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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租房 老楼住新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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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门,韩春梅立刻朝程书说道:“这老太婆就那样,嘴巴坏死了。谁来都要被她骂一通。每天就这么坐在楼道里抽大烟,抽得一股死味儿。”
“没人管她吗?”
“也是可怜,儿子和老伴都早早死了,全家只剩她一个,每个月靠低保过活。”
说罢,她又叹了口气,“现在社会也是好了,定期还有社区的上来照顾她。
说实话,看她能天天出来坐着,反倒放心。要不然,就担心她哪天臭家里没人发现。”
程书若有所思点点头。
韩春梅家不大,根本没有她说得那么宽敞。一居一室,角落里放着书桌,客厅便是卧室,卧室也是厨房。
客厅和厨房之间只有个帘子隔开,只有卫生间是单独隔离的。但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程书站在客厅中央,有些局促。这里到处都是生活痕迹,沙发扶手上搭着件校服外套,茶几上还散落着中学教材。
“随便坐,我去看看排骨。”韩春梅说着钻进厨房。
“苗苗今晚不在家?”程书走到厨房门口问道。
“去她姥姥家了,她在这叽叽喳喳的,咱们唠不好磕儿。”
韩春梅掀开锅盖,空气中肉香更甚,她拿筷子戳了戳,随后满意熄火。
韩春梅的手艺没的说,炖出来的排骨入口即化,咸香适中,热腾腾的米饭就着浓稠的汤汁。
程书闷头吃了大半碗,尤嫌不够。
她的额角渗出细汗,胃里有了暖意,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懈几分。
“慢点吃,锅里还有。”韩春梅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到她碗里,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给她俩各自倒了杯白酒后,她又点支细长的女士香烟,隔着淡淡的烟雾看程书,“刚出来还不适应吧?”
程书咀嚼的动作一顿,咽下口中的饭菜,才轻轻“嗯”了一声。
韩春梅吐出烟圈,眼神悠远:“我刚出来那阵子也一样。看什么都新鲜,又看什么都害怕。怕跟人接触,觉得他们都知道我进去过。”
她弹弹烟灰,“可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程书沉默听着。
“你呢?”韩春梅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家里真就待不下去了?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
程书僵着脖子,点了点头。
韩春梅太聪明,尽管她没怎么跟她细说,她也能猜个大概。
可这事谁都没辙。
程书这个当女儿的,尚且只能灰溜溜地逃出来,更遑论一个外人。
程书倒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反而觉得清静,在家倒不如出来自在。
“春梅姐,你刚出来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
韩春梅听到这句话神色惺忪,靠回椅背,想了半天:“怎么熬?硬熬呗。”
“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就去饭店后厨洗碗,去给人当保姆,啥脏活累活没干过?就想着,得多赚点钱,让苗苗过得好点,别让她因为有个坐过牢的妈被人看不起。”
她的语气平平,却字字千斤。
程书纵有千言万语在嘴边,也只是堪堪咽下,轻轻举起小酒杯,碰了下,说:“辛苦了。”
“辛苦啥?”韩春梅毫不在意地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大家都是这么过的。而且说实话,我是真不觉得苦。每天看着苗苗那张小脸,我干活都倍儿有动力。”
韩春梅说到女儿,眼角细密的纹路便舒展开来。她掐灭烟头,又给两人满上酒:“你真决定去合租?”
韩春梅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我可跟你说清楚,现在租着的那位,是个开大车的,叫周沉。人倒不坏,挺实在,就是性格有点怪。”
她顿了顿,仔细打量着程书的神色:“那地方条件一般,老小区,没电梯。你一个姑娘家,跟个大男人合租,我怕你不方便,也怕你吃亏。”
程书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没关系。”她抬起眼,目光固执又平静,“有个地方住就行。我不挑,也会注意安全。”
韩春梅盯着程书,看了几秒,忽地笑了,喃喃道:“你这倔性子。”
她没再劝,往碗里又给她添了几块排骨。
这晚,程书睡在苗苗的小床上,韩春梅睡在旁边的床。
她很久没睡过这么柔软的床了。
一开始,监狱的硬板床会硌得她脊背生疼,三年下来,她早已习惯。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程书睁着眼,听着韩春梅轻微的鼾声,还有偶尔楼下车辆驶过的噪声。
但,这里还是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让她心慌。在监狱里,夜晚从不真正寂静。
总有窸窣的声响,呼吸声、梦呓声、看守规律的脚步声。被那种嘈杂包围,此刻,她竟然有些怀念。
她摸出枕头下的手机,鬼使神差,她又点开了梁浩漫的主页。
最新一条动态是半小时前发的,一段他抱着猫坐在窗边的视频,配文:“我会等你,无论多久。”
评论区是一片泪目和“心疼”。
程书盯着那条动态,恶心。
她从善如流地点进微信,里面所有消息都停留在三年前,只零星有几个群发的新年祝福停在上面。
她的手指不断下滑着主界面,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了他的聊天记录。他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书书,别怕,我会想办法。」
想办法?
他的办法就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消失不见,在她入狱后,还踩着她的尸骨,吸粉赚钱。
她指尖空悬在输入框上,想厉声质问当初为什么联系不上他,为什么要在网上利用她的不堪炒作,为什么......
但最终,程书还是默默退出软件,关机。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她把自己缩进被子,像一只退回壳里的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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厕所马桶抽水声响起,程书缓缓睁眼。
她这一晚睡得很不踏实,不是梦见和梁浩漫谈恋爱那几年;就是程父程母骂她时的狰狞神情。程书被那怨怼的神色吓到,惊醒,打开手机一看,6:01。
程书坐起来,脑子宕机。
一种久违的、空落落的茫然感席卷她。鼻塞的症状似乎更加严重,拐带着嗓子也发痒,轻咳几声,又打了个喷嚏。
韩春梅从卫生间出来,见她坐着发愣,便问:“起这么早?再睡会儿吧。”
程书摇摇头,鼻音更重:“睡不着了。”
“你这感冒咋又严重了。”
“等我下去买点早餐,吃完早饭,我再给你找点感冒药。”
韩春梅说着拿起钥匙就要出门,程书叫住她:“不用麻烦,我一起去吧。”
两人下了楼,北方夏季的天总是亮得很早,云浪翻涌,日头高悬。小区门口早餐摊早已支起来,蒸笼冒着热气,油条在油锅翻涌。
韩春梅显然是常客,老板熟稔打着招呼。
“春梅啊,又来啦,今天咋没带苗苗?”
“送我妈家了,朋友来了。我还是老样子,”韩春梅转身招呼程书,“程书,来,看看你吃什么。”
虽说是让她来选,其实也选不出几样,这家早餐摊不大,种类也没多少,程书看了一圈:“一样就行。”
韩春梅的老样子是豆浆配油条。
程书不爱吃太油的,但是这家炸得还好,酥酥脆脆,掰成几半溺死在豆浆里,每一寸都饱吸进去,泡发,泡软,轻轻一嗦,入嘴醇香。
这个时间段正是热闹,韩春梅和她坐在角落,原本只是想简单吃口的程书,在喝完第一口豆浆后,又猛地灌两大口。韩春梅看着她,笑而不语。
快吃完的时候,店里涌进很多学生,程书有些奇怪:“不是放暑假吗?怎么这么多学生啊。”
“补课啊。”
“前几年不就宣扬减负,我弟他们连晚自习都取消了。”
“就因为这样,家长更着急。补课班也不敢明着开,东躲西藏,打游击。”
程书吃饱了,话也多了:“那看来,我现在已经到了能同时共情家长和孩子的年纪了。”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那还年轻,”韩春梅叹了口气,“有了孩子之后,心态就变了。一到那个阶段,就自动转成家长心态了。”
“哎,你不是学师范的吗?咋不去补习机构看看。”
“再看看吧,”程书指尖轻敲桌面,“我现在这个状态,不太适合。”
“害,没事儿。干啥不是干,你要想在这边找工作,我这几天给你留意留意附近有没有招工的。”
“谢了,春梅姐。”
“客气啥,吃好没?吃好带你去看看房。昨天我跟周沉打了个招呼,没回我,应该是跑车呢,空下来估计就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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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再次坐进韩春梅的破夏利里。那边的房子在碧水路,属于安市东边,开车要四十多分钟。倒也不算偏,但肯定跟市中心没法比。
程书坐在副驾,头顶上的阴影换过一轮。就在昏昏欲睡时,感觉车子缓慢停下,条件反射睁眼,入目便是破败的居民区。
没错,破败。
两旁都是挤挤挨挨的老旧居民楼,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伸出来,上面挂着看不清颜色的衣物,不知道一栋楼有几家。但住在这种地方,想来白天也遇不见什么人,大多都在披星戴月地讨生活。
思及至此,程书不由得想起她大学的时候,也是每天起早贪黑。白天上完专业课,晚上去附近水果店兼职,周末还会去当家教。
程书很庆幸自己能找到这么多兼职,让她的生活好过不少。
程书高考成绩不算太出彩,只过一本线三十分,想要在一本里挑个好专业,难。
而且她一开始就做好了学费和生活费都要自己赚的打算,所以挑来挑去,瞄上了定向师范生。
也是幸运,那年最后一个录取名额是她。
韩春梅领着程书拐进小区深处,边走边解释:“这里以前是分配的职工家属楼,也算是辉煌过,但自从市中心搬迁之后这儿也就没落了。”
程书听得新鲜:“市中心还能搬迁?”
“嗯呢呗。以前安市还不算个城市,是个破破烂烂的小村,叫安村。当时卫东临,来安村知青下乡,跟我们这儿的一个姑娘看对了眼。他就留在了安村,成了书记,带着安市从村变县,从县变市,不断扩建发展,市中心也就变了。”
“不过这都是老黄历了,比起他的传奇来说,他媳妇其实更传奇,到时候再好好跟你讲讲。”
说话间,韩春梅带着程书七拐八拐,在最里面那栋站定。
“就在这。”
程书细细打量着,跟外面那几栋相比,这栋楼倒是规整些,但也没好多少。
墙皮剥落,台阶坑洼,鞋底踩上去,直硌挺。一连爬了六楼,韩春梅才气喘吁吁地停下。先敲了两声门,没人。
“果然他还没回来。”她边嘟囔着,边拿钥匙,对准601的锁孔,“咔嚓——”拧开门。
屋里又暗,又空。
客厅狭小,光线被楼外茂密的树叶遮挡了大半,只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家具也少。
一张褪色的布艺沙发,前面摆着玻璃茶几,角落堆着摞起来的塑料箱。
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到什么生活杂物。
“周沉一跑车就十天半个月不回来,回来也就睡个觉,不怎么打理,所以有点乱。”
“他租了主卧,还剩下个次卧。虽然卧室小了点,但在阳面,亮堂儿,来看看。”
程书应声进屋,果然不大。
但朝南的窗户有阳光迎入,晒得房间里暖洋洋的。床上罩着防尘膜,除了衣柜外,屋内还有一张小桌子。
“怎么样?还成吧?”韩春梅拍了拍床板,激起一点浮尘,“租金一个月四百,我不急着要,啥时候有再给。”
其实不给也成,她也就当招待朋友住。但韩春梅知道,她如果这么说,程书肯定心里过意不去,还不如就这么少算她一些钱。
碧水路这地段虽然在东边,但房租可不便宜,她这间屋子要诚心租的话,一个月至少八百。
程书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郁郁葱葱的树冠,由衷说道:“这儿挺好。”
“成,那你先安顿安顿。过会儿我把周沉的微信推给你。”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干净的四件套,忘车里了,我去拿上来,你在楼上先收拾收拾行李。”
程书没有行李,她找到卫生间,拿了里面的扫帚拖把,又接盆水,将卧室的地仔仔细细擦一通。
干完之后,韩春梅也上楼了。
她将那四件套递给程书,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小书啊,姐得走了。苗苗下午还有课,我得回去送她。你自己一个人在这行吗?”
“去吧姐,我在这挺好,已经收拾差不多了。”
“那行,有事打电话。”
……
程书应和着送走韩春梅后,再次回到卧室,将她拿来的干净四件套换上。浅色格子床单带着太阳味儿,程书俯身嗅了嗅,很舒服。
经过一番折腾后,程书身上出了层薄汗,鼻塞似乎也通畅了些,疲惫感后知后觉涌来。阳光明晃晃照在刚铺好的床铺上,带着诱人暖意。
身体上的困倦压倒一切。
她脱掉外衣,躺倒在柔软的床上。暖洋洋的被褥盖在身上,洗衣液的淡香在鼻尖萦绕。
意识迅速沉沦,陷入黑甜的梦。
**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转动。
门被打开,又被“哐当”一声关上。
进来的人三下五除二将衣服除掉,随手把脏衣服丢向沙发,光不出溜儿地走进浴室。
水流声响起。
屋内正酣然入睡的程书,对此全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