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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北京的春天来得迟疑,风中依旧裹挟着冬末的料峭。那本修复好的《犯罪心理画像》静立在我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一枚被时光打磨光滑的旧弹壳,沉默地见证着流淌的日子。淮阳鄢那声“安好”之后,一切再次归于沉寂,仿佛那深夜的信息只是我紧绷神经产生的幻觉。

      然而,一种奇异的直觉在我心中生长——风暴并未远离,它只是暂时蛰伏,积蓄着更狂暴的力量。队内气氛依旧严肃,日常训练却悄然增加了更多对抗性和应变能力的科目。我能感觉到,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我和淮阳鄢,仍是网中最为关键的节点,只是他身在网心,而我,立于网眼。

      四月的一个黄昏,我刚结束一场针对突发冲撞的防护演练,汗水浸透迷彩服,紧贴在皮肤上,带着黏腻的疲惫。通讯器里传来队长的声音,让他去一趟小会议室。

      推开门,里面除了队长,还坐着两位身着便装、气质沉稳的中年人。他们目光锐利,带着一种长期从事特殊工作所特有的审慎与穿透力。我的心微微一沉。

      “淮涼,这两位是国安部门的同志,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队长介绍道,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严肃。

      我立正敬礼,心中已然明了。该来的,总会来。

      询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问题细致而周密,围绕着“蝰蛇”事件前后我所能接触到的所有信息,以及我个人社交关系的排查。他们反复确认我是否察觉到任何异常的人或事,是否接收到来源不明的信息,甚至隐晦地提及了淮阳鄢与我的关系。

      “据我们了解,你与淮阳鄢同志在大学期间关系密切。”其中一位负责人语气平和,眼神却如鹰隼。

      “是。”我坦然承认,“我们是同学,也是朋友。”

      “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月,他因伤住院期间,通过一次电话。”我如实回答,略去了元旦前后那次无声的照片传递。有些默契,无需对外人言明。

      “对于他目前的工作性质和相关任务,你了解多少?”

      “一无所知。”我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们有默契,不该问的不同,不该说的不说。”

      询问结束时,夜幕已然低垂。两位负责人对我的配合表示感谢,并再次强调了保密纪律。队长送我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沉重的目光已说明一切。

      我知道,这意味着淮阳鄢正在执行的任務,其危险性和重要性已远超以往,甚至牵动了更高层面的神经。而我和他之间这层脆弱的关系,也成为了需要被严格审视和管控的风险点。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包围了我。我站在光明之下,受亿万人注视,却感觉自己正被拖入一个无形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漩涡。而那个唯一能与我共享这份压力的人,却远在黑暗深处,生死未卜。

      几天后,一个加密的包裹被送到队里,经严格检查后转交到我手上。包裹里没有署名,只有一盒来自西南边境地区的特产伤药膏,气味辛辣刺鼻,据说对陈旧性疤痕和筋骨损伤有奇效。

      还有一张便签,上面是打印的宋体字:
      「旧伤易复发,备用。」

      没有落款,但我知道是他。他知道了国安部门找过我的事,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他知道了我的压力,他在关心我那训练中反复折磨的旧膝盖。他甚至……可能预料到了什么。

      我将药膏收好,那张便签在看完后,依规销毁。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打印纸张光滑冰冷的触感,心底却因为这跨越山海、冒着风险传递而来的微弱关怀,泛起一丝酸涩的暖意。

      五月初,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袭击了北京。天空昏黄,能见度极低。按照预案,当天的升旗仪式取消了。我们留在驻地,进行室内学习和装备维护。

      风沙敲打着窗户,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正仔细擦拭着礼宾枪,通讯器再次响起,还是队长的声音,让他立刻去办公室。

      这一次,办公室里只有队长一人。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桌上放着一份薄薄的档案袋。

      “淮涼,坐下说。”队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

      队长将档案袋推到我面前,声音低沉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沙声淹没:“这是……刚刚收到的,关于淮阳鄢同志的最新情况通报。你……看一下吧。”

      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缓缓拿起那个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档案袋。解开绕线,抽出里面唯一的一张纸。

      是一份情况简报。格式规范,文字冰冷。

      简要叙述了一次针对境外渗透势力的清剿行动,成功击毙、抓获多名目标,重创了敌对网络。但在行动收尾阶段,一名深入卧底的侦查员为保护关键证据和掩护战友撤离,身陷重围,遭受严重枪击及爆炸冲击,虽经全力抢救脱离生命危险,但……身负重伤,留下永久性伤残,已不适合再执行一线外勤任务。

      简报的末尾,列出了该侦查员的代号,以及……立功受奖的等级。

      那代号我很陌生,但我知道,是他。

      那立功的等级很高,高到足以光宗耀祖。

      但“永久性伤残”、“不适合再执行一线外勤任务”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烫在我的心脏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风沙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我死死盯着那张纸,视线有些模糊,却依旧能清晰地看到每一个残忍的字眼。身负重伤……永久性伤残……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涌现出画面:他倒在血泊中,子弹穿透他的身体,爆炸的火光吞噬他的身影……那些我曾担忧过无数次,又强迫自己不去细想的场景,此刻以最残酷的方式,被这冰冷的文字证实了。

      队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我,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沉重,也有一种无声的询问。

      我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直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才让我从那股几乎要将我淹没的冰冷窒息感中挣脱出来。

      我慢慢地将那张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档案袋,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我抬起头,迎上队长的目光。

      喉咙干涩得发疼,我用力咽了口唾沫,才能发出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他……还活着。”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确认,一个从绝望深渊中挣扎而出的、唯一的信念。

      队长沉重地点了点头:“活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斥着风沙的粗粝感。然后,我站起身,将档案袋轻轻放回桌上,向队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队长,如果没有其他指示,我回去继续擦拭装备。”

      队长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赞许与……怜悯?他回了个礼:“去吧。”

      我转身,迈步离开。每一步都踏得极其稳定,如同平日走向升旗位置一样。

      回到装备室,我重新拿起那支礼宾枪,继续一丝不苟地擦拭起来。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让我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我知道,那道疤,不仅仅留在了他的身上。

      也永远地,刻进了我的生命里。

      它无声地诉说着阴影里的牺牲,也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未知篇章的开启。

      他活着。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比如那道“疤”究竟有多深,有多重,未来又会如何……

      这些问题的答案,需要我亲自去面对,去见证。

      当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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