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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夜话 金发垂下几 ...


  •   “我想要跟你说话,也想要你听我说话。”

      “睡一间房会方便很多。”

      这话其实出现得相当奇怪。

      内容和他们的争执没有任何关系,但彦卿直觉这句能哄到火尘,就说了。

      看来效果还不错。

      火尘在憋气。

      憋气结束。

      他憋足气刚要说话,对上对面完全真诚的眼神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得卡住。

      “我就在这里,你看,”但彦卿没卡,垂头靠得更近了些,几乎要和他额头碰额头,“一点事都没有。”

      ……

      “蛋都闭拢了还没事,”四目相对,火尘沉默半晌,偏头,嘀嘀咕咕近似腹诽,“好了伤疤忘了疼。”

      彦卿听懂这人语气软化,跟着放松了些:“我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嘛。”

      “哼。”

      “火尘,你听我说。”

      朋友珍视他,彦卿感受到了,所以他也想一句一句解释给对方听。

      火尘头转回来,目光灼灼,示意他可以开始讲了。

      反应真好懂。彦卿忍住笑,重新整理思绪。

      首先是将军。

      “将军习惯了的。”他想想,这样开头。

      “很长时间里,将军都是自己做决定,青镞姐她们只负责收集整理信息。”

      “听说其他仙舟的将军,身边至少都会有一两个参军谋士,多的甚至能被称为‘智囊团’。”

      “可是将军没有。”所以他每次都自己做决定。

      彦卿也疑惑过,他以前不觉得谋士很重要,毕竟将军算无遗策,神策府还有青镞姐和其他策士在,也不会出岔子。

      所以他兴致勃勃跑去问,问的都是自己有没有早已出师的师兄师姐,可以跟他切磋几把。

      “没呢。”

      “一个都没有吗?明明将军都几百岁了。”

      “兵倒是带过不少了,弟子嘛,”自称老人家的将军捧着茶杯出神,斜斜瞥来一眼,依然是哄孩子的语气,“我现在就只有一个彦卿。”

      “怎么,无聊了?我陪你练练呗。”

      他觉得奇怪:“您几百年不收徒,单单只收一个我,这样够用吗?”

      “什么话?够用不够用的,”将军敲他脑袋,“我在你这儿是吃小孩的老妖怪?”

      就被糊弄过去了。

      后来他问将军怎么不收别人光收他,将军说是因为他有天赋。

      听着像在哄人,可他确实有天赋。

      可他又觉得将军不是那么在乎天赋的人。

      彦卿原原本本讲出来,发现回想一些快乐的事情确实会心情好,低头,看见朋友听得入神:“火尘?”

      火尘回神:“然后呢?”

      好像已经稳下来了。彦卿观察两眼,放下心:情绪稳定的火尘是最好的倾听者。

      “后来符太卜来了,将军会跟她分享信息,也会问符太卜有什么妙计,”虽然那看起来更像在引导决策,“就好比这次事件,符太卜知情,我不知情。”

      火尘挑眉:“不生气?”

      “不生气,”彦卿转转眼珠,“刚开始生气,想明白就不生气了。”

      钟表“咔哒”一声,已至罗浮设定的深夜,彦卿钻出被窝关灯,只留一盏床头灯。

      “你知道吗火尘,将军说我是他最信任的人,但是又什么都不告诉我,是不是很矛盾?”

      灯一关,声一低,多出一股说悄悄话的味道。

      火尘凑近点头,也很有听悄悄话的自觉。

      “后来我想到一个解释,”彦卿还没跟别人说过这个推论,继续压低声音,“将军把我养大,他信任我,是基于对我的了解;信任符太卜,则是出于她的能力。”

      虽然都是信任,但偏向不一样,相比之下,后者可以解释为“符太卜的能力令人信服”,也是彦卿更希望达到的状态。

      “前者呢?”

      “将军了解我,我不管做出何种行动,对他来说都是意料之中。”

      虽然很不甘心,但前者该解释为“将军信任自己的判断能力”,以及“彦卿是一个全部心思写在脸上非常好懂的小孩子”。

      彦卿叹气,不止很不甘心,简直是太不甘心了。

      火尘沉默片刻,应话:“将军是执棋者。”

      “对,将军是执棋者,”彦卿点头,“可他自己也在棋盘上。”

      最后决战,将军准备对战幻胧时,在想什么呢?和符太卜说了什么呢?

      彦卿想不出来,只记得自己那时在符太卜口中得知真相,和其他云骑一起留下来收拾战场残余,心中充满对自己能力的怀疑和闯下大祸的愧疚,以及不知将军能否归来的惶恐。

      那委实不是什么好滋味。

      然后火尘就出现了。

      明明应该待在工造司,却出现在战场上,受了伤还装作没受伤,揣着两个蛋坐在他房门口等到睡着。

      彦卿记得检查报告上那道伤口的位置,探出手,摸索着抓住对方的手腕。

      火尘抖了一下。

      他无奈叹气:“你对我说那些话,完全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独善其身、事不关己,绕来绕去都是说说而已,该干的不该干的明明都干了。

      “……我至少比你有分寸。”

      “是吗?”彦卿故作惊讶,“感觉不出来。”

      火尘:……

      噎了朋友一下,彦卿眯起眼笑,把被他拉出来那只手塞回被窝,再掖好被角:

      “你不是一直不高兴我往自己身上揽责吗?”

      “可我觉得,如果我揽了责,我就有机会做些什么来改变,比被排除在计划外、眼睁睁看着不好的事情发生要好得多。”

      在这一点上,火尘的做法分明跟他是一样的。

      彦卿不是会被言语唬住的人,所以看得很清楚:他的朋友每天说着这也不管那也不管,最后这也管那也管,什么都管了。

      这样的你,一定能理解我。

      火尘很想说他不理解。

      那双金色的、圆溜溜的孩童眼睛紧迫盯人,在说这些话时变得明亮锐利,简直像是虚长了几岁:

      “我并不介意被将军当成棋子。既然将军认可我的实力,我当然要替他多多分忧才是。”

      “我只是难过自己能力不够。”

      但他只是埋进被窝,盯着那双眼睛瞧,心想这人怎么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

      安静一会儿,没等到他反应,彦卿开始直接劝,劝人像撒娇:

      “你不要对将军有意见嘛。”

      “我不是对将军有意见。”

      我只是希望有人不讲任何道理、不考虑任何大局地站在你这边,告知你全部信息,肯定你的行为,珍视你、为你的伤口难过,指出那些大人世界的争端与你无关,参与进去是意外,处理不好才正常。

      你的世界被粗暴地破坏了,没有人予以补偿,没有对象可以怨恨。

      他大概是说出来了,彦卿表情一变,钻到这边来抱他,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就像要快速传递温度:

      “火尘。”

      “你想起你的家乡了?”

      你的世界被粗暴地破坏了,没有人予以补偿,没有对象可以怨恨。

      他不答话。

      “怎么好这样类比呢?我的情况完全没有你严重。”

      声音比刚才低沉好多,是难过吗?彦卿在为他难过,即使他半个字没提家乡。

      “火尘,你这样让我很愧疚,我觉得自己像个无病呻吟的幸运儿,没经历过真正的苦难,却得到了你的共情理解。”

      他试探着抬手,回抱住彦卿,一下竟想不通是在哪个环节被彦卿看出来了。

      彦卿记得那天的事情。

      是了,那天也是这样。

      星球毁灭,他不知道恨谁,恨毁灭?怎么恨?

      那天碰到卡芙卡言灵下的彦卿,就想起彦卿老是碰到这种事,就疑惑、不忿、难过,就想起自己的家乡,不知道怪谁。

      把所有人都怪一遍?然后呢?

      彦卿还在说:“将军跟我解释,白露大人给我鼓励,还有好多人关心我……虽然途径不一,但我确实收获很多。”

      “甚至你说的那样的人,我也有的,”彦卿凑近,和他额头碰额头,金灿的眼睛笃定非常,“不讲道理、不顾大局地站在我这边,肯定我的行为,为我的伤口流眼泪。”

      “是你啊,火尘,就是你啊。”

      火尘:……

      他嗓子有点发哑,忍不住吸一口气,往后滚了一圈,彦卿松开手任他滚。

      “你又哭了。”

      “……没有。”

      他面朝床里侧,听见彦卿坐起的细碎声音,然后一只手搭在他后脑,一下一下拍,力度轻得像在捋头发:

      “好,没有。”

      他压一压,没压住,借咳声压哭声,觉得这个人就是成心不让他安生。

      缓了一会儿,才接着问:“……你幸福吗?彦卿。”

      最初见到彦卿时,他觉得这个人一定是在整个罗浮的祝福下长成的,所以能飞得高高的,而且永远有力气朝上飞,不会掉下来。

      后来他看明白,蒙受祝福又怎么样呢,人只要出生了,就各有各的苦头要吃,一天有一天的罪要受。

      彦卿是云骑,大部分时候,受罪就等于受死了。

      “我很幸福。”

      但彦卿依然能这样说。

      “我有一个请求。”火尘转回来。

      “嗯?”

      都说人生苦短,他对自己感知幸福的能力已经不抱期望,只偶尔的偶尔,会有那么几个闪着光的瞬间。

      但彦卿一定会幸福的,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去到哪里,因为他拥有获得幸福的能力。

      “跟我说些高兴的事情,以后也是,”不求你全部告诉我了,“剑术有进步也好,买到喜欢的新剑也好,自在的再孵化有进展也好……”

      “你高兴了,我就高兴。”

      把彦卿的幸福看作自己的幸福,那只要彦卿幸福了,他也就幸福了,就像是一条获得幸福的捷径。

      “好,”彦卿认真应下了,复述一遍,“我会告诉你,你也要告诉我。你高兴的话,我也高兴;你不高兴了,我也不高兴。”

      “……后一句还是不要说吧。”他本来就没什么好东西,糟糕的东西就不要分享了。

      彦卿探手摸摸他眼周,给他把眼泪抹了:“不行,要说的。”

      火尘被这人的怀柔手段弄得一点争辩心都没有,仰面盯着人发呆,片刻后,伸手要抱。

      彦卿很大方。

      他埋在彦卿腰间,闷声:“抱歉。”

      “嗯?”

      “我知道你很珍视将军了,我不该在你面前说将军不好。”

      彦卿拍拍他脑袋,像是安慰。

      他再翻过来,仰面看着对方——彦卿正垂头看他,眼神专注,金发垂下几缕,坐在暖色灯光里,像一尊小小的神明:

      “你也知道我很珍视你了。”

      彦卿一怔。

      “所以拜托你,不要再在我面前说自己哪里不好。”

      “你哪里都好,没有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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