发毛;看不出她来此所寻何事,她只是坐在那儿微微佝偻着,似乎有些出神。
      老神父从祭坛边走来,坐在她前一排的椅子上侧着身。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等。远处隐约传来庆典的乐声,被教堂厚重的石墙滤得模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放松一些,”神父笑的那般慈祥,“有何苦怨、不解,都说来罢。”
      “他们去到群星了么,”李素华靠向椅背,“我还是记着我丈夫走之前,说太阳不对劲。”
      “你担忧他们也许会来的苦难,”神父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你替他们的命运在意,还是依然怀念你的丈夫?”
      “他说模型全乱了,时间不够修。”李素华没有回答神父的问题,“后来没有他了。”
      “今天我看见那两个人,要飞向太阳的英雄。他们真年轻,我丈夫当年也那么信誓旦旦,说人类一定会撕开浩瀚星海。”
      她停住了,看向神父。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讲那些“他在天国安息”的话;他抬起头望向祭坛后那扇彩窗,夜色已经浸透了窗棂,圣徒的面容隐在黑暗里,只有烛火偶尔掠过时才会短暂地亮起一抹宝石红或孔雀蓝。
      “李姊妹,”他淡笑,“你看这烛火。”
      李素华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支烛,从点燃到熄灭,是个定数。蜡有多少,芯有多长,空气怎么流……都是定的。”神父缓缓道来,“但它燃烧的时候,光会跳动、影子会晃、热会往上走,蜡泪会往下淌。这中间的百般变化,是它的活。”
      他转过脸,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流动。
      “你丈夫的生命,也是一支烛。长短是定了的,但他燃烧时的光热,照亮过你、温暖过你,那些瞬间都是真的,都留在你骨血里了。现在蜡尽了,不是光灭了,是换了个形式存着。”
      李素华怔怔听着。
      “太阳也是。”神父又望向窗外,仿佛能透过石墙看见夜空,“它烧了四十六亿年,还会再烧五十亿年;期间它会膨胀,会喷发,会抛出亿万度的大火,也会慢慢冷却、坍缩,最后变成一块沉静的白矮星。这也是定数。”
      “但在这定数里,”他又收回目光看向她,“它每一天的升起、落下,每一道日冕的舞动,每一次给地球送来光和热……都是它的活,它的变化,它的恩典。万物都有生灭的律,李姊妹。大的如星辰,小的如蝼蚁,都在同一个律里。”
      夜风从门缝挤进来,拂动烛火。光影在长椅靠背上爬行,像无声的潮汐。
      “你丈夫走了,是他的烛烧到了头。但那支烛的光,还在你心里亮着。”神父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融进风的低语,“那两个年轻人要飞向太阳,是他们选择的燃烧方式。或许短暂,或许炽烈,但那是他们的活法,他们的烛。”
      李素华慢慢转过目光。
      “我……我只是怕。”她终于哽咽了一下,“怕他白死了。怕那些英雄……也回不来。”
      神父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交握的手背上,凉的使她镇静。
      “没有白死这回事,李姊妹。”他依旧是笑着的,“每一支烛熄灭前,都照亮过一些黑暗。你丈夫修的那些平台,护过的人,传回的数据——都是他照亮的范围。至于英雄……”
      他望向祭坛上的十字架,闭上眼唱起圣诗。
      “亚伯拉罕献以撒时,不知道天使会拦住他的手。挪亚造方舟时,不知道雨真的会下四十昼夜。人只能凭信心往前走,走一步、亮一步脚下的路。后面的,交给掌律的那位。”
      钟声又响了。这次是整点,沉浑的十二下,震得空气微微发颤;烛火在声波里倾斜,又慢慢站直。
      李素华眼睛里的茫然淡了些,似乎豁然开朗,又似乎只是苦涩。
      “神父,”她问,“您真的相信这一切都有律吗?连灾难,连死亡,都有?”
      神父柔和的向渺远的夜色投去目光,越过她、似乎要直直抵达时间尽头、世界终局、岁月间岸。
      “我不相信一切都有意义,李姊妹。”他缓缓道来,“但我相信一切都有律。律不等于公道,不等于仁慈,它像水往低处流、火向上升腾,它是必然。认识这律,不是为了让痛苦消失,而是为了将它好好置放、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把整个心都压垮。”
      他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祭坛边拿起一支新蜡烛,就着旧烛的火点燃;新烛的光跳了跳,稳定下来,与其它烛火汇成一片温暖的晕黄。
      “来,”他回头唤她,“为你丈夫点一支。不为祈求,只为纪念。纪念他曾好好燃烧过。”
      李素华站起来,走过去接过那支烛;烛芯顶端聚着一小粒明亮的光,她小心地将它插在铜制烛台的空位上,看着那簇新火融入旧光。
      “他会知道的。”神父站在她身侧轻声,“爱你的人,无论以什么形式存在,都继续在爱你。这是律里最温柔的一条。”
      李素华没有应声。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烛火,看了很久,直到庆典的乐声彻底消失,直到窗外只剩下纯粹的夜风呜咽。
      离开时,老神父送她到门口。夜风扑面而来,初秋的凉意和远处城市的烟火气在她身侧交融。
      “谢谢您,神父。”她微微躬身,“愿……保佑我们。”
      “路上小心。”他点头,“记住,烛有尽时,光无绝期。”
      门在她身后合拢,将烛火与钟声关在里面。
      李素华走在回家的路上,没有再回头。风拂过她的脸,吹干了残留的泪痕;夜空无云,能看见几颗星子,疏淡地缀在深蓝的绒布上。
      她想起丈夫最后那条讯息里的话:“素华,这边天空有点奇怪,太阳看起来比地球上的大。”
      当时她觉得那是工作压力下的呓语。
      现在她忽然想,也许他看到的,真的是更浩瀚、更真实的景象——超越了模型和数据,直抵燃烧本身。
      就像那两个即将飞向那片燃烧的年轻人。
      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回来。
      但此刻,在夜风与钟声余韵里,她允许自己相信:无论如何,那都会是一程炽烈的、值得被铭记的燃烧。
      而所有燃烧,在永恒的律里,都会留下光迹。
      哪怕微弱,哪怕短暂。
      只要曾照亮过一寸黑暗,就不枉此生。
      她推开公寓的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远处逐日庆典的余晖还在地平线上徘徊,将云层染成暗金的流苏。
      她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线光也沉入夜色。
      尔后她拉上窗帘走进卧室,在丈夫空了一半的床铺边躺下。
      这一次,她没有再梦见坠落或爆炸。
      她梦见一片温暖的光,无声地包裹着她,像烛火、像遥远的恒星,像所有不曾真正熄灭的守望。
      也许真的有救世的神已无声降临。
      在梦里,她终于睡沉了。
      教堂里,老神父吹熄了最后一支烛。
      黑暗降临,唯有彩绘玻璃外,星月正明。
      “祸哉,那些称恶为善、称善为恶,以暗为光、以光为暗,以苦为甜、以甜为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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