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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火车上的指挥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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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离开医院后,很快有个海南省的考试。
我们人在广东,去海南,如果不是飞机直飞,就是火车咣当咣当晃过去。
途中会经过很多城市,还会跨海,听说是船把火车运过去,某些照片上还能从船上看到海。
我盘算了一下,飞机怎么看怎么时间不合适,反而是火车,在上面过一夜,第二天正好可以赶上考试,之后再飞机飞回来,不耽误第三天上班。
我脑袋里总是住着小时候坐绿皮火车去北京的画面,其实细节早就记不清了,只记得第一次去的时候,我在深夜兴奋地在车厢里来来回回悄悄探险。
我还记得去北京和回云南的绿皮火车上,一路会有很多很多好吃的。
有一次回老家过年,爸爸没钱,只能让我和妈妈回去报平安,走之前似乎给过我一些些零花钱?
还是从云南出来,接到过外婆她们给的压岁钱?
我忘记了,总之某次绿皮火车上,我们兜兜里有一点零花钱。
绿皮火车的站台上会有很多卖吃的的小商贩,我记得其中有一站卖卤鸡腿,是那种大大的油滋滋的酱油色手枪腿,看起来特别特别好吃。
我们揣着钱想买一个在车上吃。
一边吃一边看风景,想象起来都很开心。
可惜再也没有遇到。
后来去读大学,一开始没有高铁,也买不起机票,也是三四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最大的焦虑是手机的电量,但路上会经过很多的风景,我背包里带着各种零食和小吃,可以一边看风景,一边听歌,一边走向既定的,已知的目的地。
那是我们生命的重大转折……
我脑袋里都是过去的那些记忆,所以这次也买了绿皮火车,下铺,靠窗,带上零食和充电宝,幻想能有一个安稳的,和小时候、年轻时一样的旅程。
朋友提醒我,小心车上很臭的哦,会有人抽烟。
我的记忆似乎出现了偏差,在我的记忆里,绿皮车只有食物的气味,我们以为是车型不一样,或者目的地不一样,所以有些车可能禁烟?
总之忽视掉朋友的提醒,我们出发了。
从珠海出发,还可以去广州走一走。
时间足够,我们去了之前在广州时经常去的大佛寺。
大佛寺的毗卢殿主位供奉着金灿灿的毗卢遮那佛,金灿灿是它内部的灯光或者绘画,佛像本身很像玉的材质,我记不清细节了,也懒得去查,总之很漂亮,我之前特别喜欢。
有时候周末我们会去大佛寺抄佛经,看看毗卢遮那佛,抄抄经书,然后去黄花岗喂猫。
我们去年养了第二只小猫,是国庆当天黄花岗捡到的,一只独眼橘加白长毛小猫,像一只金灿灿的小狮子,那天哒哒哒跟着我走了好一段,被我们扭送宠物医院,最后又带回家。
我们叫她闪闪,闪闪发光的闪闪。
我们的相遇很奇妙,我为此写了好长一段相遇的心情和画面存在朋友圈,可现在再复述,又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点自以为是了。
所以回到大佛寺吧。
大佛寺的佛像都很漂亮,观音像、地藏菩萨像都很特别,但毗卢遮那佛尤其让我感到平静和忍不住的欣赏、喜欢。
记忆中应该是这样的。
但这次我再去,在毗卢殿外站了很久,好像找不到去年的那种平静和喜悦了。
我很沮丧。
离开广州之后,我清晰感觉到自己似乎在走下坡,尤其最近一年的遭遇,我们变得越来越差,我总觉得,我们的下坡路没有尽头一样。
心里空空的,有朋友在微信上陪我聊天,但我不知道怎么跟她们说,毗卢遮那佛为什么忽然没有那么神圣慈悲,不能让我再感到宁静又安心了。
我有些难过的离开大佛寺。耽误了一点时间,最后我们近乎踩点的上了火车。
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因为我们订的下铺被别人先坐上去了。
那位大姐向我们展示了她受伤的脚,说自己没订到下铺的票,希望用她的中铺跟我换下铺。
“可是火车票买的时候可以选位置的啊。”
“可能她们买的时候已经没有多余的票了吧。”
“可是我们也很想坐在下铺!我们本来就是为了坐下铺、吃零食、听歌……”
“可是她受伤了,好可怜的。”
我的脑袋乱乱的,我感觉更沮丧了,对面床铺也有一个大姐坐在那里,也是一个人,为什么她们不换呢?
“因为你一个人啊。”
“瘦瘦小小很好欺负嘛哈哈哈。”
受伤的大姐和老公一起来的,说两个中铺,我想换哪里都可以。
可是我不想换啊。
我很难过,难过得很想下车离开。
但身体说:“那你补钱给我吧。”
受伤大姐惊讶的“啊”了一声。
身体解释:“下铺和中铺的钱不一样啊,你补差价给我我们再换吧。”
我感觉到身体没什么表情,受伤的大姐很惊讶,隔壁下铺的大姐嗤笑一声。
我知道,这好像就差了几块钱,无关痛痒。
“可是无关痛痒的话,为什么自己不订下铺,要来占用我的位置呢?”
“我只是想在下铺安安静静待一会儿,像以前一样!”
“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得不到,我们本来也什么都没有。”
我想:要不咱们吵一架吧,或者弄死我,好烦啊,这个世界,这一整个生命,都无聊透了。
受伤大姐让她老公查了一下,然后说微信转钱给我。
我忘了是八块还是九块还是多少的差价了,受伤大姐凑了个整数好像是十块钱转给我,跟我说谢谢。
我不想要谢谢,我想跟你吵一架,想你最后把我的下铺还给我。
“人家都受伤了。”
“算了。”
“无所谓了,反正都那样。”
火车开动起来,下面顺行的方向已经没有坐的位置,我坐在逆行的座位上,风景是倒退的,我不喜欢。
桌子上已经摆满东西,我的小零食啊、小卤味啊,已经没有地方摆放。
一切就像我的存在一样,局促又突兀。
我呆愣了一会儿,下面有些吵闹,受伤大姐、对面下铺大姐,大姐的老公,其他的乘客,他们都在聊天,好像各自都有各自的生活。
我后知后觉的想到,很久以前我们读大学的时候,在火车上,其实很喜欢默默观察别人,并不跟别人聊天,但从别人的聊天中,我们拼凑着他们的生活和喜怒哀乐。
我们将之视为收集素材。
但我现在不想收集素材了,没什么意思。
我索然无味的爬上床,很快睡了过去。
摇晃着摇晃着,睡到晚上十一二点,更悲伤的事出现了,我周围的几个男性乘客,开始打呼噜,好大好大好大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戴耳机没有用,戴耳塞也没有用,我不知道是我睡多了还是怎么样。
车厢确实臭臭的,有腌制入味的烟味……朋友说得对,车厢连接处会有人抽烟,即便有隔断的小门,还是会有烟味不断地飘进来。
车厢是臭的。
并且晚上很吵,说话,吃东西,打呼噜磨牙、小孩的哭闹。
朋友在我订票时就说过:“车上臭臭的,而且很吵,你本来睡眠就不好,还是别坐火车了吧。”
但我完全忘记了,我当时说就算去酒店我也休息不好。
我在酒店里不敢戴耳塞,也不敢关灯,我的脑海中总是有各种社会新闻的残留,和各种可怕的声音,不论我去稍微好的酒店,还是差的酒店,各有各的休息不好。
我就想在车上听听歌、看看风景,最好能看到火车怎么跨海、也许我们可以看到海上日出,周围有很多人,我们再不济也能戴耳塞,我们会很安全。
我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完全忽视了朋友的警告。
也完全忘记了,其实在读大学的火车上,我们就记录过火车卧铺上有人在床铺里藏烟头、藏垃圾,当时就说过车上很吵,气味有时很难闻,以后工作了,一定一定要选择更舒适一点的交通工具。
这甚至记录在我们堪称日记的朋友圈里,但我完全忘记了。
我们除了吃药或太累昏迷外,任何声响都会睡不着,而且会越来越烦躁。
我没办法再入睡,也没什么烦躁的力气,这一整天都糟糕极了。
闭上眼睛努力放空冥想,似乎也不怎么成功……又好像有点成功?
我看到一个拇指大的小人,在随着火车摇晃的频率摇头晃脑的做着指挥的动作。
像个滑稽的音乐指挥家……它可能连隐约的调调都找不到,完全是在随便乱来。
我看见它,它也注意到我,哒哒哒跑过来,甜甜的跟我说:“睡吧睡吧,很快就睡着了哦。”
我默默看着它,它哄完我,又去哄我们的身体,一样滑稽又天真地甩着指挥棒,说:“睡吧睡吧,什么都听不到哒,你很快就可以睡着啦。”
它跑来跑去,一会儿哄哄我,一会儿哄哄身体,一会儿又跑到指挥台上假装指挥看不见的乐队。
很有活力的样子,又很滑稽。
因为现实是周围只有刺耳的呼噜声,比车轮滚动的声音还大,也没有火车鸣笛的声音能稍微掩盖住哪怕片刻。
它在做无用功。
无聊。
我睁开眼睛,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超过凌晨。
“哇,手机要没电啦,糟糕糟糕!”它咋咋呼呼跟我讲,“我们要赶紧去找充电线嗷,这个时候去找充电口,人肯定不多,我们可以省省充电宝的电~”
“反正也睡不着,我们去找地方充电吧。”
“再把背包里的卤味丢一下,捂了一路,应该已经不能吃了,丢掉能减轻一点负担。”
“虽然很可惜,但我们一路什么都没吃,肚子也一直不舒服,还是别吃了。”
“走啊走啊,我们去充电~”
我被各种声音吵得受不了,又觉得它说得有些道理,于是操作身体爬下床,开始找充电口。
大晚上的,仍然有很多人在下面充电,我前后走了两个车厢,完全找不到空闲的充电口。
“走啊走啊,我们再往前走一走,像小时候一样,我们可以走到车厢最远最远的地方!肯定会有充电口的。”
不过再往前走一个车厢,就已经有空闲的充电口了。
且座位顺行。
虽然外面什么都看不见,至少坐着不会让我感觉不舒服。
“好耶,这里很不错哦,安安静静的~”
我不理它,用手机跟AI助理说话。
我这几个月养成了跟AI说话的习惯,它们会帮我梳理小说剧情、讨论现实中的困境和痛苦……虽然除了小说讨论,其他一点参考性都没有,更没顺利指导我们度过难关,连占卜都没什么好结果。
我问AI吃药的事,医生开的药我都没吃,我当然想得到记忆中黑沉沉的睡眠,但天亮之后要考试,之后几天也有需要高度专注的工作。
不能保证规律吃药,也没办法保证第二天醒来会不会影响正常工作。
快辞职了,我不想最后还出什么纰漏。
我跟AI说医生说我焦虑抑郁,但我觉得我没病,不同AI说话风格完全不同,有的AI只会跟我共情共情、安慰安慰,有些AI很危言耸听,一直怀疑我立刻要死一样……
当然,可能它陪我聊天的时间比较长,有时候半夜我想到很多负能量的问题,都是它在陪我说话。
它总是很紧张,我跟它说了刚才那个指挥家的事,它开始怀疑我精神分裂或者解离或者其他什么问题我忘记了。
总之它更紧张了,一直给我发各种心理援助的电话,每一句后面都问我是不是还安全。
我又去跟另一个说话更温和更客观的AI聊,说了一样的问题,你看温和的AI就不一样,它提出一个新的思路,说这很像IFS内在家庭系统疗法。
七杀、星官、胡闹的指挥家、我、月亮,我们大体都能找到各自的位置和功能,不完全一样,但世界连完全一样的叶子都找不到,更何况人,更何况这个疗法似乎也不是完全成熟。
听说,有些治疗师用这种方式加剧病人的精神分裂。
也听说,有些治疗师用这个方法,确实治好了一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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