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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做梦 世界在程书 ...


  •   冷。好冷。
      雨打在玻璃上,淅淅沥沥。
      卧室里,女人不依不饶、时低时高的声音,一字不漏传到客厅。
      程书睁眼,四周灰蒙蒙的,像起雾的早晨。雾里有东西在动。
      她看不清是什么,但知道它们在看她。
      雾里冒出人影,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看不清脸,但知道是朝她来的。她想跑,腿却迈不动。
      低头一看,脚没了,人却开始往上飘。脚下的灰雾打着旋儿,越转越快。她想喊,可嗓子眼儿像塞了棉花。

      最后,白的虚的成了漩涡,一口将她吞入。
      黑了。

      再次睁眼,蝉鸣阵阵。是八岁那年夏天。太阳燥得人皮子发烫。程书蹲在墙角,胳膊搂着膝盖,脸上凉津津一片。
      为啥哭?忘了。
      外头闹哄哄挤着笑,隔着门板闷闷传进来。是他爹亮得扎耳朵的嗓门:“好好好!同喜同喜!”
      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啼哭,牛犊子似的,震得房梁落灰。满堂哄笑,杯子撞得叮当响。
      怪不得这么吵,原来是弟弟出生了。

      程书撑着墙站起来,膝盖麻得发木。“吱呀”推开门,满屋子烟味混着脂粉臭。男男女女全围着她娘,娘怀里裹着个红绸包袱,一动一动,咿咿呀呀。
      程书伸出手,想摸摸那个小小的包裹,可娘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一样,猛地收紧手臂,慌抱着弟弟错开身。
      “小书,你手重,别碰坏了弟弟。”
      声音很轻,几乎是耳语,但程书听到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她知道了。
      弟弟出生了,妈妈生病了。

      八岁的程书是怎么做的?忘了。
      但此刻占据身体的二十五的程书,沉默半晌,轻轻拭去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娘一愣,肩膀开始抖,眼泪淌得更凶。可,为什么哭呢?程书有些不解地望着她。
      娘抬头看她,眼圈通红。日头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两张脸同样的杏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唇形状。
      像,真像。
      此时的她,就像程书小时候刚被她骂完、哭完,红着眼看着她那样,她也红着眼看着程书。
      这一刻,仿佛时间相隔二十五年,又仿佛没有距离。

      程书皱着眉,再次伸出手,想抓住点什么。
      可,刚一抬手,手腕徒然一凉。
      那凉意不是从皮肤外渗进来的,而是从骨头里透出去的。
      周围的喧哗猛地炸开,扭曲成尖厉的、非人的嘶叫。
      下一秒黑暗中亮起一盏灯,那灯太亮了,直直地打在她脸上。
      她下意识伸出手遮挡。阴影投在她眼睛周围,程书终于能看清眼前的景象了。
      二三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她面前是一张铁制的桌子。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警服。
      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紧接着审讯的声音传来:“姓名,年龄。”
      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程书,22岁。”程书听见自己答道。
      声音很轻,轻得像片羽毛,在凝重的空气中飘了几下,就落下了。
      “知道你犯了什么事吗?”
      她沉默。
      “你违法了,知道吗?”
      她沉默。
      “你知道你写……的代价吗?”
      她猛地抬起头,唇齿微张,却无从辩解。

      她这个人,喜欢编故事,也爱写,从骨子里爱。
      怪她太爱写。
      爱写,又穷。大学时靠着微薄的稿费和兼职费供着自己上学。
      可这行太难熬,又太过于漫长。
      有人指了条“明路”,写点擦边的,写点“刺激”的,来钱快,读者也买账。
      一开始她只是试探,后来尝到了甜头,越写越偏,笔触大胆。
      有人喜欢看,有人愿意大把花钱,她在那虚拟的追捧和迅速鼓起来的钱包里飘飘然,不能自已。

      “知道。”
      之后的流程就很简单了。
      她麻木地在文件上签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又麻木地交了罚款。
      那笔钱是她攒了两年,原本打算用来大学毕业后,租个小房间,白天上班,晚上安心码字的。现在也用不上了。
      宣判的声音从高高的台子上传下来,撞到墙壁,又弹回来,击打在她的耳膜里。
      “......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三年,三十六个月,一千零九十五天,两万六千二百八十小时。
      怪不得这么吵,原来在监狱里。

      高处的窗户透进惨白的光,没有一处角落是安静的。
      她的身边,不知是谁在梦中啜泣或尖叫。辗转反侧时,床架发出令人牙酸的颤动。两侧墙壁斑驳,影子在光下被拉得很长,又揉碎。
      她看着那影子,看了很久。影子在墙上爬行,就像有了生命般慢慢、慢慢站起来,往前、往前走。
      影子摇晃着穿过一个个监狱小隔间,穿过狱友们探究的眼神,又穿过三年时间。
      春去秋来,窗外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她学会了观察,学会了沉默,又学了等待,像种子在泥土里等待着春天。
      而后——无情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她刑满释放。

      周围窥视的眼睛似乎更强了。
      不是真的眼睛,是感觉。路人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带着好奇,或者怜悯,或者警惕。
      她想捂住脸,但手刚抬到一半,就停住了。不能捂。不能显得异常。要正常。
      要像普通人一样走路,一样看东西,一样呼吸。她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乎是在小跑。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尖锐的女声在咆哮:“你把全家人的脸都丢尽了!你知道邻居怎么说我们吗?”
      “你知道你弟弟在学校被别人指指点点吗!你知道你爸你妈出门都不好意思见人吗......”
      是母亲。
      但是她不在身边。周围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面孔。
      声音从哪里来的?
      她环顾四周,没人对她说话。路人行色匆匆,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不一会儿,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更清晰,像贴在耳边。
      “三年!整整三年!你的人生彻底毁了!”
      程书停下脚步,发现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她脑子里,从她胸腔里,从她身体的每一处细胞。

      她不堪其扰,刚想捂住耳朵,那声音又从肺部钻出,她张开嘴,想咳嗽,想把它咳出来,但只有微弱的气流。
      于是她把手伸进喉咙,手指探进口腔深处,想将那声音抠出。
      指尖碰到软腭,引起一阵剧烈的恶心感。她干呕,眼泪都呕出来了,可无济于事。
      下一瞬,她的手就被折断,剧痛袭来,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硬生生的掰断了她的骨头。
      她惨叫一声,手从手腕处断裂,塞在喉咙里,进退不得。

      周围的人停下脚步,围过来。
      她看见一双双眼睛,好奇的,惊恐的,冷漠的。
      有人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起。
      “这人有病吧?”
      “是不是疯了?”
      “快报警!”
      她听不清具体的话,只听见一片嗡嗡声,像成千上万只蜜蜂在耳边飞舞。
      无奈,她再次向前跑,向前跑。
      跑到衣服绷紧,扣子崩开。跑到她腾空、上升,建筑物下降,行人变成蚂蚁大小。
      风呼啸而过,下一瞬,程书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向后拉扯。
      她猛地睁眼,眼前却是一间病房。她低头看,手背上打着点滴。

      突然,一个烦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喊什么喊?做个噩梦也能吓成这样?”
      她转过头,看见周沉站在床边,眉头拧得死紧,脸上带着疲惫。

      “我也是开了眼,第一次见到有人把自己饿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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