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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年轮
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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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撒在眼睛上，周静水被电话吵醒。
重新联系前经纪人的三天后，一大早，徐玮领着一帮人进了她的家门。
“哦呦，托你的福，也是进檀园看过了。”徐玮一进门就没有好话。
中性色为主调，深棕木质家具，工业风基底与复古潮流的融合，一看就是有钱人精选。徐玮啧啧称奇。
周静水两手拢紧睡袍，端了杯温水喝：“少贫。”
“生活助理梅燕，造型师鲁婉儿，”徐玮拍着手，一派热络，“来来来认识一下。”
场面一瞬尴尬。
周静水一手拿着玻璃杯，视线扫过两个人：“你们好。”
“周老师好。”此起彼伏的声音。
周静水转向徐玮：“什么时候开始流行叫老师的？”
徐玮：“你在加拿大养花做瑜伽的时候。行了，你带小鲁上去看看你衣帽间，我联系好摄影师了，待会儿去拍套偶遇照片。”
他亢奋得有点不正常：“从今天起，麻烦你别喝酒别抽烟，住所窗帘随时保持闭合，□□前先和我报备，外出行程必须找造型师，社交媒体全部上交……”
叽里咕噜一大堆，周静水在沙发上坐了有一会儿，终于找到间隙插嘴：“本子呢？”
徐玮抽了一沓纸页出来。
“就两个项目，都值得去，好好看。”
周静水嗯了一声，扭头唤：“陈阿姨，你带她们上下转一转，熟悉一下。”
陈阿姨从厨房里出来，忙不迭应了一声，衣着整洁干净，有双鹰一般的眼睛。
几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徐玮凑过来：“诶周老师，这房子在你名下吧？”
沙发前的地板洒满阳光，龟背竹摇曳。
“在。”周静水翻着电影剧本，粗略阅读。
“你老公送的啊？”
“遗产。”
“你家阿姨拿眼睛剐我呢，”徐玮乐呵，“干嘛？替翟家看着你啊。翟柳玟死了，你要守几年才能开荤啊？”
“别乱说。”周静水翻过几页纸，淡淡道。
徐玮突然想起了什么：“诶，阿姨有营养师证吧？”
“有。”
“那挺好，不用单独请了，又省一笔，健身教练也有吧？塑形不能省。”
“有。”
徐玮乐呵：“挺好的，记得体重不过百啊。”
女明星的体重一向违反常识。一百斤还是徐玮看在周静水身高的份上酌情给出的宽松量。
“知道，”周静水说，“一直是这样的。”
离开镜头的时候，也一直是这样的。严格、自律，把自己打磨成艺术品，和商品。
徐玮眼神复杂，瞥她，嘴里叨叨：“疯子。”
“不行，”周静水没理他，点着手指，目光仍停留在字上，“这剧本不行。”
“怎么不行？名导、名角，不算绝对主角，但能撕下来一个特邀，来年的暑假档，够你复出的分量了吧？”
周静水：“一般。”
她抬头：“你读过剧本梗概吗？”
“公路喜剧呗。”
周静水把本子往茶几上一搭，站了起来：“喜剧不像喜剧，文艺又太俗气，东塞一段西塞一段，画虎不类反肖犬。”
徐玮把玩着打火机，似笑非笑：“你去外面说这个话，就不用担心话题度了，这可是去年的宝鼎最佳编剧，韩立川的女婿。要不这么着，咱们现在就走黑红路线吧？”
和徐玮交流，周静水最习以为常地就是忽略他的贫嘴。
周静水：“你刚刚说导演是谁？”
“马廷玉。”
是国内知名的商业片导演，确实有分量。
周静水低头，望着剧本沉吟。
徐玮：“男主司机现在定的是冯青健，你去就能卖一波多年后的《她问》重逢。说是要试镜，但就是走个过场，看看你是不是还在状态。你以为要没有这个重聚的噱头，这角色就这么大白菜似的给啊。”
他大约是烟瘾犯了，不住地把玩着打火机盖子，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冯青健。
当年在《她问》里，饰演警察。
那一年的宝鼎奖颁奖现场，评委会为周静水选取的精彩画面，不是颇受好评的几场大开大合的独角戏，而是影片的最后。
在油漆桶的火光前，踽踽独行许久的女孩焚烧掉最后的存在痕迹，向着终于将事件的异样从头到尾串联起来的警察叔叔，露出一个微笑。
一个灵魂终于得到救赎，那里面有悲戚，有释然，有狡黠，还有一丝丝孩童对着长者的隐隐夸耀。
你看我，做得多棒。
回神，周静水放下搭在肩头的手，点了头：“那去试试吧。”
冯青健值得。
一件事有了初步结论，她翻过另一个文件夹。
徐玮看着她条件反射得跳动了一下的眉毛，颇为满意见到了波澜不惊的周静水终于有了裂痕。他意味深长地吐出几个字：“是《步履》哦。”
……
街拍讲究的是随意和质感，最好是有偷拍的视角，加以生活化的氛围感，就能以假乱真地出神图。
周静水不熟悉这一套，她坐在咖啡厅靠角落的位置，如瀑黑发整齐披散身后，露出修长洁白的手臂。黑色无袖半高领羊毛背心，搭配黑白波点裙，经典款的切尔西靴。
点到即止的装饰，和隽永深刻的素雅。
生活助理梅燕在她对面，两人一人一杯拿铁，不知道摄影师溜去了哪个角度拍摄。
和梅燕闲聊是摄影师布置下来的任务。
“所以你之前是实习经纪？”周静水问。
“嗯对。”
“徐玮怎么会让你来做助理？不屈才吗？”
梅燕谦虚道：“我确实还有得学，跟之前的老师们没相处好。”
“嗯？”
“呃……之前跟的一个男艺人，让我帮他点外卖，还是两个，稍微还是有一些超出底线了……”梅燕的表情十分扭曲。
“点外卖？”周静水没懂。
梅燕解释：“是那种外卖啦，就是上门的，呃……有偿招待。”
周静水懂了。
梅燕喘口气：“所以徐老师说这边建新团队的时候我就主动来了，降一档也没事，先学习嘛。”
周静水没忍住：“你们管他叫徐老师？”
“叫徐哥的也有，就混着叫。”
“老师……”周静水轻轻哼笑一声，摇头，“别人我不管了，对我，别叫老师行吗？”
“那叫周姐？”
“可以啊，”周静水含笑，“你不吃亏，我肯定比你大。”
梅燕不太敢与她对视，眼神闪躲：“好的。”
喝两口咖啡，周静水抬眼望向窗外：“也不知道拍得怎么样了，这是常态吗？”
“现在都是这样的，”说起这些事，梅燕自在了一些，“比如图片拍出来，就会选两张糊一点，投到营销号那边让他们炒一下素人美女或者氛围感神图，再安排账号爆不同角度的照片，最后说是您。”
“就有话题度了？”
“嗯，再激进一点就是拉踩几个明星，不知道徐哥那边怎么想的。”
“噢。”周静水应一声，含笑敛眉，打量着咖啡厅对面一家桌玩店门口的地广。
啤酒广告。勇闯雪山。
穿着冲锋衣的男人手上缠着绳子，是向上攀登的姿势，力量感和野性扑面而来。
初冬，风过街角，一半是金黄银杏簌簌落，一半是常绿树叶梢青青。
“你看过步履不息吗？”周静水突然发问。
梅燕一愣：“看过的，我把您所有的作品都看了一遍。”
其实也只有两部电影一个综艺，或许再算上一些采访。
“不，”周静水看着窗外，“我说最近的几季，你有看过吗？”
梅燕舔舔唇：“我有看过上一季，就是去日本的那一季，还有第三季到第六季，都是在读大学的时候看的了。”
“那你觉得怎么样？”
“额……”梅燕努力组织语言，“每一季的风格，不太一样吧……”
周静水细微挑动了眉毛。
步履不息是个老牌纪实真人秀综艺，兼具经营和旅游属性。
嘉宾们被空投到异国他乡的小城里，两手空空，只有一间空店面。
他们需要在二十八天的时间里利用这间店面和自己的聪明才智，养活自己，同时完成节目组制定的旅游打卡任务，探索城市。
“……好比第三季被吐槽的就是太老土了，嘉宾都在复刻前两季的操作。第五季算是大爆，但全是鸡飞狗跳的撕逼场面，不过其实也怪节目组剪辑的问题，后期明显是看风向，故意放大了矛盾冲突。”
“……上一季的话，就是没有任何水花啊，不算难看的，但就是没话题度。”
周静水：“第一季呢？”
梅燕咽了口口水：“嗯……非常好，要不是第一季打的底子很好，后面也不会成为经典综艺ip。”
这话听着像奉承。
周静水没放在心上，视线也飘到了远方，又问：“你觉得我再去参加一次呢？和第一季的人。”
梅燕有些坐立不安了，她的视线往外瞟了一眼，也是在那块广告牌上。
“和薛聆啊？”梅燕问。
周静水点头：“他现在很火。”
“嗯，是的，”梅燕不确定周静水想听什么，但还是说了下去，“薛老师也算，大器晚成？前年一部武打片爆起来的嘛，算这个类型的男星巅峰了，他主要还是红在底子太厚。”
周静水是知道的，薛聆一夜爆红的那一个情人节档期。她人在国外，但始终有关注大陆的电影作品。
薛聆在一部动作片里饰演的杀手成为了黑马，拳拳到肉、清爽而不失节奏感，冲出了堆满甜腻情爱的情人节档期排片，完全把这个贺岁档之后的小档期推向了高峰。
薛聆是因为练武入行。他本来是体操队的，没等到出成绩就被武术班子要走了，十七岁的时候出演了一部电视剧里的男主少年时期。因为出色的外貌和远超成年男主的打斗水平而小小有了姓名。
也是因此，他才有机会，在原定人员档期不合适之后，替了上来，成为步履不息第一季的嘉宾。
然而，步履不息之后，薛聆就沉寂下去了。
综艺结束之后他们拉了一个群，薛聆从来没有发言过。
不过，或许红不红，对他来说是没有区别的。薛聆一向是被粉丝诟病没什么事业心的。
红前红后，每年只工作三四个月，拍一两部片子。早年困难的时候，连露脸的机会都没有，当替身和武指也过来了。广告和商业活动么，有就做，没有就不做。
其余的时间，都用来上山下海了。
火了之后，薛聆的vlog被翻了出来。长视频全部上传在他的社交媒体相册，要不是爆红了一把，真不知到猴年马月才能被人看到。
他会拍自己在世界各地旅游的经过。攀岩、潜水、极限运动，他都玩过一段时间。
也不知道怎么的，小小年纪，过得与世隔绝。
周静水心想。
而她没注意到，梅燕的眼神往她脸上看，又接着往窗外的广告牌上瞟，夹杂着隐隐激动。
“那就去吧。”周静水说。
反正需要曝光。见见老朋友也是好的。而且，她很好奇。
好奇时间把所有人雕琢成了什么样。
——“我爱你。”
说这话的人留着短短的青茬，执拗又纯粹，不依不饶地看着周静水。
画面和声音在她脑海中一晃而过。
周静水望向杯中的拿铁，咖啡渍和奶泡在杯壁上留下一圈圈棕白色的痕迹。
像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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