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但全民白月光》矢知

95、宣告 “我和你们

　　光。
　　白光。
　　白光自四面八方而来。

　　荀舟抬头，目光梭巡而过一个个探照灯。无一例外，那些灯光，那些明亮的眼睛全都死死盯着他，毫不掩饰的视线形如网索，交织成片，铺天盖地朝他笼罩而下。
　　他忽地觉得浑身都燥热起来，就连喉咙都生出一丝干渴。
　　荀舟轻咳一声，低下头，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身上这身正装的不合身来。
　　袖管上臂处崩得太紧，腰身大了许多，裤腿则过于短了。他可以看见自己露出裤管的一截白袜——天啊，他之前穿乔伊斯送的那套正装时可没这么多问题啊？
　　荀舟下意识把脚收了收，又在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后放回原处。
　　他打开安此前递给他的演讲稿——在十分钟前他才刚刚接过它，只来得及粗粗扫上一眼。

　　“十分感谢各位的到来，”他干巴巴地念着，“我是荀舟。我注意到了最近有部分关于我的不实言论正在流传，邀请大家过来，是为了在这里对一些疑问做出回应……”
　　扬声器将荀舟那机械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放大，回荡在这间宽阔的会客厅中，其语气之干瘪，内容之空洞让荀舟自己都生起了一丝绝望。

　　我不适合这种场合。
　　荀舟前所未有地生起这个念头。
　　他莫名联想起亲王殿下的那辆座驾。他想起那辆悬浮车的内饰，想起横置的座椅，支起的小桌，想起那如血般深沉的酒液，以及这一切的主人所发出的那句刻薄嘲笑：“你这个人一多就宕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大概是永远改不了了吧。

　　荀舟顿了一下，继续读着稿件上那满是官方通告味儿的词句：“……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我因协助帝国官方调查伊达星相关事件而暂缓了学业进度，在此，还要再次感谢各位对我的关心……”

　　他们竟然没有写“叛乱”。
　　荀舟想着，他控制不住地想着：他们倒是知道写到什么程度是我能接受的。
　　想起安此前递来演讲稿时的表情，荀舟突兀有点想笑，想笑之余，又无故生出一丝厌烦。
　　大抵自己的一切表现确实都被其他人看在眼中，被评估被分析，所以才会有这样一份稿件，这样一份交易。
　　就在此刻，伯恩夫人就等在后台。
　　只要荀舟读完了稿件，申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就会站出来，上演一码精彩的“母子重逢”。
　　可唯独这点，荀舟不想接受。

　　他们终究不知道，我的过去。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他们不知道，于我来说，杀死自我的分量与死亡无异。

　　荀舟抬头。
　　他不再看向那份发言稿，而是第一次望向台下诸人。
　　那些人，那些应邀来到这场发布会上的观众们，全隐在明亮的探照灯之下。安静荀舟看不清下面的那些脸庞，却恍惚间觉察出了那些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
　　与渴求血肉的恶兽一般无二的，贪婪目光。
　　荀舟突兀生出一分自己不是身处舞台，而是处在角斗场上的错觉。
　　但或许舞台与角斗场，二者本就毫无差别。

　　一切忐忑在他意识到这点时忽地消失。荀舟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他不熟悉舞台，但他熟悉角斗场。
　　他知道踏上角斗场后，他应当做些什么。

　　是啊，他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惧怕，臣服或逃避，全都意味着死亡。
　　他唯有向前，只能向前。

　　荀舟忽地抬手，关掉了那份演讲稿。
　　他站在舞台上，如军人，如战士，如剑一般锋锐，他说：“我想，你们想听的应该不是这些。”

　　人群骚动起来。
　　隐约的窸窣声如浪潮一般渐起，而荀舟充耳不闻。

　　“或许你们来此，是寻求一个故事而不是一个真相，或许你们得到了一些指示，配合我进行一场表演，或许你们在评估着我的说辞是否精彩，并打算用更引人注目的方式改写它——
　　“这些我全都不在乎。”

　　“无论你们的脑海里想着什么样的故事，对我又有何种编排，它们都不是真正的我。
　　“真正的我就站在这里。”

　　“重新来一遍自我介绍吧。我是荀舟，我来自三角星域，我是beta，并且我的父母都是beta。我是一个普通人，与在座的各位一样，不是贵族，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我的过去，我的努力，与我的性别和出身没有任何关系。
　　“而你所关注的，也不应当只是我。”
　　他抬起头。
　　“就在伊达星上，现在，仍有千千万和我们一样——”

　　他还未说完，便有人冲上了舞台。

　　六个人，最前面两个是当初站在接待室门口的安保人员，后面四个是押送他过来的防卫局成员，他们一拥而上，一出手就带起阵阵风声，往荀舟的关节扣去。
　　荀舟向后闪躲，反手抓着一个扣来的手腕向上一掰，手肘下沉，躲开另一只冲着他胳膊来的手，又一个旋身，踢开自他身后围上来的人。
　　他在舞台之上与这群人扭打起来。

　　台下似乎有人在尖叫，似乎有人在拍照，似乎有人逃走了，还似乎有人冲上来帮忙。
　　那是一个青年。
　　他冲上了台，努力拽住了一个外围防卫局成员，大声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防卫局成员没有理会他，甚至不满地咂舌后反手拖曳住青年扒拉自己的手腕，血脉偾张，手臂上肌肉虬结突起。就在他抬高了手要将青年举起来掼至地上的——
　　他的手腕被抓住了。
　　荀舟整个人反弓而起，双脚踩着他的腰，双手抓着他的手腕，一个弓腰用力将他直接甩上了天。
　　眼看着那个防卫局成员重重摔在地上，青年怔愣在原地，直到荀舟扭头问他“没事吧”时，还反应不过来，只是呆呆点头。
　　直到看到荀舟那张平静的脸时，他才皱眉：“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你……”

　　他还未说完，眼前的荀舟忽地抬起手，那速度快到青年都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地一扭头头，看着视野里那一小截闪闪发亮的金属在舞台上弹远，落入了黑暗之中。
　　“……那是什么？”
　　荀舟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用舞台边缘逐渐走出来的人。
　　是安。
　　女孩沉肩抬手，手中的武器在这般明亮的光下都喑哑沉默，只在她扣下扳机的那一瞬发出低沉的怒吼。

　　青年忽地被一把掼开。
　　他踉踉跄跄地仰面摔进了人堆里，手底背后全是各式胳膊腿儿，让他摸索了好一阵才爬起来。
　　就在他从其他人身上滚下，抬起头时，正看见那个黑发黑眼的beta，本次新闻发布会的主角，摔倒在了地上。
　　噗地一声闷响。
　　细小的灰尘在明亮的舞台灯光下分外鲜明。
　　同样鲜明的，还有插在黑色正装上的两根亮得晃眼的金属针剂。

　　青年哑然看着这一幕，直到形容冷淡的女孩举着枪管小心迈步过来，试探着把beta踢得翻了个身。
　　见beta没有反应，女孩这才明显舒了一口气，放下了一直对准着beta的枪管。随即，她转过头，那颜色浅淡近乎透明的眼珠子扫向了坐在地上的青年，眼露嫌恶。
　　她说：“废物。”

　　青年在她的目光中窒了一瞬，浑身都忍不住打颤，额头上的汗近乎是转瞬间冒了出来。空气忽地有了重量，重重压在他的脖颈上，近乎把那一段脆弱的脊骨压垮。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汗水滴落在地，思维一片空白，甚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女孩说的不是他而是给他当了垫背的那一群壮汉。
　　可她，他们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惜一切也要阻止荀舟，阻止这个beta继续说下去？
　　疑问在他头顶飘荡，僵硬的思维拒绝运转，只剩下喉头仍在蠢动，纠结着倾吐出一口沉闷的气来：“……这不是新闻发布会吗？”

　　在他的余光里，舞台主角那只黑色镶金线的袖口在地上蹭过，昂贵的布料蒙上一层灰白，随即从他的视野中脱离。
　　“新闻发布会结束了。”女孩冷淡近乎如冰的声音自他头顶响起，“防卫局从即刻起接管这里的一切事宜。”
　　“会有人盯着你们的，有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的，都想好了。”

　　青年茫然地望着地板，直到汗水蛰痛了他的眼睛，他才恍惚回神，猛地抬头。
　　灯光还在，舞台还在，但一切都没有了。

　　主演没了，观众也没了。被精心布置得座椅此刻歪七扭八，左边更是倒了一片，地上散落着各式杂物，可以想见人群逃走时推搡焦急——
　　不对。
　　还有一个人。
　　在发布会开场前曾与他说过话的奥斯汀亲王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他甚至坐在第一排的最中央，让青年一时有几分疑惑自己此前为什么没有注意到他。他分明是最显眼最引人关注的那个才对，毕竟哪怕现在正坐在一片实质化的混乱之中，他仍旧坐姿笔挺，仪态着装甚至连发丝都极尽完美，脸上的表情都是无可挑剔的完美微笑。
　　就像是一尊华美的人偶。
　　和他口中那个被情郎辜负的可怜omega形象，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偶人，不，奥斯汀亲王在他望过来时终于动了。这唯一剩下的观众冲着青年微微点头，然后优雅起身，转身，跨过一片混乱，走向了门的方向。

　　从始至终，他一句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