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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你就是个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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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老师,谢谢您。”林乐颜缓缓站起身,动作略显迟滞,像是身上还未痊愈的伤牵扯着神经。
谢建军手里捧着一只搪瓷茶缸,缸壁斑驳,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早已褪色。
他轻轻吹了吹浮着的茶叶,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中,目光落在林乐颜脸上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伤口上,从眉尾斜划至颧骨。
“谢什么,你是我的学生,老师应该做的。”谢建军指指林乐颜脸上的伤口问道:“这脸上没事了吧?”
林乐颜轻轻摸了摸,扬起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脸上的伤都不算严重,一个星期,也恢复的七七八八,身上的会严重一点。
谢建军轻轻放下茶缸,金属底座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你真的觉得,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吗?”他忽然问。
林乐颜一怔,抬眼看他。
“方雅若被逮捕,金恵停职调查,监控记录被调取,教育局也介入了。”谢建军缓缓道,“可你知道,这些只是表面,一切都还没真正的结束。”
“我知道。”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
谢建军走到窗边。
“我不是希望你做什么。”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我是怕你走得太远,回头时,已经看不见来时的路。你为了真相,已经付出了太多,向露还在住院,范佳莉请假,你看似赢了,可你也失去了很多。”
林乐颜垂下眼,睫毛轻颤。
她想起向露母亲在病房外握着她的手,声音颤抖:“乐颜,你们都是好孩子……可这学校,我再也不敢让她回来了。”
她不是没想过放弃。
可每当她闭上眼,就会看见林景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听见他在电话里最后说的那句:“乐颜,活着。”
“如果我不做,谁来做?”她低声说,像在问谢建军,也像在问自己,“我不甘心。”
谢建军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我不是要你停下,我是希望你别一个人扛,你不是孤胆英雄,你还是个孩子,你可以求助,可以愤怒,可以软弱,可以哭,但别让仇恨把你变成另一个她。”
“老师…”她声音哽住,又强行压下,“我知道的老师,谢谢您。”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沈斯玉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的额头布满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目光却精准地落在她身上,仿佛穿透了所有喧嚣与伪装。
林乐颜的心口猛地一缩。
终于,要把一切都托盘而出了。
和谢建军低声说了句话,林乐颜转身离开。
经过沈斯玉身边时,他轻轻侧身,与她并肩而行,像一位无声的守护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学楼。
夏天的风卷着叶子在空中盘旋,校园里人影稀疏,寂静得像一场梦的尾声。
“疼吗?”沈斯玉终于开口,声音温和,目光始终放在她身上。
天台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扑面而来。
林乐颜没有回答,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沈斯玉没有追问,只是走到她身边,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然后安静地坐下,与她并肩望着同一片天空。
距离那天的事已经过去三天。
这三天里,沈斯玉没再见过林乐颜,发给她的信息也一条都没有回复。
每次手机从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每一次提示音的响起都让他心头一跳,却又在看清内容的瞬间坠入更深的失落。
他去过她家楼下,只看到紧闭的窗帘和一片沉寂;他问过陆温西,得到的也只是她需要时间的模糊回答。
这三天里也查到一些关于林乐颜的过往。
他不知道她这半年是怎么过的。
是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还是在噩梦与惊醒之间反复挣扎?
每一次想象,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带着钝痛。
此刻,她就在他对面,午后斜射进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周身那种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寂。
她整个人缩着,像一只受了伤、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
许久,林乐颜才开口,声音闷在膝盖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对不起。”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阳光下泛着碎光,“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林景死的那天,我发过誓,一定要让她们付出代价,但我不想把你牵连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压抑多年的沉重都吐出来:“我收集证据,我布局,我让方雅若露出马脚,我甚至利用了方子贺,我做了很多事。”
风掠过她的发丝,她望着远处,声音轻得像雪落:“我以为我可以一个人扛下所有,我以为只要赢了,就能替林景报仇。可老师说的没错,我也付出了代价,向露还有范佳莉。”
“我这么做真的对吗?”
沈斯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指。
“你是在自保。”沈斯玉目光如炬,“她们对你做的事,不是欺负,是暴力,是谋杀,你不是狠,你是终于学会了反击,你不是算计,你是终于不再任人宰割。”
他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些:“林乐颜,你不必为自己的生存感到羞耻,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把你逼到绝境的坏人。”
林乐颜的眼泪终于落下。
她不是为方雅若的落网而哭,而是为那个在角落,没有出声的自己,为林景,为所有被掩埋的真相,为终于有人愿意站在她这一边,而哭。
沈斯玉轻柔的擦去眼泪,心里发酸。
许久,林乐颜缓缓抬起头,眼眶仍泛着红,却已不再迷茫。
她望着沈斯玉,声音轻却坚定:“我不能停在这里。”
沈斯玉点头:“我知道。”
“方雅若倒了,可金恵还在。她不会善罢甘休,而我…”她顿了顿,“我要她输。”
沈斯玉凝视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只有敬意与坚定:“我陪你。”
他从内袋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递给她:“这是我连夜整理的备份,包括金恵与外境的资金往来记录、她名下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还有…林景出事前,曾试图上传到云端的那份文件,金恵贿赂高官、涉黑的证据。”
林乐颜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知道那份文件意味着什么,那是林景在生命的最后想揭露的真相。
“他早就准备好了?”她声音哽咽。
沈斯玉轻声说,“他是为所有像你一样,被伤害的人准备的。”
“可这些份文件你怎么得来的?我查了这么久,什么也没查到。”
林乐颜紧紧攥住U盘,仿佛攥住了林景残存的温度。
“就是我爸帮了点忙,从金恵销毁的电脑里找出来的。”
沈斯玉说的轻巧,父子俩关系不好,沈光荣怎么会平白无故帮忙。
“你答应他什么?”
“没什么。”
“你到底答应他什么!”林乐颜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参杂着一丝哭腔。
沈斯玉微微垂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乐颜的耳中,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就是,把仅剩的股份转让给我弟。”
她闭上眼,胸腔里那股气一下散了,“你…你怎么能把股份转让?”
“为什么不…”
“那可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你爸就是要让你低头,让你认错而已,他根本不在乎你。”
她的声音颤抖,不是愤怒,而是心疼,是近乎窒息的痛。
沈斯玉的母亲两年前意外过世,只留下部分公司股份给他,这些年沈光荣觊觎得紧,现在沈明宇认回,巴不得快点将股份收回。
好把沈斯玉踢出这个家。
如今的沈光荣一心只为钱权,却忘了在最落魄的时候是公孙晴接济他,让他有机会站起来。
林乐颜抓起他的手,把U盘塞到他手里,拽着他就要往外走:“现在就还给他,这些东西我们也能查到,你不能把股份转让给他。”
“我妈妈知道了,也会夸我的。”沈斯玉终于开口。
“还记得最开始的那颗糖吗?我原本是要送给她的,可是你在我面前强装冷静的样子,一点都不成功,我送给你后,她那天晚上在梦里笑得很开心。”
沈斯玉摩挲着项链,笑着说:“我已经有两年没梦见她了,她应该是很高兴我终于又有在乎的人了。”
“至于那点股份,是沈家用来控制我的枷锁,我受着,就永远是那个可以被拿捏的棋子,我不接受…至少,我还能选自己想走的路。”
他抬眼看向林乐颜,目光清亮,像雪后初晴的天。
“如果必须用那点股份,换你手里能握紧的证据,换你不再一个人在黑夜里摸爬滚打,我换定了,答应你的,说到做到。”
“谁要你说到做到了!我才不要呜呜呜。”
林乐颜抬起手胡乱地抹着涌出的泪水,毫无克制的哭着,狼狈不堪,可她全然不在乎。
她想谢老师说对了一件事,她差点要变成为了复仇而不折手段的人,是他们一个一个的把自己拉回来的。
沈斯玉看着她毫无形象的痛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无奈又温柔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上前去抱她,也没有说那些苍白的“别哭了”,而是极其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虚虚地递了过去。
“给。”
林乐颜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瞪他,鼻音浓重:“谁要你的纸巾!”
“拿着。”他语气依旧淡淡的,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哭完了还得整理证据,眼睛肿得像核桃,怎么干活?”
这句话仿佛有着某种魔力,瞬间将沉浸在悲伤与感动中的林乐颜拉回了现实。
她吸了吸鼻子,视线落在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一把夺过纸巾,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动作粗鲁得像是要擦掉所有的软弱。
“沈斯玉,你就是个傻子。”
她一边擦泪一边骂,声音却不再颤抖,“那是你妈妈留的股份,是你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底气,你就为了换我手里这些。”
沈斯玉挑了挑眉,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深邃,:“这很值得。”
他站直了身体,双手插兜,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出她狼狈却鲜活的样子。
“至于底气,”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少年般的桀骜,“沈家的股份给不给我,那是他们的事,但我沈斯玉想护住的人,想做成的事,从来不需要靠谁施舍。”
林乐颜怔怔地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那张被泪水浸湿的纸巾,指节泛白。
半晌,她重新抬起头,眼眶虽然红肿,但眼神里的迷茫与阴霾已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
她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既然你把路铺好了,那我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沈斯玉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今天第一个放松的笑容。
“这才是我认识的林乐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