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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周桥 “周、周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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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清醒,程书只觉得脑仁里有根弦在抽,一跳一跳,扯得生疼。周沉的声音从边上飘过来,带着点懒:“醒了?”
她迷迷糊糊应了声,视线半天才聚上焦,茫然地眨了眨眼:“我怎么了?”
“感冒发烧低血糖,凑齐了。”周沉抱着胳膊倚在墙边,嘴角挂着要笑不笑的弧度,“医生说,再晚点,直接火葬场排号。”
程书没理他话里那点戏谑,怔怔盯着天花板。消毒水味直往鼻腔里钻,胃里翻腾,酸水往上涌。
“医药费多少?”她压着呕意,哑着嗓子开口。
周沉从裤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缴费单,“啪”的一声拍在床头柜上。“二百二十八。”
程书撑起身子想找钱包,可刚动,手背上的针头就扯得生疼。
她吸了口凉气,突然想起昏过去前就是要去卧室拿钱包——钱包该是还在家里。
“等我回去拿给你。”
“成。”周沉也没计较,拎起床头柜上的水壶倒了半杯水,“钱不钱的另说……”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兜了一圈,那点要笑不笑的弧度又浮起来,“你别老看我二弟不顺眼,再来一击断子绝孙脚,什么都好商量。”
听他重提这茬,程书耳根子“腾”地烧起来,不知是臊还是恼,连脖颈都泛起层薄红。
她垂下眼,声音打结:“我又不是存心的……”
说完就埋下头,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抿,不敢再抬眼看他。
周沉挑了挑眉,喉间滚出半声哼笑,没再穷追猛打。
病房里霎时静下来,只剩细微的吞咽声,空气粘稠得教人喘不过气。
好在手机铃炸得及时,破了这僵局。
周沉摸出那部黑黢黢的手机,瞥了眼来电显示,又扫过程书手背上的针头,拇指一滑接了电话就往外走。
“喂?”
听筒里漏出点模糊的女声,随着他走远渐渐散了。
程书只来得及听见他压着嗓子:“……知道了,这就过去。”
等周沉再折回来时,他直接抄起摩托车钥匙要走。到门口才想起什么,回头撂下一句:
“我有事。你这瓶打完了按铃叫护士。”
程书胡乱点头,听着房门“砰”地合上脚步声渐远,绷着的肩背才松下来。
和这男人待一块儿,总像有座山压在胸口,沉甸甸的,闷得慌。
**
电话是周桥打来的,响得又急又催命。
那头背景音嘈杂,掺着半大孩子起哄的喧哗和风声。周桥声音压得低,含含糊糊的,只说一句:“哥,你来西桥接我呗。”
周沉听得云里雾里,连问两声“怎么回事”,那边却只重复“来了再说”,电话就断了。
周沉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眉心拧出个疙瘩。
西桥那地方他清楚,离一中近,巷子纵横交错,挤满了网吧、台球厅、廉价理发店和乌烟瘴气的小饭馆。
附近学生扎堆找乐子都往那儿钻,也是三天两头出事的是非窝。
周桥性子野,但不算没分寸——不对劲。
他不敢耽搁,冲出医院跨上摩托,拧紧油门,车身猛地窜出去。轮胎碾过坑洼的水泥路面,颠簸着汇入稀疏车流。
赶到西桥口,远远就看见前面围了群人,黑压压一片,堵在“兴隆网吧”那块褪色的招牌底下。
几个穿校服的身影被围在中间,推推搡搡。
周沉心下一紧,以为周桥在里头,车都没停稳,一脚蹬住地面。摩托歪斜着刹住,他跳下来吼了声:
“干什么呢!”
人群倏地静下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钉过来。
周沉眉头压得低,眼神扫过那些半大不小的脸,所有人都屏了息。
这倒也正常。
从对面看过来,此刻就是个肌肉偾张、肩宽背阔,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刻着“不好惹”仨字的陌生男人,正冷眼盯着他们。
谁不怵?
一个壮实的社会青年,唬住半大的孩子,轻而易举。
那圈人互相瞅了瞅,外圈几个悄悄往后挪了半步。人群像退潮似的,裂开道口子。
周沉大步走过去,心悬在嗓子眼。
可中间站着的,却不是周桥。
里头一个高个儿男生涨红了脸,另一个矮点的正揪着他衣领。周围看热闹的、起哄的,哪张脸都不是他妹妹。
他愣了愣,视线迅速扫向周围。都没周桥半点影子。倒是中间那个被揪着衣领、脸红得像要滴血的男生先有了反应。
他指着周沉,眼睛瞪得溜圆,结结巴巴,声音因惊讶变了调:“周、周桥?!你……你怎么变性了?!”
周沉:“……”
周围爆出几声压不住的嗤笑,又赶紧憋回去。
空气凝固了几秒。
周沉深吸口气,抬手捏了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把那股往上窜的邪火强压下去。
他盯着那男生,一字一句,声音沉得能滴水:“周桥人呢?”
那群人面面相觑,仿佛才意识到少了一个,交头接耳起来。
“诶?周桥呢?”
“刚才不还在这跟卫峥吵吗?”
“对啊,一眨眼去哪儿了?”
只有那个叫卫峥的红脸男生,像是为了掩饰尴尬,梗着脖子嚷嚷起来:“算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女生一般见识!这次就算了!”
旁边有个板寸头凑过来,小声提醒:“老大,那女的可是把你那宝贝表给卖了!这你都能忍?”
卫峥脸上红晕未退,闻言却挺了挺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种奇异的自豪:
“你们懂什么!她……她是为了给我买礼物才这样的!”
他说完,见众人一脸不信,又急切地补充,“不然她为什么不卖别人的表,就卖我的?”
众人:“……”
一阵诡异的沉默。
有人小声嘀咕:“哦,羊毛出在羊身上。”
偏偏那头“羊”还兀自沉浸在某种被特殊对待的错觉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周沉这才听出点眉目,什么表不表的。
他眉头皱得更紧,目光锐利地射向卫峥:“周桥为什么卖你的表?”
卫峥被这目光刺得缩了缩脖子,这才仔细打量周沉。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虽然眉眼和周桥有八分像,但轮廓硬朗太多,个头也高出不少,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眨了眨眼,迟疑道:“你……你是?”
“她哥。”
这两字像摁下了开关。
卫峥脸上瞬间阴转晴,那点迟疑和尴尬立刻被一种过分的热情,甚至带点谄媚的笑容取代。他往前凑了半步:“哦哦哦!原来是哥哥啊!哥,你好你好!”
“谁是你哥。”周沉被他这态度弄得浑身不自在,当即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更硬,“我问你,周桥为什么卖你的表?”
“害,没啥大事,”卫峥搓着手,眼神飘忽,“其实……其实是我把表给她,让她帮我……帮我处理一下的。”
这话说得磕巴,底气全无。
拙劣又蹩脚的借口。周沉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再问,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是周桥发来的短信:
【哥,来了没?我在最里面,老地方】
短信让他稍稍定神。
眼下找到周桥要紧。他不再看卫峥那张写满“心虚”和“讨好”的脸,也顾不上理会身后那帮半大孩子,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走。
身后传来卫峥拔高的、锲而不舍的喊声:“哥!哥你这就走啊?不多待会儿了?哥你慢点!哥我下次请你吃饭啊哥!”
那声音在窄巷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热情,听得周沉脚步更快了几分。
莫名其妙。
他边走边想,在记忆里搜刮半天,确定自己绝对不认识这么一号人物。
哪儿来的愣头青?说话咋咋呼呼,看着就碍眼。
**
巷子越走越深,喧嚣渐远。尽头豁然开朗,是个自发形成的露天旧货市场,支着不少地摊,卖什么的都有。
周沉拨开稀疏的人流,循着记忆往最里面的角落走。
果然,在一个堆满破铜烂铁、旧电器和残缺玩具的地摊前,看见了蹲在地上的周桥。
她穿着宽大的校服外套,背对着他,正拿着几个老玩具跟摊主讨价还价。
“老板,就这些,我全包了,一百块成不?”周桥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故意装出来的老练。
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闻言直摇头:“小姑娘,这真给不了。你看看这个,正版的,就是缺个零件,光这个就不止一百。最少一百五。”
“您别蒙我,这都多少年的老款了,关节都锈了。我要也就是图个眼缘,拿回去当个摆设。您看你这屏幕。”
她说着,余光瞥见走近的周沉,声音顿时小了下去,缩了缩脖子,小声喊了句:“哥。”
周沉走到她身边,抱臂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摊上那些缺胳膊少腿、脏兮兮的旧玩具,挑了挑眉:“你蹲这儿干什么?放学不回家。”
周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眼神飞快地往摊主那边瞟了一下,又转向周沉,脸上堆起笑:“没、没干啥啊,就看……看看有没有好玩儿的。”
周沉接收到妹妹那点闪烁的眼神,立刻会意。
他没再追问,反而慢悠悠地蹲下身,和周桥齐平,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
“买这些破烂回去干什么?”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摊主听见,“占地方。”
“就看看。”
说着,周桥暗中伸出两根手指,在周沉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周沉吃痛,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没感觉到。他掂量着手里的玩具车,抬眼看向摊主,语气平淡:“七十。”
老板连连摆手,脸上皱纹都挤在一起:“哎哟,这可不行,我收都收不来这个价,你看看这材质……”
“材质是不错,可都是十好几年前的老货了,”周沉打断他,随手把小车扔回破烂堆里,发出哐当一声,“放这儿多久没人问了吧?灰都积了这么厚。”
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摊主脚边那堆更破、更零散的零件和残骸,“我妹喜欢,才跟你还个价。”
“要不这样——那些搭给我们,凑个整,一百。”
周桥立刻拧起眉毛,嫌弃地撇嘴:“哥!那些都碎成什么样了!拿回去干嘛呀,拼都拼不起来!”
摊主看着兄妹俩一唱一和,犹豫地搓着手,目光在那堆“破烂”和“垃圾”之间来回逡巡,满眼纠结。
周沉见状,作势要拉周桥起身,语气带着点不耐烦:“算了,我看前面还有几家,再去看看。”
“哎哎!等等!”老板像是怕到手的生意飞了,连忙喊住他们,咬了咬牙,“一百二!
一百二最低了!就当交个朋友!”
周沉没立刻答应,侧头看了一眼周桥。周桥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他便“啧”了一声,眉头拧起,装出一副彻底没了耐性的样子:“一百。就当给你开个张儿,讨个开门红。不行拉倒。”
说完,真就拉着周桥要走。
摊主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看看那堆确实放了很久没人要的旧玩具,又看看快走出摊位的两人,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像割肉似的挥挥手:“成成成!一百就一百!拿走拿走!”
周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利索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递过去。
周沉则扯过摊主递来的一个半旧的大号红色塑料袋,哗啦一下,一股脑扫进袋子里。
走出旧货市场那片嘈杂,拐进相对安静的小巷,周桥宝贝似的抱着那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脸上尽是得意。
她用胳膊肘撞了撞周沉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笑:“哥,没看出来啊,你演技可以嘛!刚才那不耐烦的样子,跟真的一样。”
“少来这套。”周沉顺手接过她肩上沉甸甸的书包,甩到自己背后,“放学不回家,火急火燎把我喊过来,就为了收这堆‘垃圾’?”
说到这儿,周桥撇了撇嘴,有些气闷!“一群扒皮佬,看我是个小姑娘,好欺负,磨磨叽叽半天都讲不下来价。我要是不叫你来,他能跟我耗到天黑。”
“你还知道你是个小姑娘啊?”周沉瞥她一眼,“这种地方,鱼龙混杂的,少来。”
“哎呀,知道啦,”周桥讨好地笑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这不是……淘到宝了嘛。我一猜你肯定能认出来。”
周沉默了,没接话。
他确实认出来了。
那些玩具大多数都是不值钱的破烂,但混杂在其中的,有那么一两样……
他停下脚步,把手伸进塑料袋深处,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灰扑扑的方块状物体。是早期的玩具偷拍装置,二十年前的产物。
他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除了外壳破损和镜头有些污渍,保存得还算完整。
“这个,”周桥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眼睛亮晶晶的,“我隔着塑料袋瞄了一眼,就觉得像。除了掉漆和可能没电,说不定功能还是好的。还有那个,”
她又从袋子里翻出一个缺了履带的小坦克。“这里面有个微型马达,型号很老,但说不定还能用。其他的嘛,拆点零件,清清灰,修修补补,总能捣鼓出点东西。”
“你能修?”周沉问,语气里听不出是怀疑还是单纯询问。
“试试呗。”周桥双手插回兜里,用脚尖踢开路上的一颗小石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修好了,摆家里看着也顺眼。再说了,这种老物件,现在可不好找。”
周沉看着她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一时无言。
他这妹妹,随了他们早逝的父亲,从小脑子就活络,手也巧,就爱捣鼓这些机械电子类的玩意儿。
家里的老收音机、钟表,甚至他那个时灵时不灵的二手手机,都被她拆开研究过,不少还真给修好了。
“就算修好,也不一定有人买,”他慢慢走着,声音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低沉,“卖不上价。”
“我不卖。”周桥说,然后顿了顿,狡黠一笑,“不过……我可以录个修复过程的视频。现在网上不是流行什么‘解压’、‘修复’视频吗?就当练练手,也挺有意思的。万一有人看呢?”
周沉把那破摄像头塞回袋子:“你一天天哪来这么多鬼点子。”
“对了,刚才有个小子说你卖了人家的表,怎么回事?”
周桥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语气坦然:“我没拿。是他自己硬塞给我的,说什么‘送给你了’。塞我书包里就跑,追都追不上。”
她耸耸肩,“既然他都给我了,那怎么处理当然随我。”
“那也不能随便卖了,”周沉眉头又皱起来,“找个机会,还回去。别惹麻烦。”
“知道啦,哥。”周桥拖长了调子,“我心里有数,你别管了。”
每次周桥说“我心里有数”,周沉就觉得这事八成要出幺蛾子。
他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揭她老底:“心里有数?心里有数你那英语怎么回回考个位数?”
“啧!”周桥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瞪圆了眼睛,“周沉同志,你现在怎么这样!说话就说话,起承转——成绩!
我最起码其他科不差吧?怎么就偏偏差这一科?我觉得吧,这英语也得反思一下它自己!”
看着她气鼓鼓又强词夺理的样子,周沉脸上终于露出点真切的笑意:“就你歪理多。”
兄妹俩说着话,已回到周沉停车的地方。之前围聚的人群早已散尽,只剩他那辆摩托孤零零停在墙角。
“上车。”
周桥熟练地跳上后座,车身微微下沉。
周沉长腿一跨,坐稳,拧动钥匙。
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阵喘息般的轰鸣,而后才稳定下来。
他踹开脚撑,车子缓缓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