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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暮沉楚天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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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陈府,早有家仆等在侧门,带了他们三人入内。
王大夫问道,“陈小姐今日可有好转?”
家仆一脸忧心忡忡,“昨日喝了药,到现在怎么都不见醒。”
王大夫亦跟着皱起眉,“这位苏姑娘亦略通岐黄之术,故而冒昧带她一起到访。”
家仆打量了离月一眼,见她虽衣着朴素,却干干净净,神色从容,犹豫了一会道,“我先带先生和姑娘去见家主。”
见离月身后跟着苏迟,苏迟身上还佩了剑,又道,“麻烦这位公子先在此处等候。”
苏迟怎肯放心离月一人前去?冷着脸道,“我与我姐姐一起。”
家仆面露难色,看向王大夫。
离月笑道,“我弟弟怕生,不肯与我分开,不如劳烦先去请示家主?”
陈家主为家中变故忧心劳累,请遍了城中大夫,但城中精通岐黄之术的本就不多,还因流言四起,渐渐敢上门的人更少,如今难得有人自荐,家仆也不敢怠慢,只好道,“劳烦诸位在此稍候。”
家仆去了没多久,陈家主就步履匆匆,亲自来请。
陈家主看着四十余岁,面容清俊却难掩憔悴,举止十分倒谦虚有礼,“家仆多有怠慢,诸位请勿介怀。”
王大夫忙还礼,“不敢不敢。”
离月跟着施礼,“冒昧到访,多有打扰。”
陈家主忙道,“姑娘无视城中流言,愿意上门相助,吾深感荣幸。”
离月与苏迟对望一眼,他们半个余月未曾出门,实则未听闻城中流言。
陈家主也不多提,又道,“小女昨日至今未醒,还请二位先去看诊。”
说话间走到陈小姐院外,陈家主驻足,目光略微犹豫扫向苏迟。
毕竟女子闺房,王大夫身为大夫进入无妨,但苏迟毕竟是外男。
离月跟着看向苏迟,“阿迟就院中等我吧。”
苏迟抿了抿唇,颔首道,“姐姐若是有事,就喊我一声。”
陈家主不方便进去打扰,就跟着苏迟守在院外,见苏迟虽年少,却容貌不俗,抱着剑倚在柱旁,颇有剑客渊渟岳峙的气势,忍不住问了一句,“不知小公子剑术师从何人。”
苏迟抬眼看向陈家主,“恕无可奉告。”
见他不肯说出师承,陈家主也未露不愉之色,继续道,“小公子与贵姐感情甚笃,颇令人羡慕。”
闻言苏迟眼中难得带了些许笑意,“我姐姐很好,她肯出手,陈小姐必定能够平安无虞。”
见他语气笃定,倒有几分小孩对家长的盲目崇拜,陈家主心下松快不少,他久居上位,左右逢源,惯会察言观色,见苏迟崇拜长姐,自然话题跟着绕在离月身上,“苏姑娘看着年纪轻轻,不想竟通岐黄之术。”
苏迟心中暗道,离月兴许不通岐黄,但通阴阳,可厉害得多。
二人正说话间,苏迟瞥见一旁屋顶浮起一团黑雾,那黑雾比之前所见还要深浓,那方天空陡然都暗沉了不少。
陈家主见苏迟忽然沉下脸盯着屋顶,正一脸疑惑地跟着看向那处,只感到身侧陡然光华大盛,接着便听见了剑出鞘的铮鸣,那声音清越,直奔向屋顶。
待他看清,只见屋顶裂了一处大洞,苏迟就站在洞前,正神色不明地低头看向洞内。
他正惊疑间,身后房门忽然打开,离月站在门后,冲苏迟道,“阿迟,下来!”
闻言苏迟回眸看向离月,抿了抿唇,依言跃下屋顶。
陈家主家中豢养了不少剑客,游历之时也见过不少剑术比斗,但跟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比起来,当真算小巫见大巫。
他仍自心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好离月先道,“我弟弟年幼冲动,家主莫怪。”
陈家主连忙摆手,“不怪不怪,只不过方才小公子看到了什么?”
苏迟抿着唇看向离月。
离月微微摇头,“不管看到什么,在别人家随意拔剑,太鲁莽了些。”
苏迟冲陈家主抱拳施礼,“失礼了。”
陈家主还欲再问,王大夫却恰好在里面喊道,“陈小姐醒了。”
陈家主心中大喜,顾不上多问,迈步进了房中。
苏迟拉住离月袖口,“姐姐……”
离月肃了神色,“怨灵没有实体,你剑气至阳,虽能伤它们,但打不散,贸然出手很容易被缠上,十分危险。”
苏迟垂下眼,他不出手,离月就会出手,她大病初逾,又要费神驱除怨灵,岂非雪上加霜?
离月见他不答,叹息了一声,“我当真已大好了,你无需担忧。”
苏迟手仍拉着离月袖口,故意转移话题,“陈小姐如何了?”
“被怨气浸染五脏六腑,才会长睡不醒。方才我已替她拔除怨气,慢慢调养就能恢复。”
二人说话刻意远离了房门,还未及多言,就见陈家主满脸喜色跨出门槛,冲离月施了一个大礼,“多谢姑娘妙手回春,救回小女一命,吾必重金答谢。”
离月还礼,“家主不必多礼,半月前曾受慷慨赠药,今日能尽绵薄之力,深感欣慰,无需言谢。”
赠药?原来之前上门求血风藤的就是他们?
陈家主未料到一时随手赠药,竟有今日之报,十分欣喜,“劳烦姑娘再替我家中其他人诊治。”
离月点头道,“劳烦先带我去看病最重的几位。”
“我夫人生前的贴身婢女春风和夏桃病情最重,劳烦姑娘先去替她们看看。”
春风和夏桃还住在陈夫人的院中。
院中明显与其他院落不同,怨气格外重,显得整个院子死气沉沉的,哪怕常人走近都会感到脊背发凉,浑身不对劲。
偏偏院中有一颗上了年份的桃树,开了一树的桃花,异常的灿烂,灿烂中却透着一股死气。
那两个婢女就在偏房,也无人照料,躺在里面看不出生死。
带他们来的仆从掩着口鼻,不肯再迈步进门,毕竟传闻这是疫症,被传染了会死人的。
离月也不介意,冲那仆从微微施礼,“有劳!我们二人进去即可。”
仆从求之不得,连连点头走了。
离月迈步进门,分别在二人眉心里扯出雾丝状的怨气,放到幻世灯里,眨眼就消散。
因为两人受怨气侵蚀较深,并未立时醒来。
离月出了偏房,提着幻世灯,走近正房。
离月推开门,屋内灰雾淡淡,离月提灯照了照,“这陈府夫人死了不过七日,虽有怨气,却还未成怨灵,幻世灯一照便能散。”
说话间苏迟只感到左侧一暗,抬步挡在离月身前,拔剑劈向陡然扑过来的黑雾。
那黑雾这次竟躲也不躲,迎着忘情直接缠上来,苏迟只感到掌心一凉,差点握不住剑。
离月将他扯到身后,幻世灯光芒乍起,逼得黑雾后弹几步,隐约见怨灵身上似穿着将士的铠甲。
“这怨灵已害过人,无法再开幻境解怨。”离月微微拧眉,“这种怨灵的怨气最易勾起人心底的阴暗,你小心莫让他的怨气沾上你。”
苏迟微微握拳,忽视掌心的寒意,站到离月身旁。
离月指尖探入灯内,指腹轻捻,弹出一点星火,直扑向怨灵。
那点星火遇到黑雾似萤火燎原,化作漫天火光,怨灵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声音尖锐如铁器划过。
离月眼中映着火光,神色冷凝,“怨灵害人之后,就会失去自我意识,忘却前世因果,故而不懂人言,只凭满心的不甘与执念一味害人,再无度化的可能。故而遇到这种怨灵无需留手,直接以阳火焚化。”
燃烧的黑雾逐渐扩散,在桃树下延展出一片华美的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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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灼灼桃花底下,正在蹒跚学步的女孩扎着双髻,直扑向一个四五岁的男孩。
树下两个妇人边做针线活,边看着两个一起玩耍的孩子。
“这两个孩子的感情真好。”
“所以这娃娃亲可说定了,我们两家正好挨着,以后盈盈嫁过去绝不担心被欺负。”
“你家云澹从小就聪慧过人,性情温和,两人自幼感情也好,我自然放心。”
二人说话间,小女孩已扯着男孩的头发,糊了他一脸口水。
见到男孩一脸无可奈何,两个妇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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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女孩已长到了豆蔻年华,她正坐在桃花树上,精巧的绣鞋在空中悠然晃荡着。
“云澹,别看书了,白白浪费了大好春光。”
少女笑颜比脸旁盛放的桃花还要动人几分,树下正在看书的少年白净俊秀,温文尔雅,抬头望向少女的眼里似染上了湖水春色。
“我已经看到最美的春光。”
少女疑惑转头,“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少年但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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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转,一队官兵举着刀剑闯入府中,“萧氏夫妇勾结敌寇已经伏法,现奉命抄家,家中亲眷奴仆,全部划入奴籍。”
说完见人就抓,妇人仆从尖叫奔走,场面一片混乱。
躲在水缸里的少年紧紧咬着下唇,透过缝隙看着那些官兵□□烧,只剩一片狼藉……
少女含着泪从院墙底下的小洞里钻进来,小声呼喊,“云澹,云澹,你在哪里?”
水缸里钻出来的少年发髻散乱,满脸脏污,通红着双眼猛地一把抱住少女,“盈盈,我父母死了,我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