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离航线》七街长巷

100、活下来 他是我爱人

　　程义知道自己状态不对劲儿，努力放松，靠向后方仰起头，身上已经湿透，他开始深呼吸调整，作用并不大。

　　混乱的脚步声靠过来，程义闻到更强烈的消毒水味。

　　冰凉的手掰开他眼皮，程义眼珠子滚动一圈，再没其他反应。

　　对方的手收回，严肃说道：“不是低血糖，应该是他心理作用，不要动他，让他自己缓一缓。”

　　“这样呀。”一旁警员小声嘟哝。

　　医生又给程义听了听心脏，确定不会有生命危险，跟警官进行简单交流就离开。

　　医生离开，一名警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虽然不是低血糖，但吃颗糖应该能缓和一下。”不在意程义的无动于衷，自顾把糖塞进程义手里。

　　程义一直都没动，也没睁开眼。

　　左边的警官掏出一个黑皮本子，拿着笔：“能不能问一下，你叫什么？”

　　程义慢慢睁开眼看着对方，沉默几秒，说：“程义。”

　　“是你报的警？”警官有点意外。

　　程义还在控制不住发抖，声音很小：“对。”

　　“你跟受害者什么关系？”

　　“朋友。”程义有气无力，又补充道，“还是大学同学。”

　　“是他主动联系你的吗？”

　　“对。”

　　程义无意识抬手在额头按压蹭揉，盯着地面有点恍惚。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应该已经受伤，当时我在路上，赵乾是个很好的人，平时很开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事，他为什么不报警呢？前两天我们在一起吃饭，他工作上好像挺顺利的。”

　　程义小声地絮絮叨叨。

　　几名警官眉头都皱起来，记录的警官也不记了，就盯着程义看，表情莫名其妙。

　　左边的没忍住：“不需要说无关的信息，知道他为什么去东南区吗？跟凶手有什么过节？”

　　“赵乾人很好，他人真的很好，上大学的时候对朋友同学很大方，工作踏实认真，专业能力过关，领导同事都很喜欢他。”程义低着头自顾自地说。

　　警官有点不耐烦，推程义一下：“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你要这么不配合，影响我们工作，只能带你回去了。”

　　程义清醒点，慢慢抬头看着推他的人。

　　对方黑着脸，端着记录本准备继续：“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什么？”

　　警官“啧”一声要发火，跟程义视线交汇又觉得哪里不对。

　　另外两个人也察觉到。

　　左边的耐心好点，温声询问：“你是哪里还不舒服吗？”

　　程义闭闭眼睛：“头疼。”

　　“头疼？”警官有点紧张，“需要我再喊医生来一趟吗？”

　　“不用。”程义说。

　　做记录的警官瞪眼多事的警官，冷面看着程义：“医生都说了你没事，不要在这装，回答我们的问题，你知道赵乾跟陈开业有什么过节吗？”

　　“没有。”程义小声嘀咕，很快又说，“有。”

　　“到底有没有？”警官声音很大。

　　一阵脚步声从尽头传过来，随着不断拉近越发清晰，能听得出来走得很着急。

　　他很快到达跟前，从几个人之间挤进去，挡在程义面前抱住他的头。

　　程义进入来人怀里，嗅到熟悉的味道，那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回归原状，抬起手抓住来人身上的衣服，还在不断发力。

　　“唔。”闷哼声，之后就没了动静。

　　几名警官愣住，盯着面前高大的背影，审视对方同时也分析着身份。

　　贺衍把手放在程义后脑勺轻轻摩挲，给他安慰，回头看向后方。

　　“抱歉，我是他爱人，我理解你们的工作也一定会配合，但我爱人现在不舒服，要做笔录请先等等。”

　　在这样的地方，在职位神圣的警官面前，贺衍大大方方说自己是程义的爱人，将他护在怀里。

　　几名警官都傻眼了。

　　贺衍不在乎，目光回到埋在自己怀里的程义，知道他很不舒服。

　　从口袋摸出药瓶跟矿泉水，倒出里面的药，把程义往外拖点。

　　程义泪流满面，恍恍惚惚的样子让他揪心。

　　贺衍在他脸上快速擦一把，给他喂药。

　　程义一直抱着贺衍不撒手，吃了药重新趴回他怀里，难受的闷哼几声又无意识地蹭蹭。

　　贺衍也没想跟他分开，手放在他身上熟练地按揉。

　　“他现在状态很不好，你们就算问也什么都问不出来，给他点时间。”贺衍低声说道。

　　做笔录的警官想说什么，被身边人拦住，他说道：“好，先让他休息。”

　　说完给另外两个人使使眼色，暂时是问不到什么，受害人还在抢救室没出来，他们需要先回去。

　　而张越全程都瘫在地上，连贺衍出现都没看过一眼。

　　他把攥在手里的手机转过来，屏幕裂成蜘蛛网，上面都是血，这是赵乾的手机。

　　按一下，直接打开。

　　页面停留在他们两个人的聊天框，有一条赵乾没有发出去的信息。

　　这条信息，便是驱使张越刚刚崩溃痛哭的原因。

　　乾坤大法：越哥，我这两天一直在认真思考，我不是心血来潮，是真的喜欢你，不想留下遗憾，要不要试试？

　　张越红肿的眼睛盯着这条没成功发出去的信息看了好久，看得眼睛干涩发疼也没眨一眨眼。

　　他在想，这是赵乾什么情况下编辑的短信，是被陈开业绑架之前吗？否则，不会没能成功发送。

　　张越屈膝撑着手臂，丢了魂一样麻木看着手机，手机灭了就按亮。

　　脑海中，回荡医生说过的话。

　　“希望你们能做好心理准备，他伤得太重，失血过多，送来的时候心脏停止将近一分钟，我们会尽全力拯救赵医生，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就要看他的意志力。”

　　张越把腿伸出去埋着头，死死咬着后槽牙，直到满嘴血腥味。

　　啪嗒—

　　抢救室上方的灯灭掉，走廊几个人就像是商量好一样动作同步，看向紧闭的大门。

　　手术很成功，赵乾活了下来。

　　只是，能不能醒过来就要看命，从手术室推出来就送进icu，要身体指标平稳之后才能转移到普通病房。

　　这期间，不能探视。

　　张越请了假，全程守在icu门外，不管能不能见到，他都要在这守着，他要亲眼看着赵乾成功出来。

　　程义吃过药状态慢慢平稳下来，他不肯回去，贺衍拗不过他，只能跟院方商量找了个临时床位，让程义躺着休息会儿。

　　程义本来不愿意，实在是状态太差又吃了药，很快睡死过去。

　　贺衍就坐在床边凳子上守着他。

　　病房门被人推开，贺衍听见却没作理会，来人走到他身后。

　　贺衍包裹着程义的手轻轻摩挲着，眼里都是心疼。

　　贺成刚看到这一幕气血就往上涌，忍耐半天才开口：“非要在医院这么大张旗鼓？不搞得人尽皆知你难受？”

　　“没人请你来。”

　　“你混账。”贺成刚压着嗓子呵斥。

　　贺衍有点烦躁：“你要来这里是为了发火骂人，请你出去，程义需要休息。”

　　“你…”贺成刚想着刚才医院同事的议论，他只觉老脸丢了一地。

　　“你知不知道，现在医院很多人都在谈论你们俩？要脸吗？你不要，我跟你妈还要呢，我们还在医院工作。”

　　“我们俩有什么好谈论的？有问题的是多嘴的人。”

　　“贺衍，你非要让所有人戳脊梁骨，知道你喜欢男人才高兴，是吗？你当真一点都不给自己留后路？”贺成刚咬着牙低声训斥。

　　贺衍嗤笑一声，懒得理他。

　　贺成刚不想见面就吵，自从贺衍出国，在国外五年给家里打电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们父子变成陌路人，每次见面都是剑拔弩张。

　　他过来的时候就想好了，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和平相处。

　　深呼吸几次调整情绪，缓和很多：“不能这样，你们俩之间不定因素太多，能走多远谁都不敢保证，你就没想过以后怎么办？大家都知道你喜欢…”

　　“什么不定因素？我们俩以后都会好好的，凭什么不能这样？”贺衍态度很不好。

　　“你想说什么？想说我们会分手？”松开程义的手站起来，他现在比贺成刚还高出一截，“那我明确告诉你，不会有这种结果。”

　　“你说的算吗？以后几十年，谁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我敢，满意吗？”贺衍努力压着音量，“我们已经想尽办法躲着了，能不能放过我们？请你不要到我面前来说这些话，扎耳朵，一个字都不想听。”

　　“你真是…真…真是鬼迷心窍。”贺成刚气的涨红脸。

　　贺衍不想再回应他，重新坐回去包裹住程义的手。

　　“你可以恨我们，怨我们，不管你怎么想，我跟你妈从始至终都是为了你好，都不过是想让你…”

　　“拜托，不要自我感动行吗？不要再用为了我好绑架我。”

　　“不需要，我好不好自己最清楚，我跟程义在一起就很好，很幸福，比我遇到他之前过得那些年都快乐。”贺衍厉声反驳。

　　贺成刚气急败坏：“你不小了，怎么还能跟上学时候一样天真，难道人这辈子只看眼前吗？就不为以后考虑？”

　　“对，我就看眼前，过一天算一天，我也只想跟程义过日子，有问题吗？”

　　“糊涂，你的人生应该是娶个合适的老婆，再生个孩子，否则根本不是一段完整的人生。等你以后老了绝对后悔，他没办法给你…”

　　“够了。”

　　贺衍认为这些年说得足够清楚，做得也够明确。

　　他们不接受，自己就带着程义躲得远远的，他们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为什么就是不肯呢？为什么一定要到他面前说这些话。

　　贺衍微微抬头，眼尾有些发红。

　　“你就当大发慈悲可怜一下我行吗？别逼我，我会疯的，我要是发疯谁都拦不住。”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沙哑，“我会让你跟我妈一辈子后悔，我发誓。”

　　贺衍的反应跟说出来的话，把贺成刚吓到了。

　　他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贺衍真的不再是当年那个孩子，他有了结实的羽翼，有足够翱翔的能力，更能无所畏惧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这一刻的谈话以及贺衍态度，都是在告诉他。

　　不管他跟陈琳做什么，说什么，都休想有丝毫改变。

　　贺成刚突然一下子就觉得自己老了，无能为力，往后退一步撞在另外一张病床上，发出声响。

　　贺衍轻描淡写：“安静点，不要吵到他。”

　　“你…你真是…”贺成刚想破口大骂，又不知道能骂什么。

　　贺衍不理会，专心盯着还在睡的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