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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狱 安市,就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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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轨》
文/无声续。
2026.02.05/晋江文学城独发
——
吵。好吵。
雨打在玻璃上,淅淅沥沥。
卧室里,女人不依不饶、时低时高的声音,一字不漏传到客厅。
“程立东你还是不是人。还有你那个姑娘,成天晃来晃去,烦得要死。”
“我姑娘不是你姑娘?再说你小点声,姑娘都睡了。”
“你害怕吵到她,那你滚出去啊……”
……
“喂,喂——喂!”
肩膀被猛地一推,程书一趔趄,迷茫睁眼。右侧穿着校服的男生指着下车的车门,脸色涨红:“我到站了……麻烦让一让。”
程书后知后觉起身,男生从座位里挤出来,看着她,欲言又止。半晌,伸出手,递了包纸巾。
她此时还处于状况之外,懵懵接过。
再次抬眼时,男生已经匆匆下车,只留下一个通红的耳廓背影。
程书下意识抹了把嘴角——湿的。
她动作微顿,面不改色地抓起那包纸巾,抽出几张,用力蹭了蹭嘴角。
刚才睡得太投入,流了一嘴口水。也不知道蹭没蹭到那个男生身上。
想起那个男生羞赧的神色,饶是程书,也不免有些尴尬。
八月份的鄂城,燥热难耐,但好在客车上有冷气开放,将酷暑隔绝在车外,甜美的女声一站一站地播报着,身边的人越坐越少,只有她岿然不动。
程书靠在椅背上,脑中不断盘算着。
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太匆忙,身上除了出狱时带回来的两千块钱和一部手机之外,什么都没有,身无分文。
不过,幸好身份证还一直在裤兜里。
她买了张容省到鄂省的火车票,只要四个小时。又坐上四十五分钟大客,打算去安市。
韩春梅的老家在安市。程书跟她通过电话,只简单说了情况,韩春梅就热情地招呼她过去,还给她转了二百块当车费。
她当然不好意思收,退了。自己买了火车票和客车票,花了一百二十六。
夕阳入窗,葱郁树木飞快掠过,车轮偶尔压过坑洼,全车颠簸。
程书喉咙痒,鼻子更难受,前几天受风感冒,一直没好,在座位上昏昏沉沉。
前座有两个年轻的姑娘,不知在什么软件上刷到什么帖子,窃窃私语——
“你看见没,骨山刑满释放了。”
“判了三年,也该到期了。”
“可惜了,这么好的人生,平白蹉跎三年,还要留案底。”
“骨山”这两个字轻飘飘传入程书耳中。
“欸,她男朋友你知道吗?就那个经常在互联网上分享他俩恋爱经历的。”
“我刷到一次,拉黑了。一直蹭热度,看着就烦。”
“我一开始以为他挺深情,可起号后就开始直播带货了。”
青春洋溢的少年人总是不留余力表达好恶。纯粹、危险,极易煽动。
“不好意思。”
俩小女生吓一跳,齐齐转身。身后的女人脸色苍白,狗啃似的短发贴着头皮,眼睛又大又亮。
程书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能告诉我,他的账号名字吗?”
**
在两个小女生的愕然中,程书得到答案。她拿出手机,在社交媒体平台的搜索栏上,输入那串ID。
她的手机不算旧,型号是三年前的最新款。
当时为了庆祝顺利毕业,她用自己写小说赚的钱,淘汰了那部卡到爆炸的旧手机。
可惜。没用上几天,现在还是九九新。
梁浩漫的头像弹出——抱着猫的男人。程书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面无表情点进去。
五十二万粉丝。
最顶置那条视频点赞过千万,写的爱情经历,桩桩件件,动人心弦。煽情的BGM,配上几张精心挑选的照片。
如果程书不是当事人,估计也要被感动了。她一遍遍看,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到真心。
没有。
完美无瑕,像匠人精心雕刻的工艺品。
长篇大论巧妙地粉饰过往。精雕细琢的叙事,使躲在风口浪尖背后的男人,得以披上一层深情又专一的皮。
梁浩漫笔力很好,却不是他笔下的完美恋人。
程书熄灭屏幕,闭眼。
车颠簸地向前开,车外所有景色都向后奔。柏油路代替土路,高楼代替草木,客车缓缓入站。
车上的人都起身下车,程书也跟着下来。
傍晚的夕阳还没褪去,车站外有不少接车的人,还有专坑外地人的出租车司机。
程书身上没行李,表情也极淡,那几个司机没来招呼,估计是把她当成了本地人。
安市是鄂省经济比较发达的城市,连客车站都修得气派,只不过全都是上个年代的风格。
复古的绿色玻璃在夕阳下倒也有意境。
程书跟随着人群刚走出站台,脚步就不由自主停下。
——韩春梅来接站了。
就是,接站的方式,一言难尽。
韩春梅站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高高举着半臂长的硬纸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重重写着:
“热烈欢迎程书女士莅临我市考察。”
一瞬间,程书站在原地,头皮发麻,脚趾不由自主地在鞋子里抠紧。
周围旅客的目光都被这块夸张的牌子吸引,不少人好奇地打量着,窃窃私语。
程书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春梅姐。”她低声叫道。
韩春梅闻声转头,眼睛一亮,立刻扔下牌子,张开双臂给了程书大大的拥抱。她比程书记忆中胖了些,烫着时髦的小卷发,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和香水味。
熟悉的温暖的拥抱,竟让程书眼眶有些发涩。
“自从我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想你啥时候能出来。好不容易把你给盼出来了,真不容易。”
韩春梅松开她,上下打量着,眉头逐渐皱起,“怎么瘦成这样?脸色这么差,生病了?”
“有点感冒,”程书勉强笑了笑,“不碍事。”
她的视线落在地上的牌子,韩春梅也看过去,丝毫不觉得奇怪,豪爽地捡起,邀功似的:“怎么样?写得不错吧。这可不容易,我可是求着我家那个小祖宗写的。”
提到女儿,韩春梅的目光柔和,将牌子举到胸前,展示给程书,“小书你文化高,你看看,这字,顶呱呱。”
“苗苗写的?真厉害。”程书由衷说道,“苗苗今年多大了来着?”
“15,刚初三毕业。这一晃我进去十年,她现在跟我在里面给你看的照片一点都不一样了,现在像个大姑娘。”
韩春梅边感慨,边扯着程书往外走。
“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在这傻站着了,回家聊。”
**
韩春梅的车就停在车站外面,是一台银色的破夏利。看起来就有年头了,里面却被打扫得很干净,后视镜上还挂着个平安福挂坠。
“你这车快到年限了吧。”程书坐在副驾驶上,打量一圈。
“早过了。”韩春梅也钻进车里,“现在一年一检,再过两年就得六个月一检了。”
“咋不换一个?”
韩春梅熟练地拧着钥匙,发动机吭哧了几声,才不情愿地启动。
她拍了拍方向盘:“换啥换,这车跟了我十多年,有感情。再说,现在钱得紧着苗苗,她马上要高中了,花销大。”
车子缓缓驶出车站,汇入车流。程书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霓虹初上,安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想当初我和苗苗他爸第一次确定关系就在这车里。转眼间,他也死十年了。”
韩春梅的语气平淡,漫不经心地就像在说“天气真好”一样。
“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咋突然想到来我这了?”
被韩春梅这么问,程书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也不知从哪讲起。
讲什么呢?
讲父母骂她是赔钱货,花了他们那么多钱,又为她欠债掏保释金吗?
还是讲他们嫌她丢了脸面,三年不敢在邻居面前抬头;还是从更小、更小的事情说起……
想说又开不了口的事情太多。
委屈吗?也还好。
不公吗?也可以接受。
她那点微不足道的事情,实在太过于轻微。以至于,她都不知道,她是否应该觉得难过或痛苦。
“没什么,就是想换个地方待待。”她索性不讲。
韩春梅对此没什么异议,只是笑着说:“那你可来对地方了。我们这儿宜居得很。”
“你有啥打算?”韩春梅继续问。
“春梅姐,你是不是还有个老房,我可以租吗?”
韩春梅一听,打着方向盘拐了个弯,直接否了:“那地方?不行不行。就一破两居室,现在租出去一间,你去了还得跟人合租,不方便。你跟我回家住,苗苗上学住校,家里就我一人,宽敞得很。”
程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摇了摇头:“不了春梅姐,我就想找个房子住。”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韩春梅瞥了她一眼。
“真的不用。”程书的语气很轻,但透着不容商榷的固执。她现在需要只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能隔绝过去的空间,哪怕它再破旧。
韩春梅叹了口气,她了解程书。这姑娘看着温顺,骨子里却倔得像头牛。
“那房子现在确实招合租,房租四百一个月,你要实在决定了,我明天带你去看看。”
“麻烦你了,春梅姐。”
见程书这么说,韩春梅也没再坚持,方向盘一打,这老破夏利就吭哧着拐进灯火通明的街道。
程书看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景象,再次点亮手机,看了眼梁浩漫的账号,又按下锁屏。
安市,就在这里重新开始吧。
**
车子最终停在韩春梅她家的小区门口。
“到了,就这儿。”
她熄了火,拔下钥匙,“先上楼,我炖了排骨。”
程书跟着下车,抬头打量,是个老居民区。正值暑假,楼下有不少小孩儿在疯跑,时不时传来家长的怒斥声,她本能皱眉。
韩春梅家在五楼,一走一过,撞见老街坊邻居她便寒暄几句。留在这里的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五楼楼道的左侧坐着一位老太,睨窥着眼打量韩春梅后面的程书。
见程书低着头,一副不想说话的模样,便轻嗤一声,拄着拐,旁若无人地卷着烟叶。
“这股死味儿……”韩春梅低骂了句,走向右门,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肉香扑鼻,瞬间冲散楼道里的浊气,也搭在了那老太的敏感神经上。
她用拐杖大力地敲着水泥地,发出咚咚闷响,嘴巴里咿呀着:“馋啊、馋啊,馋……”
韩春梅没稀得搭理她,将程书迎进屋后,门“哐当”一声关上。
安静的楼道里,只剩下那形如槁木的老太,不断重复着、咿呀着:
“馋啊,馋啊,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