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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暮沉楚天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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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秀秀被他忽然冷肃的神色吓了一跳,只觉平日温和的少年陡然变得锐利逼人,忍不住倒退几步,一时呐呐说不出话来。
苏迟却依旧沉着脸,“药方里的药当真会伤身?”
秀秀迟疑道,“阿爹是这么说的……”
苏迟还待开口,却感到秀秀的目光忽然落到他身后,回头见离月只穿了一件青色常服站在门口。
苏迟满心的担忧与怨怒瞬间都忘在脑后,几步走近离月,拉起她的手,见并不十分寒凉,松了一口气,“姐姐怎么起来了?我去给你拿外袍。”
离月浅笑道,“家中难得有客,就过来看看。”
她看向秀秀,微微颔首,“秀秀姑娘。”
秀秀见到离月,满眼惊艳,早忘了方才被吓到,上前几步,“苏姐姐,你跟我小时候记忆里一模一样,美的像仙女。”
她只当苏迟的姐姐定然姓苏,离月也不解释,跟着夸道,“几年不见,秀秀姑娘出落得愈发漂亮了。”
想起当年的糗事,秀秀脸上微红。
离月从袖中拿出钱袋,“多谢你特地替我送药,我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这些人参补品太贵重了,还请收下这袋诊金。”
秀秀一怔,连忙摆手,“这些药并不值多少钱,苏姐姐不必如此客气。”
离月将钱袋塞到她手中,“若是不收,下次可不敢劳烦你再来送药了。”
秀秀听到这话,脸上微红,不敢再强硬推脱,毕竟她还想找借口经常来。
苏迟拿来外袍披在离月身上,“厅堂里风大,姐姐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离月抬眼看他,眼里含笑,“倒是我碍事了,你好好招待秀秀,我先回屋。”
看她这般揶揄的眼神,苏迟莫名心底有些不高兴,看了一眼秀秀,“雨天路滑,秀秀姑娘估计也该回去了。”
秀秀亦莫名感觉自己在这里有些碍事,连忙点头,“我……我是该回去了。”
离月对苏迟嘱咐道,“药铺离此甚远,你送秀秀姑娘回去罢。”
苏迟本想拒绝,但想起方才未问完的话,干脆点头道,“好,我送她回去。”
秀秀本还有些不舍,听到苏迟要送他,满脸惊喜。
苏迟扶离月回了房,又撑了伞,领着秀秀出了门。
秀秀跟在他身后,满心的欢喜,“其实……其实我自己回去也可以的,太麻烦苏迟哥哥了。”
苏迟却沉着脸不答。
秀秀不知自己哪里惹他生气了,难道他并不情愿送她?一时不敢再多言,只看着苏迟高瘦挺拔的侧影。
少年皮相出色,哪怕沉着脸,下颔骨线条依旧绷出好看的弧度,令人挪不开眼。
秀秀满心忐忑,原本漫长的道路都变短了不少,不自觉就走到了药铺门外。
王大夫正皱着眉坐在堂中喃喃自语,“脉象虚浮,分明是风寒入体之症,为何明明药方对症却不见好转?”
天冬已听他念叨了许久,又不敢出声打扰,正自烦闷,忽然看到秀秀,满眼惊喜,“秀秀小姐回来了。”
王大夫被打断,看向门外,见苏迟也在,亦有些惊讶。
苏迟冲王大夫施了一礼,“听秀秀姑娘方才说起,我姐姐所用的药方有问题,故而想请教先生。”
说起这个,王大夫印象深刻,当时只听他们说起要找血风藤,未得见药方,后来见了才知有多胡闹,顿时就有些来气,“那方子全是祛寒的猛药,一碗下去,必然虚火太旺,那服药的病人只怕发了不少汗吧。”
苏迟心下微沉,摇头道,“没有。”
“没有?”王大夫猛然站起来,“就是头牛喝下去都得一身汗,怎么会没有?”
“那药可会伤身?”
“何止伤身?”王大夫冷笑一声,“多喝几服都可以准备后事了。”
苏迟神色惊疑不定,心底有些懊悔当时因为担心焦急,未肯多问几句,又想到离月毕竟不是寻常内伤,那药方又是她亲自写下,兴许并无问题。
秀秀见他神色不对,忙安抚道,“我方才见苏姐姐神色如常,应无大碍。”
王大夫毕竟未见过病人,只是凭药方论断,瞥了秀秀一眼,缓了口气,“是药三分毒,既然大好了,还是少服为妙。”
苏迟自觉失态,抿了抿唇,又施了一礼,“多谢先生解答。”
苏迟满腹心事回到院外,看到荆子楚正站在檐下与离月说话。
荆子楚懒懒靠着廊柱,双手抱在胸前,唇边噙着笑,“方才那姑娘可说漏嘴了,你不怕小徒弟回来生气?”
离月靠坐在窗边软榻上,一手撑在窗上托着腮,抬头笑盈盈看着荆子楚,“隔着院墙,你倒听得清楚。”
“你这次受伤,小徒弟急得团团转,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我只好费心多关注些。”
“那药虽然伤身,但总比寒气积淤要好的多,将养一阵就无事了。”
“话虽如此,但小徒弟心思重,又十分在意你,若是知道他抓的药会伤身,只怕此时正懊恼不已。”
离月浅笑附和,“那待会你可要替我多美言几句。”
虽然隔着蒙蒙雨雾,依然可以看到窗边女子眉眼纯净,檐下男子眼神温和,画面十分和谐。
苏迟莫名觉得心头窒闷,跨步走进院中。
荆子楚懒懒回头,“送你的小青梅回去,不多待一阵?”
苏迟这几年已对荆子楚时不时的信口开河、夸大其词免疫了,面不改色走到窗边,“外面湿气重,姐姐不要坐太久。”
离月伸手去拉他袖口,“天天关在屋里太闷了,阿迟管家能不能容我多坐一会?”
荆子楚“扑哧”一声,忍俊不禁。
苏迟莫名觉得有些脸热,勉强板着脸,“方才我问过大夫,说那药不宜多喝。”
“嗯,那不喝了。”离月点头附和。
苏迟没料到她这般轻易就答应了,莫名有些无力感,继续板着脸,“我去做饭。”
荆子楚在身后喊道,“为师也饿了。”
苏迟顿了顿,莫名不想他继续站在檐下,“那就过来帮忙。”
“小管家居然使唤为师?大逆不道!”荆子楚摇了摇头,追上苏迟,手就要敲在他头上。
苏迟往前一踏,头也未回,就躲过了这一击。
荆子楚的手转而去搭他的肩。
苏迟微微侧让,二人你来我往,眨眼间对拆了数招。
离月手肘撑在窗台上,抚掌笑道,“精彩!”
荆子楚干脆收回手,摇头假意叹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离月隔着蒙蒙雨雾,笑得眉眼弯弯。
苏迟本闷闷不乐,见离月笑得开心,心中泛起暖意,忍不住跟着微微弯起嘴角。
待离月又将养了半个余月,天也终于难得放了晴。
陈都内外一片生机盎然,又恢复了人声鼎沸的热闹模样。
离月备了谢礼,带着苏迟去王家药铺致谢。
秀秀有几分心事重重地在门口晒药材,连他们到了近旁都未曾发现。
离月伸出手指戳了戳苏迟。
苏迟只好率先开口,“秀秀姑娘。”
秀秀陡然回神,看到苏迟,眼中一亮,“苏迟哥哥?”
少女太过热情,苏迟有几分不自在,看了一眼离月,“之前多亏秀秀姑娘替我们寻药,今日特地登门致谢,先生可在堂中?”
秀秀这才看到离月,有些羞赧,“苏姐姐!我阿爹就在里面,我带你们进去。”
秀秀领着他们进了堂中,王大夫正坐在药柜前出神。
相比半个月前,王大夫削瘦了许多,神色倦怠,眉眼之间似隐带了一层黑气。
“阿爹,你看谁来了。”
王大夫回神抬头。
离月穿着素青色常服,青丝斜插木簪挽起,与同样穿着青衣的苏迟站在一起,看起来不过相差一两岁。
王大夫有些疑惑,一时竟未想起这是苏迟口中的姐姐。
离月率先开口,“之前身体不适,多亏先生相助寻药,故而今日冒昧登门致谢,多有打扰。”
王大夫恍然大悟,“原来是苏姑娘,快快请坐。”
他站起来,将他们引到一旁落座,又喊药童去泡茶。
离月将手中锦盒放在桌上,“小小谢礼,不成敬意。”
王大夫连忙推辞,“不过举手之劳,何况姑娘已付过药钱了。”
离月坚持,“血风藤千金难求,先生勿再推脱。”
王大夫痴迷药理,早闻到礼盒中是更加难寻的珍贵奇药,欢喜之下难免对离月高看了几分,“如此就却之不恭了。”
此时恰好药童端了茶上前,王大夫接过来亲自端了放在离月身前。
趁他微微俯身之际,离月微微抬手,掩在袖中的手指微捻,从他眉心抽出了一根墨色的雾丝。
苏迟在一旁看得分明,王大夫却分毫未觉,只觉得昏沉了数日的脑中陡然清明了不少。
离月指腹捻着雾丝,轻轻一撮就消散了,脸上神色依旧,“先生最近可有去何荒僻之处?”
王大夫苦笑摇头,“近来陈府上下许多人都生了怪疾,我日日往返看诊,哪有空去别处?”
“怪疾?”离月一脸好奇。
“初时是陈夫人日益倦怠,长睡难醒,吃了好几副药都不见好转,七天前夜里竟忽发急症,我收到消息赶到之时,就已无力回天了。”
王大夫拧着眉,“后来丧礼还未完成,照顾陈夫人的两名贴身侍女也病倒了,症状与陈夫人全无二致。这怪症竟如瘟疫一般,紧跟着陈府小姐和婢女也染上了同样的病症。”
离月目露深思,“这怪症只传女不传男?”
“兴许是女子天生体弱的缘故,府中男仆虽也有不适,但并未十分明显。”
“难怪方才见先生一脸愁容,我亦略通岐黄之术,不知是否方便跟着先生到陈府看一看?”
王大夫想起那张有些胡闹的药方,有几分犹豫,但见她此时面色如常,想来奇方亦有奇效,兴许真能替他解此疑难杂症,故而道,“姑娘大义,我正准备去陈府看诊,姑娘若是此时无事,就劳烦与我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