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二十二页

1、开学日

　　第一章：开学日
　　“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空旷、整洁的卫生间，传来阵阵回音后，彻底归于平静。
　　少年注视着镜子沉默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也沉默着。
　　“切，问了你也不知道。”
　　江望舒扯了扯嘴角，最后的瞥了一眼镜中那完美却陌生的皮囊，拎起书包，转身离去。
　　那句疑问，被关在了厚重的门后。而门外，展开一片嘈杂的景象。
　　“哎！我们还是一个班啊，好巧！”
　　“妈，我真的吃不下了，我保证中午放学，不去买零食。”
　　“爷爷你别跟着我了，我都高一了，待会他们该笑话我了。”
　　在这老城区，也只有开学时，才显得热闹些。今天又赶上了开学之际，校门口的学生，吵吵嚷嚷的聚在一堆。
　　校门口挂着的名牌，被高大的梧桐树叶覆盖一些，只露出了＂梧桐二＂三字，不过这梧桐二中，也正是因为梧桐树而得名，学校也没过多在意。
　　陈丰年就站在那片巨大的树荫下，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抹了把头上的汗。
　　“可算找到路哩。要俺说，这城里路也没多好走。”
　　他肩上背着的深蓝布包，是阿妈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边角已经磨起了毛边，露出里面粗布的纹理。
　　布包从他肩上取下，在里面翻找出，一部略显年代感的老人机。
　　“喂，妈，俺已经到学校门口了。”
　　那略带这些电音，焦急又慈祥的女声，从那铁盒子钻出来。
　　“哎呦，不是说了吗，在外面不要说‘俺’，待会同学听到要笑话你了。”
　　“啊？哦，知道啦，我这不是一直改不回来吗？先不说了，门好像要开了，等俺…等我安顿好了，再给家回电话。”
　　挂了电话后，陈丰年看着眼前的学校，傻笑了几声，他能考来这里，也是走了大运。
　　考上城里的高中后，他的妈妈，在村里，逢人就炫耀着。阿公也常笑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说是妈祖保佑，菩萨显灵。
　　他好奇地四处看着，见旁人早已熟络地聊着天，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那串被磨得光滑的深棕色佛珠，那点局措才被抹去。
　　“还是来得太早了啊…”
　　校门依旧紧闭着，里面的风景也被铁栅栏隔着。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水洼，抿嘴小声嘀咕着。
　　恍然间，想起了阿公。
　　想起了那个茶山的傍晚，自己爬到高高的茶山顶上，和阿公并排坐着，远方的山峦一层叠一层。
　　阿公吐着烟圈，粗糙的手指向天地交界处那片模糊的灰蓝：“丰年仔，看见没？那头，就是海。”
　　他眯着眼使劲看，只看到更多的山。“阿公骗人，山后头还是山嘛。”
　　阿公当时也只是哈哈地笑着，也不解释：“傻仔，山有尽头，海大着哩。”
　　“开门了，开门了，前面的，麻烦让一下呗。”
　　思绪刚被话音打乱，一阵尖锐的铃声猛地响起，他仰头去寻声音的来源，却只看见梧桐树斑驳的枝桠。
　　陈丰年和那颗古树短暂的对视之后，心里忽然冒出点羡慕。树还能长在原来的地方，根可以一直往下扎，扎得深深的。
　　他呢？他好像被硬生生扯出来，而他的根，还留在了那片茶山上。
　　人离了根，身子再坚强，心总是飘的。
　　陈丰年收回了目光，缩了缩脖子，随后，感到肩膀被人轻碰了一下。
　　那穿着白衬衫的男生，脚步没停，只是极快地侧头，掠过来一眼。
　　“抱歉。”
　　视线从晃动的光影里跌落，转移到那少年模糊不清的轮廓时，他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是什么样的？陈丰年愣在原地，脑子里空了一下。他想找词来形容，只是徒然。
　　“那个兄弟…”
　　待他回过神，伸手想要叫住时，只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很快的融入在人流里。
　　“诶，你这人咋回事，别总堵着路啊。”
　　直到后面有人不耐地催促，他才慌忙让开道。捏紧了背包带，朝着教学楼入口处的公告栏挤去。
　　名单前早己围了不少人。还好陈丰年个子高，超出周围小半个头。
　　“难怪阿公经常说，多干活是有好处的嘞。”
　　他暗笑着，视线越过许多黑乎乎的头顶，看到玻璃橱窗里贴着的分班名单。白纸黑字，密密麻麻。
　　“找到了！妈我在这儿！” 那位同学开心地仰头朝母亲喊着，如石子落水般，打破平静后，周围顿时热闹了起来。
　　“哎哟，怎么没跟小璇一个班……”
　　“妈给你查过了，说这班的班主任最好。”
　　“手别乱摸，玻璃脏！”
　　陈丰年眯起眼，尽量忽略周围的喧闹声，吃力地辨认那些印刷体的名字。手指抬了起来，顺着名单往下划。
　　“林彤…余知晓…兰斯年…”
　　“江望舒。”
　　紧挨在“江望舒”下方一点，“陈丰年”三个印刷体字稳稳地嵌在那里。
　　他微蹙的眉头悄然松开，抬眼确认了顶端的班级
　　“高一（2）班。”
　　记下了后。他逆着还在不断涌来的人流，转身离去，依着墙上的指示路标走着。
　　教学楼是旧的，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但打扫得干净，走廊里也同样热闹。
　　拐上最后一段楼梯，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门牌上，挂着“高一（2）班”。
　　门开着，里面已经传来嗡嗡的说话声，中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走廊，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亮块。
　　陈丰年不由得加快了些脚步，有点着急，怕迟到了，给新老师和新同学留下坏印象。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时，教室里，一个女生似乎看到了他这个生面孔，很热情地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嘴唇动着，像是在说“快进来呀”。
　　可能就是这一下分神。也可能是走得太急，没留意脚下。
　　他的脚尖猝不及防地、结结实实地绊到了教室门槛那略微凸起的不锈钢压条上！
　　整个身体猛地失去平衡，强大的惯性推着他往前扑。视野旋转着，夹杂着不远处谁的惊呼——“小心！”
　　那扇映着刺眼阳光的教室门、那个笑容还未看清的女生、光滑得反着冷光的地板……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急速放大、倾斜、砸过来！
　　他下意识徒劳地伸手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没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