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微笑》雾眠碎片

6、深夜 运动会

　　运动会之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期末考试临近，整个年级都进入了紧张的复习阶段。走廊里追逐打闹的身影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随处可见捧着书本念念有词的学生。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气氛也比平时沉闷了许多。

　　陆煦远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上面的题目看得他眼皮直打架。他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旁边的宋殇。

　　宋殇正低着头做题，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神情专注而认真。他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没有血色。

　　陆煦远皱了皱眉。

　　这几天宋殇的状态好像越来越差了。虽然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但陆煦远注意到，他偶尔会走神，盯着某一处发呆，眼神空洞得可怕。

　　而且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差，那种白已经不是正常的肤色，而是一种病态的苍白。

　　“你最近是不是又没睡好？”陆煦远忍不住问。

　　宋殇的笔尖顿了一下，继续写字：“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就是没睡好呗。”陆煦远叹了口气，“你这样下去不行，马上就要期末考了，身体垮了怎么办？”

　　“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陆煦远不信，“你要是真有分寸，就不会天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学了。”

　　宋殇没有再反驳，只是沉默地继续做题。

　　陆煦远看着他倔强的侧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又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宋殇不喜欢被人过多干涉，如果他逼得太紧，反而会让对方退缩。

　　周五的晚上，下了晚自习之后，陆煦远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水杯忘在教室了，只好折返回去。

　　教室里的灯还亮着。

　　陆煦远有些疑惑，这个点了应该所有人都走了才对。他推开门，看到了让他心头一紧的一幕。

　　宋殇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的书包还敞开着，课本散落在桌面上，那只黑色的钢笔滚落到了地上，笔尖摔断了，墨水洇开一小片深蓝色的污渍。

　　“宋殇？”陆煦远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你怎么了？”

　　宋殇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地抬起头。

　　他的眼眶通红，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在看到陆煦远的那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不堪的秘密，迅速别过头去。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走吧。”

　　陆煦远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

　　他在宋殇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久到陆煦远以为宋殇不会再开口了，他却突然说话了。

　　“我做了一个梦。”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梦里有一个小男孩，他被关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他很害怕，一直在敲门，一直在喊，但是没有一个人来救他。”

　　陆煦远静静地听着。

　　“后来他不喊了。因为他知道，不会有人来的。”

　　宋殇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然后他就学会了不哭不闹，学会了听话，学会了不让任何人操心。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人讨厌，才不会被人丢下。”

　　陆煦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宋殇。

　　那个总是冷静疏离、拒人千里的宋殇，此刻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自己的壳里，小心翼翼地露出柔软的腹部。

　　“那个小男孩……”陆煦远的声音有些发涩，“是你吗？”

　　宋殇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陆煦远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地覆在宋殇冰凉的手背上。

　　“你不是一个人了。”

　　宋殇的身体微微一颤。

　　“以前的事情我没办法改变，但从今以后，”陆煦远看着他，目光认真而坚定，“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宋殇抬起眼，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砸在桌面上，碎成了一朵小小的水花。

　　陆煦远没有松开他的手。

　　他就那样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感受着那层坚硬的铠甲一点一点地剥落，露出里面那颗柔软而脆弱的心。

　　那天晚上，陆煦远陪着宋殇在教室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有风吹过，窗帘轻轻摆动，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辉。

　　临走的时候，宋殇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很多。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支摔断的钢笔，仔细地用纸巾擦干净上面的墨水，然后小心地放回笔袋里。

　　“笔坏了，”陆煦远说，“我明天给你买一支新的。”

　　“不用。”宋殇摇摇头，“这支还能用。”

　　陆煦远没有勉强，只是说：“那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空旷的校园里，夜风带着寒意吹过来，宋殇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陆煦远看到他的动作，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围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不……”

　　“别说话。”陆煦远打断他，“围着。”

　　围巾上还带着陆煦远的体温，暖暖的，包裹着宋殇冰凉的脸颊。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混着少年身上特有的气息。

　　宋殇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没有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宋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陆煦远。”

　　“嗯？”

　　“谢谢你。”

　　这一次，他没有躲闪，而是直视着陆煦远的眼睛。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认真和真诚。

　　陆煦远笑了笑：“不客气，快回去吧，早点休息。”

　　宋殇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小区。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陆煦远。”

　　“嗯？”

　　“明天……还能一起回家吗？”

　　陆煦远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当然可以。”

　　宋殇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但陆煦远清楚地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是他见过的，宋殇最温柔的一个笑容。

　　陆煦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夜风吹过，他这才发现自己把围巾给了宋殇，脖子有点凉。

　　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冷。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而那扇紧闭的门，终于被他敲开了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