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为臣》七月望舒

87、第 87 章 解决

　　暮色四合，沈瑶华和琳琅告别过后，便离开了酒肆。

　　一路若有所思，连与人撞个满怀都恍若未觉，回到公主府时，天已黑透了。

　　故梦正在门前等着，一见她来，便赶上去为她披上衣裳。

　　“殿下怎的这时才回来？”

　　厚实的披肩遮去呼啸的冷风，沈瑶华回过神，含糊道：“去酒肆走了一趟。”

　　故梦不疑有他，扶着她跨过门槛，向内室走过去。

　　凉亭中立着个修长的人影，沈瑶华远远看见，不由得慢了脚步。

　　“他怎么来了？”

　　故梦跟着望去，知道她说的是谁，便凑上前几步。

　　她小声道：“萧将军听说殿下入宫，下午便赶了过来等着，好像是要与殿下商议什么。”

　　沈瑶华眉头微动，若有所思地垂下眉眼。

　　如此急切，大约是等着问一问她都在宫里发现了什么。

　　若非今日在酒肆中偶遇净空，她本也准备赶着去见他。

　　只是自净空同她说了那些之后，沈瑶华心中便有些忐忑难安，此时见着萧如晦的身影，竟生出些逃跑的冲动。

　　她停住脚步，轻声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故梦明白她与萧如晦有话要说，招呼着侍女们离开了凉亭。

　　萧如晦听见了动静，于是回过身，朝沈瑶华走过来。

　　他今日却没穿一身黑衣，倒是素蓝广袖，衬得眉目温和许多。

　　沈瑶华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也是一袭天蓝襦裙，上蓝下白，和他站在一起，像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她眨了眨眼睛，仰首问：“等我很久了吗？”

　　“在亭中喝茶赏花，算不得很久。”萧如晦牵住她，“我正想再添壶新茶，你就来了。”

　　他说话比往日中听不少，许是见她神色不佳，没再说些插科打诨的话。

　　沈瑶华在他面前坐下，头痛地捧着脸，长长叹一口气。

　　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又杂又乱，且件件都堆在一起，实在让人不能不叹气。

　　萧如晦也没催她，只等她叹完气，才问：“打听到了什么吗？”

　　“当然。”

　　沈瑶华摘下那个香囊递给他，示意他闻闻里面的香味：“闻出什么异常了吗？”

　　时隔半晌，香囊中刺鼻的味道消散大半，细细去闻，却还是能闻见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味道。

　　萧如晦闻了一下便紧皱起眉头，捏住鼻子道：“什么东西？”

　　“你也觉得很难闻？”

　　沈瑶华把香囊拿回来收好，言简意赅道：“说起来有些复杂，但总而言之，是毒药的味道。”

　　萧如晦正端起杯茶，闻言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摔了。

　　“——那你还让我闻？！”

　　沈瑶华假装没听见，继续说下去。

　　“香囊遇到沈怀璋便生异味，说明他身上沾了毒药，且是毒性极大的毒药。恰巧，我在他身上也闻到了些异样，试探了一下，他果然落荒而逃。”

　　她遗憾地摇摇头，道：“既然做坏事，就要有做坏事的心理准备。随口一探便露破绽，说明沈怀璋也不是什么能成大事之人。”

　　萧如晦忽略了她的感叹，凝重地看向那个香囊。

　　他问：“你能确定，他身上一定带了你中过的那种毒药？”

　　沈瑶华扬了扬眉，毫不犹豫地点头。

　　萧如晦的担心无可厚非，毕竟香囊虽然能探出有毒，却不能探知具体是哪一种毒物。

　　只可惜遇上的是她，没人比她更清楚那毒药是什么味道，靠近沈怀璋轻轻一嗅，就知道必然是那种毒药无疑。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平淡道：“我敢确定自己的判断不会错，你尽可以相信我。”

　　沈瑶华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既然这么说了，萧如晦便也跟着点点头。

　　“我自然信你。”他撑着下巴，“太子下毒既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么事到如今，最要紧的事就是找证据。”

　　“没错。”

　　沈瑶华点点桌子，坐得离他近些。

　　“虽然太子必定慎之又慎，但事情只要做了，一定就会有破绽。如果我们找不到破绽，也一定有别人可以找到。”

　　萧如晦眯了眯眼，捕捉到话中的关键词：“别人？”

　　他果然懂得自己的意思，沈瑶华扬起一点笑意，伸出手沾了茶水，在石桌上一笔一画写下一个名字。

　　——崔宜。

　　“……你想让太子妃帮你找证据？”

　　萧如晦讶异地看她：“可她身为太子妃，与太子一体同心，恐怕没有理由帮我们。”

　　沈瑶华高深莫测地摇摇手指，笑道：“那也未必。”

　　她与崔宜曾有过约定，崔宜并非背信弃义之人，性情稳重，极为可信，决不会对此事坐视不理。

　　况且除却崔宜之外，也没有更适合的人了。

　　沈瑶华打了个响指，没等萧如晦反应过来，一个黑影已经从树上跳下来。

　　“殿下有何吩咐？”

　　沈瑶华转过头，道：“帮我给嫂嫂带个口信。”

　　“——就问她，太子最近是否有何异样。如果有，还请她收集些证据，约定好时间，你再去东宫取一趟。”

　　沈瑶华一字一句地说完，垂了垂眸，又补充一句。

　　“记着，一定要慎之又慎，千万不要被人发现。”

　　绝影俯身抱拳，没多说话，闪身便跳上屋檐消失了。

　　做完这些，沈瑶华才回过头，重新看向萧如晦。

　　萧如晦一只手支着头，抬起一边眉毛，神情莫测地盯着她。

　　“怎么了？”沈瑶华问，“有什么不妥吗？”

　　“……”

　　萧如晦却沉默了一下，道：“这人，我怎么好像见过？”

　　“你见过？”

　　沈瑶华面上浮起一丝尴尬，想起自己曾派绝影跟踪萧如晦，却跟踪不成，反被他打了回来。

　　她打个哈哈，道：“说不定是你眼花了呢？”

　　“眼花？我从来不眼花。”

　　萧如晦若有所思地倾身过来，片刻后终于想起了这人是谁，露出一点玩味的笑容。

　　“——你派人跟踪我？”

　　沈瑶华语塞：“我……”

　　当时派人跟踪萧如晦，乃是为了摸清他的行踪，以便更好的做出对策。数月过去，她都快忘了此事，不想今日旧事重提，难免使她在萧如晦面前有些心虚。

　　她向后挪了一点，严肃道：“没错，我是派人跟踪过你。”

　　“原来如此。”

　　萧如晦眼含笑意地凑近，轻佻道：“原来你在这么久之前就对我有意思，还专程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真是十分用心了。”

　　他嘴里向来没几句正经话，沈瑶华移开视线，决定避开这个话题。

　　她轻咳一声，道：“其实，我有话要对你说。”

　　萧如晦偏过头，抬了抬眉毛，问：“什么话？”

　　沈瑶华抿唇，想要开口，却发觉自己竟不知该如何说起。

　　她张了张唇，最终垂下眼睑，微不可察地叹气。

　　能说什么呢？

　　说自己因梦中心结未解，所以还不敢全然信任他？还是说自己被困在梦魇中，每每提到那些旧事便喘不过气，却还是得强逼着自己平复心绪，继续去面对那些会让自己害怕的事情？

　　说出来只怕会显得很矫情，再如何亲密无间，也没必要让他知道这么多。

　　萧如晦看出她神情低落，便也收了玩闹神色，坐直了看着她。

　　“你有说不出口的事想要告诉我，是吗？”

　　沈瑶华深呼吸，重重地点头。

　　头顶的呼吸声因她的动作而停了一刻，虽然没有抬头，也能感受到他眉头紧锁，目光正一瞬不移地停在她身上。

　　旋即，萧如晦毫不犹豫地拉过她，将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沈瑶华一惊，抬起头想要看他，却觉他伸出手轻缓地拍着她的背，似是在安抚她。

　　“是关于那个梦的事？”

　　他果然能看出她在想什么，沈瑶华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萧如晦了然，将她抱得更紧。

　　静了半刻，她又听见他的声音。

　　“毒发的时候，很疼吧？”

　　并不是在问她，他的语气确信极了，尾音微微颤抖着，却被他竭力压了下去。

　　沈瑶华鼻头一酸，把头埋得更低。

　　她并不愿再去回想那时的痛苦，可此等痛楚并非想遗忘便能忘记，每每蚀骨焚身，逼得她一次次再回忆起彼时的感受。

　　四肢百骸都不由自己控制，筋骨像是被打碎了又重新拼合，内脏搅动成一团，到了下回毒发时，却又会再搅动得更剧烈。

　　她最爱漂亮体面，可是每当毒发时，满身都是毛孔溢出的黑血，血和汗珠融在一起，糊得看不清五官的形状，一点都不是她喜欢的模样。

　　就连死的时候，应当也死得不好看，没有一分公主当有的风仪。

　　被囚于笼中任人践踏，连死都没办法自己选择，只是回想，都让人痛得喘不过气。

　　感受到她在发抖，萧如晦的手在空中一停，又很轻地落在她的肩头。

　　他低叹道：“辛苦你了。”

　　“那么痛苦的事情，还要面对第二遍，实在是，辛苦你了。”

　　眼睫上还挂着水色，沈瑶华眨眨眼睛，快速抬起手把它抹掉。

　　他从不怀疑那只是个梦，哪怕是那样荒诞可怕的事情，却因是从她的口中说出，而被他珍重地放在心上。

　　肩膀被萧如晦握住，他扳正她，很专注地对上她水光潋滟的眼眸。

　　“所以，我们要彻底解决这件事。”

　　萧如晦的语速很快：“只有让下毒的人去死，这个问题才能真正解决，你才不会再因此感到害怕，是吗？”

　　今日净空似乎也是这么说，沈瑶华看着他，愣愣地点头。

　　“——既然如此，我们就加快动手的速度。”

　　萧如晦沉下声音，道：

　　“过年之前，我们就送他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