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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沙尘暴过去后的北京,天空呈现出一种被反复擦拭后的、不真实的湛蓝。那份情况简报的内容,像一枚潜入骨髓的冰针,无时无刻不在释放着寒意。我照常训练,照常升旗,甚至比以往更加专注、更加严苛,仿佛只有将□□与意志都逼迫到极限,才能暂时麻痹那啃噬心脏的钝痛。

      “永久性伤残”。

      这四个字在我脑中循环往复,与记忆中他迅猛如豹的身影、那双执拗沉静的眼睛激烈冲撞着。他会变成什么样子?那道“疤”之下,他还剩下多少曾经的淮阳鄢?

      没有人给我答案。队里对此事讳莫如深,那封档案袋如同一个被封印的潘多拉魔盒,打开一次便已耗尽所有勇气。我知道,这是纪律,也是保护。可这种被隔绝在真相之外的无力感,几乎令人窒息。

      我开始失眠。深夜,我会站在宿舍窗边,望着远处广场上永远不灭的灯火,想象着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他正在经历怎样的痛苦与煎熬。那盒他寄来的伤药膏,我一次也未用过,只是放在枕边,那辛辣的气味成了我与那个破碎的世界唯一的、微弱的连接。

      直到六月中旬,一个闷热的傍晚,我刚结束降旗,汗水还未干透,通讯器里传来队长的声音,让他去一趟接待室。

      “有访客。”队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访客?我心头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我。会是他吗?不,不可能。以他现在的状况和身份,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

      我压下翻腾的心绪,整理了一下仪容,快步走向接待室。

      推开门,里面坐着的,却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中年女人。她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眼角带着深重的皱纹,但坐姿却很端正,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泛白。她看到我,立刻站起身,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探寻。

      “您是……渝淮涼同志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我是。您是?”我心中疑窦丛生。

      “我姓周,周桂兰。”她自我介绍道,嘴唇微微颤抖着,“是……是阳鄢的妈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血液冲上我的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淮阳鄢的妈妈?她怎么会找到这里?他知道吗?出了什么事?

      无数个问题瞬间涌上喉咙,我却一个也问不出口。我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双与淮阳鄢极为相似的、此刻却盛满了疲惫与悲伤的眼睛。

      “阿姨,您……您请坐。”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引导她重新坐下,然后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用双手紧紧捧着,仿佛那点温度是她唯一的支撑。

      “阿姨,您怎么找到这里的?是……淮阳鄢出了什么事吗?”我最终还是问出了最害怕的问题,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周阿姨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泪水无声地滑落。“孩子……阿姨知道不该来打扰你,你们有纪律……可是,可是阿姨没办法了……”

      她哽咽着,从随身带着的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递到我面前。

      “这是……他们交给我的……说是阳鄢这次……这次任务里留下的……”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密封袋上,呼吸骤然停止。

      袋子里,装着一小块深褐色的、已经干涸发硬的布料。看材质和颜色,似乎是作战服的一部分。而那块布料上,浸染着一片更大、颜色更深的污渍——那是早已凝固、氧化变色的血迹!那血的面积如此之大,几乎覆盖了整块布料,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黑红色的斑驳。

      是他的血。

      是那份简报里,“身负重伤”、“爆炸冲击”这些冰冷字眼背后,最残酷、最直接的证据!

      视觉带来的冲击力远超文字千百倍。我仿佛能闻到那浓重的血腥气,能感受到子弹撕裂皮肉、爆炸震碎骨骼的剧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他们说他命大,捡回了一条命……可这血……这得流了多少啊……”周阿姨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接待室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割着我的心。“他不让我去看他,说是有规定,地方保密……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只能守着这么一块带血的布……”

      她抬起泪眼,充满乞求地看着我:“孩子,阿姨知道你跟阳鄢好……你告诉阿姨,他到底怎么样了?他……他是不是……残了?以后……以后可怎么办啊……”

      她的话语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心脏。我看着这位瞬间苍老了许多的母亲,看着她手中那块象征着儿子几乎付出生命代价的血布,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能告诉她什么?告诉她简报上的“永久性伤残”?告诉她她儿子可能再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行走、奔跑?告诉她他为之付出一切的战场,可能已经永远对他关上了大门?

      我不能。

      我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剧烈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接过那个沉重的密封袋,那小小的袋子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指尖发抖。

      “阿姨,”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您别担心……淮阳鄢他,他很坚强。他立了功,是英雄……组织上,一定会安排好他的后续治疗和生活……”

      这些话苍白无力,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但在纪律允许的范围内,这是我唯一能给的、微不足道的安慰。

      周阿姨只是流泪,不断摇头:“我不要他当英雄,我只要他好好的,好好的啊……”

      那一刻,所有的荣耀、信念、职责,在这份最质朴的母爱面前,都显得如此沉重而无奈。

      我不知是如何送走周阿姨的。只记得她离开时,那佝偻的背影和一步三回头的担忧。我站在接待室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血布的密封袋,仿佛攥着他一部分破碎的生命。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低头,看着袋子里那片黑红色的血迹,它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沉的光泽。

      这血,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的光明而流。
      这血,浸透了一位母亲无尽的眼泪与恐惧。
      这血,也在我和他之间,划下了一道永远无法弥合、鲜血淋漓的鸿沟。

      我缓缓抬起手,将那个密封袋,紧紧贴在了左胸心脏的位置。

      那里,国旗护卫队的臂章之下,心脏正为着同样的信仰而跳动。

      他的血,灼烧着我的胸膛。

      从此,我守护的,不再只是一面旗帜。

      还有旗帜之下,所有无声的牺牲,所有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痛楚与眷恋。

      这血,成了我生命中无法剥离的重量,也成了支撑我,在光明之下,继续走下去的、最悲壮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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