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43章：机器 20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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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十月底的风从窗口灌进来，把我摊在桌上的书页吹得哗哗作响。
我伸手压住——不是一年级的国语课本，而是从图书馆借来的二年级上册读本。铅笔在笔记本上划过刚学会的汉字，笔迹还有些生涩，但比上周整齐了些。
对面传来浩太的声音：「诗织你又在看那些『摸不着头脑』的书啊？」
我抬起头，看见他双手托着腮，一脸认真地问：「你会变得像云雀那样不跟我们玩吗？你最近都在看奇怪的书，这算不算犯规啊？」
春野从旁边伸手敲了一下他的头：「太吵了。」
浩太捂住脑袋，那表情委屈得像只被嫌弃的小狗。我和春野同时笑出声，她笑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睫毛弯弯的，和我刚认识她时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女孩完全不一样了。
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但浩太的问题还留在空气里，像课堂上老师提问后没人举手时的那种安静。
我该怎么跟他解释，为什么突然这么拼命？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大概是在将最终定稿交给小林老师后的那个下午，我坐在图书馆里，看向眼前络绎不绝借还图书的人群，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醒起我的目标已达成。
时间像是多出了一块不知如何填补的空白。
我站了起来，又坐了回去，随之又站起来，走向那片熟悉的文学分类书架。抬头望着铁柜，那依旧有很多念不出名字的深奥小说，这次我没再勉强自己花时间去凑近研究。指甲划过包裹地图胶的书脊，如弹奏般淌过连串的咔嗒声后，我抽出了那本二年级的读本。
翻开第一课。故事比一年级长了些，句子也稍微复杂，但那些词我好像读得懂。
不如再试试这本？我开始在摘抄本的空页记下新的词汇。
那之后，就像雪球一样滚起来了。语文、算数、理科……我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什么都想翻开看看。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在做妈妈买的那本「稍高程度」习题集，有一道应用题卡了很久。题目说一个水池同时进水和出水，问多久才能装满。我绕了好几圈，列了又擦、擦了又列，草稿纸揉掉了好几张。
就在准备放弃的时候，忽然想通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彷佛原本纠结成一团的毛线，被轻轻一拉就全部解开了。
我握着铅笔，盯着那行终于算出的答案，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那和写作的满足不一样。写作是把心里的东西掏出来给人看，而解题像是在一砖一瓦地垒着什么。我看不见它完整的样子，但每解开一道题就知道它又稳了一点。
英语的开始，没有那么顺利。
其实是小林老师那句「多一种语言就多一个世界」一直留在心里。起初我只是好奇：英文的世界长什么样子？
睡前听妈妈念英文童话的日子，那些「star」、「moon」、「happy」的单词，曾经只是昏昏欲睡的背景音。现在我从书架底层翻出那本红色封皮磨损的英日儿童字典，从图书馆借来最简单的英文绘本，然后一个词一个词地对照。
第一个晚上，我只读了两页，头好痛。
一页不到十句话的书，往往耗费整个晚上。手指在字典索引页和绘本之间来回移动，笔记本上爬满歪斜的单词和幼稚的注音。句子结构常常让我困惑：为什么形容词要放在前面？为什么动词有时要加s有时不用？
但我没有停下来。因为当我终于靠自己读懂「The little bear found a shiny star in the dark cave」时，那种找到宝藏的兴奋和以前听妈妈翻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也确实令我着迷。
以至于最近午休时我常窝在座位和字典搏斗。今天也是——翻到一半，对面忽然坐下一个人。
「在看英文书吗？」
我抬起头，看见高桥和哉端着他的便当盒站在桌旁，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和浩太他们吃饭。
「啊，和哉。」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合上绘本，封面上画着一只戴着眼镜的猫，「嗯......我想试着自己读读看，不过很难。」
高桥在我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我摊开的字典和写满注释的笔记本：「你在自学？」
「...算是吧？我就是想知道这本书在说什么。」我老实回答。
他安静地吃了一口饭，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诗织你这个周六上午有空吗？」
「周六？」我想了想，通常假期我都会去做做运动，有时陪妈妈去买菜逛街，「应该有空，怎么了？」
「我家每周六上午会有一位英语老师来辅导我。」高桥指了指我的字典和笔记本，「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一起来，老师教得很清楚，比一个人查字典有效率。」
我愣住了。一起......上英语课？
「可是，」我下意识地攥紧了字典的书脊，「那是高桥君家请的老师吧？我去的话......」
「没关系，老师多一个学生完全没问题的。」高桥打断了我的犹豫，反而显得相当高兴地重新举拿起筷子，「而且能看到藤原同学这么努力，我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的事。」
我的心跳微微加快，不仅仅是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机会，而是这样平白接受别人的帮助会让我感到不安，我认真地看着高桥的蓝眸：「但是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高桥君的.....」
高桥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用筷子拨弄着便当里的玉子烧，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得他浅金色的头发边缘发亮。
「诗织，」他开口时声音很轻，「你觉得努力是为了什么？」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也没等我回答。目光落向窗外遥远的天空，继续说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对我来说，努力学习、取得好成绩、掌握更多技能——这些是我必须做的事情。因为我爸妈对我有很高的期望，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着心里却揪了一下。
那层平静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有时候，」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会觉得喘不过气，像一个必须不断输出正确答案的机器。」
机器。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我心里。不是痛，是一种酸酸麻麻的感觉从胸口慢慢扩散开来。
我想起云雀家那通电话，想起「功能」、「稳定器」那些冰冷的词。那时候我只觉得难过，为恭弥难过。但现在看着那个总是从容不迫、什么都会的高桥君，我才发现那种被当成「机器」的感觉，也可以藏在这么从容的表情底下。
每个人都在背负着什么，只是不一定会说出来。
「但是看到诗织你总是这么努力——」他转过头，终于看向我，「不是因为谁的期望，而是自己主动想往前跑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会让我觉得……啊，原来学习也可以是一件有温度的事。」
他弯起嘴角，那是一个很真诚的笑容。然后夹起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
「所以不需要回报。你能一起来，对我来说就已经是一种动力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胸腔里涌起一阵复杂的热流。
有被理解的感动，有对他处境的同病相怜，也有一种奇妙的连接感：原来在我们各走在不同道路上的时候，竟能透过「努力」这个共同的姿态，彼此看见，甚至彼此支撑。
「我会去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像中坚定，「周六上午对吧？时间和地点——」
「等我吃完这口。」高桥加快速度吃完，借了一下纸和笔就把时间地址写给我。
当他把写好的便条递给我时，我双手接过，郑重地说：「谢谢，我一定会认真学的。」
「轻松点就可以。」他笑了笑，「以前说过我家有很多漂亮的书，这次终于有机会和你分享了。」
我看着他低垂的侧脸。想起篮球赛时他指挥的样子，想起学习小组他画作战图的样子，那样可靠的和哉也有自己的烦恼。
风从窗口吹进来，翻动桌上那本英文绘本的书页。我再次伸手压住，看向窗外被风吹得摇晃的树梢。
周六，很快就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43章：机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