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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饮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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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尤嬷嬷为姑娘掖好被角,听到门扉轻响,抬头见一道高大身影踏入,慌忙起身行礼。
裴珣径直走向床榻。
榻上的人盖着薄衾,身子蜷成小小一团,呼吸微微起伏。从这角度,瞧不见她的脸,只能望见那双缠着纱布、交叠在身前的手。
“如何?”
“禀二爷,已请大夫瞧过,伤口并无大碍,药也上好了。”尤嬷嬷垂首回道,“只是少夫人格外怕疼,回来便一直落泪。眼下睡着了,还不时抽泣。”
嬷嬷心下愧悔,若非自己冲动行事,姑娘又何至于此。
裴珣略一摆手。尤嬷嬷会意,躬身退下,将门轻轻掩拢。
内室重归寂静。
裴珣又朝床榻走了几步,立在床侧,垂眸。
女子侧卧衾间,两只裹着纱布的手叠在身前。乌发铺散枕畔,虽已睡去,长睫却仍湿漉漉地缀着泪,颊边与眼尾一片潮红,一副雨浸梨蕊的可怜模样。
她紧闭的眼角仍时不时沁出细小的泪珠,泪珠一颗接一颗,莹莹熠熠。
裴珣凝着她眼角不断淌出的泪,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腰间的羊脂玉佩。
这枚羊脂玉是难得的珍品,乃他初入刑部时特意寻来,以庆贺新程。彼时他以为,世间再不会有比这更温润无瑕的美玉。
可如今指腹抚过这暖玉,却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他握着玉佩,目光居高临下,落在女子温软潮湿的侧脸上。
烛光昏黄,无声流淌。光晕恰好笼住她半边脸颊,泪痕蜿蜒处,肌肤透出一种暖玉似的脆弱与温润,比世间最好的羊脂玉更莹泽,也更易碎。
目光停驻片刻,忽而扯唇,极淡地笑了下。
那笑意很冷,未及眼底。旋即转身离去。
他怎生忘了,眼前一切皆是她勾人的计谋罢了。
翌日,尤嬷嬷听见内室响动,知姑娘醒了,推门进去伺候洗漱。
她笑着走近床榻,瞧见姑娘晨起的模样,不由轻呼:“姑娘,您这是……”
娇娘刚醒,拥着被子坐起身,发丝微乱,神思尚有些恍惚,喉间溢出一声慵懒轻哼。
待嬷嬷取来铜镜,她才看见自己眼下的模样,双眼又红又肿,几乎成了两颗核桃。
嬷嬷拿凉水津过的毛巾,轻轻替她敷着眼睛,轻声念叨:
“定是姑娘昨夜睡着后一直哭,把眼睛哭成这样。”
冰凉的巾帕贴上,娇娘神思清明几分,瞥了眼自己裹着纱布的手,已不似昨夜那般疼。
洗漱更衣后,娇娘来到次间用早膳。
见她出来,送饭的婆子殷勤地摆桌,又从精致的食盒里,端出十二碟各色餐点。
那婆子摆完饭菜,脸上堆满前所未有的热络:“您瞧瞧,哪里不合心意?若有不满意之处,千万告诉奴婢,奴婢立时让厨下重新做来。”
娇娘被这阵仗怔住。这婆子往日来送饭,放下食盒便走,从未有过笑脸,更别提这般殷勤周到。原来她也是会笑的,娇娘有些不惯地想。
尤嬷嬷将人打发出去,轻哼一声:“一群见风使舵的东西。从前见姑娘没依仗,跟着踩咱们几脚。如今见咱们有了倚靠,又像哈巴狗似的贴上来。没脸没皮的,姑娘不必理会。”
娇娘忽想起昨日厨房那事,问后来如何。
尤嬷嬷也是今早才听府里传开的,低声说:“那坑骗的厨娘挨了板子,已被撵出府去。至于吴嬷嬷……她被送去乡下庄子。”
厨娘被打了五十大板,只剩半口气。而吴嬷嬷,是被割了舌头扔去乡下。听说昨日在场的人,亲眼见了那血淋淋的一幕,好几个仆役当场吓病了。
这些,她自然不会告诉姑娘。姑娘胆子那样小,若知晓这些,怕是要夜夜噩梦。
只是尤嬷嬷也未想到,二爷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手段竟如此果决。不过那些人皆是自作自受,倒也不值得同情。
手上的伤敷了药,已不似昨日那般疼,只是裹着纱布,不太灵便。
娇娘慢悠悠用着早膳。实则已近巳时,算不得早。
外间时不时传来杂沓的脚步与人语。她边吃边朝门外望,瞥见裴珣的贴身小厮来福领着人进进出出,步履匆忙。
“嬷嬷,外头在忙什么?”娇娘咽下口中粥羹问。
“姑娘还不知道吧?姑爷命人在咱们院里建个小厨房,往后姑娘想吃什么,吩咐一声便是。”
娇娘讶然:“小厨房?”
得知要建小厨房,娇娘惊喜又好奇,匆匆用完饭,拉着嬷嬷去瞧。
小厨房定在院子西南角一间厢房。主仆俩立在门外瞧,泥瓦匠砌灶、木工量尺寸……众人手脚利落,不过半日,已初具模样。
想到往后有小厨房,她想吃什么尽可吩咐小厨房做,娇娘心里甜丝丝的,午觉睡得格外沉,昨夜种种皆被抛诸脑后。
醒来不多时,来福忽然来请。
说是请她挑厨娘。
娇娘有些受宠若惊:“我?”
来福躬身:“小厨房是二爷专为您建的,厨娘自然得合您心意。”
娇娘耳根微热,心里却清楚,哪里真是专为她呢?定是昨日闹那一场,他觉得总用公厨不便,才在院里另起炉灶。
虽这么想着,她仍软声应下。不论起因如何,既有了这便利,她便盼着能选个合口味的厨娘,自然也会顾着他的喜好。昨日若无他解围,还不知要怎样收场。这份恩,她记在心上。
见了五六位备选的厨娘,又与嬷嬷细细商量,最终定了三位。一个善本地菜,一个精南方风味,另一个专做点心。
暮色四合。
娇娘望着眼前色香俱全的晚膳,杏眸微微睁圆。
冬瓜盅、清蒸鲥鱼、凉拌藕片、清炒莴笋、茭白肉丝,另配了一盅冰糖桂花藕粥。
香气袅袅,直往鼻尖钻。
娇娘着实有些讶异。小厨房虽已建好,新砌的灶台还得晾两日才能用,她本以为今晚仍要吃公厨饭菜。
却不料竟摆了这样一桌。
尤嬷嬷笑盈盈为她盛粥:“新来的厨娘都想在姑娘跟前露一手,拿院里临时搭建的土灶做了这顿饭。食材也是她们午后现去市上挑的,新鲜着呢。知道姑娘是扬州人,特意多做了几道家乡风味。”
娇娘眸光亮亮的。公厨如今送来的饭菜虽也精致,终究不合她口味。想到往后日日都能吃着合心的菜肴,心里止不住地欢喜。
嬷嬷见她吃得欢喜,在旁轻声说:“多亏了姑爷。”
娇娘咬着勺子点头,声音糯糯的:“嗯,多亏他。”
“姑娘既也觉得好,”嬷嬷顺势温言道,“不如也念着姑爷些。我听来福说,刑部官衙的伙食平常,姑爷又常忙到很晚,若是吃不好,身子哪受得住?今日菜色这样多,姑娘若拣几样给姑爷送去,也是一片心意。”
嬷嬷盼着姑娘能与姑爷多亲近。如今府中下人不敢轻慢,院里也有了小厨房,这一切终究是倚仗姑爷垂顾。只有将这份情意维系住,往后的日子才算真正有倚靠。
娇娘筷子顿住,仰脸:“送饭?”
刑部衙署内,灯火通明。
今日地方忽报上一桩大案,众人连夜核审。到了晚膳时分,官员们三三两两往食堂去。
裴珣合上手中卷宗。
来福上前收拾桌案,其间几次欲言又止,神色踌躇。
裴珣早已察觉他的异样。自下午从府中回来,这人便是一副有话不敢说的模样。
“说。”他淡声道。
来福不敢再瞒:“爷,府里或许会送饭。”
裴珣掀眸。
来福忙低声解释:“今日尤嬷嬷问起刑部伙食,小的照实说了,她听了若有所思……所以小的猜想,少夫人可能会送膳来。”
裴珣略一沉吟。
食色性也。她想讨他欢心,从饮食下手,倒也不无可能。
只是,这般心思于他而言,终究是徒劳。
他未再多言,起身往食堂走去。来福默默跟上。
沿途遇见行礼的同僚,裴珣皆微微颔首回应。
踏入食堂,里头已坐了不少官员。见裴珣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他亦一一还礼。
寻了处空位坐下,官厨很快呈上饭食。
来福悄悄抬眼四顾。
不少官员桌上摆着从外头送来的食盒。
刑部官厨素来粗淡,勉强果腹。架不住日日吃,因此官员让家人送膳,上官多睁只眼闭只眼。
只是不知……少夫人的食盒,何时才会送到。
有官员忽而笑问:“颜大人,今日怎么吃起食堂饭菜?”
被问到的官员名唤颜玉,任刑部右侍郎,出身侯府,袭着爵位,生得一副风流相,天生一双桃花目。至今未娶,身边养了三位红粉知己。往日他的饭食总是格外精致,今日桌前却只有官厨的粗淡菜肴。
颜玉闻言,笑眯眯道:“好吃的饭不能天天吃,偶尔尝尝食堂滋味,如此才亲民嘛。”
问话官员冲他抱拳:“颜大人高风亮节。”
“哪里哪里,惭愧惭愧。”颜玉嘴上这般应着,心里叹气。三位娘子不知怎么同时恼了他,今日竟没一个肯送饭。苦煞他也。
正说着,外间忽然有人匆匆提了只硕大的食盒进来。
来福眼睛一亮,眼睁睁看着那人径直走向裴珣,将食盒放在桌上。
那人躬身道:“裴大人,这是给您送的饭食。”说罢便退下了。
来福喜形于色:“定是少夫人!”
他迫不及待掀开盖子。裴珣盯着那食盒,眸色沉了沉。
却听来福“咦”了一声,从食盒夹层中取出一张字条,心想莫不是夫人写给主子的私语,忙递给裴珣。
裴珣接过字条,心中已料定是何人。展开一看,打头两字果是“珣郎”。
将纸条攥成一团,冷声:“扔了。”
颜玉唉声叹气扒饭,那硕大食盒送来时,目光不由跟随。瞧见裴珣吩咐扔食盒,桃花眼一转,端着餐盘凑过去。
“裴大人,扔了多可惜,好歹是县主一片心意。不若颜某代为笑纳?”
县主纠缠裴侍郎之事,京中无人不晓,刑部众人尤甚。那位县主一片痴心,可惜她痴缠的对象,是裴珣这块磐石。
这位裴侍郎本是京中传奇人物,当年人人都以为他会走清贵文途,颜玉作为同科举子,也曾这般以为。可不知发生何事,这人在三元及第临门一脚时,孤身去了战场。
多年后携一身军功回朝,直入刑部。两人虽品级相同,可朝廷向来以左为尊,不出意外,这位裴侍郎便是下一任刑部尚书。
裴珣扫了眼旁边搓手陪笑的人:“如此,便有劳颜大人了。”
“不劳烦,不劳烦。”颜玉揭开食盒,大快朵颐。见裴珣默默吃食堂饭菜,抽空问了句:“裴兄,你这般可不行,身子总要顾惜。嫂夫人不来送饭么?”
裴珣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颜玉赶忙找补:“嫂夫人定是不知食堂饭菜难吃,不然早巴巴送来了。”
裴珣望着面前的粗淡菜色,忽然没了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