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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试工 许苗苗和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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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把最后一点光收进云层底下的时候,程书到了。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见着红姐,也没见着王志刚。倒看见俩小年轻儿,一男一女。
男的靠在冰柜边上,瘦高,头皮剃得发青,正往外拎啤酒。女的坐在小马扎上串肉,额前的碎汗毛黏成几缕,低马尾松垮垮吊着。
看着年岁都不大,撑死也就二十出头。
周沉老说她长得小,像二十出头。
可真搁这俩人跟前一比,她自己也知道,身上少了那股劲儿。
什么劲儿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她跨进去。俩人同时抬头。
程书硬着头皮开口:“那个……我来试工的。”
圆脸姑娘先反应过来:“噢——红姐提过。她还没来,你先坐。”
她说着话手底也下没停。
肉块码得齐整,一指厚两指宽,肥瘦相间,竹签子一穿一个准。铁盘里已经摞了半盆。
一看就是老手。
男的把啤酒往桌上一搁,嗓门敞亮:“他俩得过会儿才来。我叫秦远,美女怎么称呼?”
他语气熟稔。虽年岁不大,但身上已然有了那股混社会的油滑劲儿。
“程书。书本的书。”
“程书。”他咂摸一遍,“这名字听着就文化人,不像我们,土名。”
圆脸姑娘噗嗤笑了:“得了吧秦远,你那‘远’字就不土,远大的远。”
“那是,我妈盼着我走远点发财呢。”
秦远一点不害臊,拎着啤酒往冰柜走,顺手拽个小马扎出来:“坐,别站着。”
程书没直接坐下,而是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
七八张桌子,塑料凳摞墙角。地上灰扑扑的防滑砖,墙角蹲两个大冰柜,贴着红彤彤的啤酒广告。
圆脸姑娘手下不停,抬眼皮看她一眼:“红姐还得有一阵才回来,你就坐呗,站着怪累的。”
“没事,我看看。”程书往她跟前凑了凑,“这个怎么串?有讲究吗?”
姑娘把串好的肉举起来:“一串三块肉,肥的夹瘦的中间,烤出来油滋滋的香。手劲儿匀着点,别太松,上炉子就散。”
程书看得认真,把小马扎挪到她身边。
近看这姑娘皮肤不算白,但干净,眉眼利落。手上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肉块在指间翻飞,竹签子一穿一个准。
“我叫许苗苗。”她头也不抬。
程书盯着看了会儿,又去看她脸。许苗苗察觉到目光,侧过脸:“咋了?”
程书笑笑:“你手真快。”
“熟能生巧呗。”许苗苗把穿好的一把扔进铁盘,“干两年了,闭着眼都能穿。”
秦远码完啤酒凑过来,蹲在俩人跟前,从兜里摸出烟盒往程书跟前递。
程书摆摆手。
他自己叼上一根,打火机啪地点着,深吸一口,仰着脸吐烟圈:“苗苗,红姐今天说几点来了没?”
“没说。”许苗苗头也不抬,“反正就那点事,咱先干着。”
秦远嗯了一声,眯着眼打量程书:“你之前干过没?”
“没。”
“那挺好,白纸一张。”秦远笑出一口白牙,“红姐就喜欢带新人,好调教。”
许苗苗抬脚踢他马扎腿:“会不会说话。”
秦远不恼,嘿嘿笑着躲开。
程书问:“这儿主要都干啥?”
“就那几样,”秦远掰指头,“串串儿,端盘子,收桌子,人多的时候帮着烤两下。简单。”
“酒水也在咱这拿?”
“对,冰柜里那些,客人要啥拿啥,记清楚数。”秦远往冰柜努嘴,“啤酒饮料都在那儿,红的白的在柜台下面,得红姐或者王志刚在才能开。那玩意儿贵,怕咱弄差了。”
许苗苗补充:“你刚来,先跟着我串肉。等客人上来了,你看着学。”
“行。”
秦远抽完烟,把烟头掐灭扔垃圾桶,站起来伸个懒腰:“我去把外面那俩桌子擦擦,昨晚上收摊晚了,好像没擦干净。”
他拎着抹布出去,哗哗地擦。
程书看着许苗苗的手,开口:“我去洗个手,试试。”
“洗手池在拐角。”
程书飞快洗了手回来。许苗苗挪了挪位置,给她留出半边,递过一把竹签子。
程书拿起一块肉,往签子上穿。第一块穿歪了,肉在签子上晃荡。第二块好点,还是不平整。
“没事。”许苗苗侧过头看她,“肉要穿正,烤的时候才受热均匀。”
一连试了三四串,才逐渐找到感觉。
“行,这几串不错了。上手真快。”许苗苗扫了一眼,点点头。她说话做事利落,教就是实打实地教,“对了,你多大?”
程书手上顿了一下。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实话实说,还是顺着周沉扯的那句谎说自己二十岁。
短暂停顿后,她还是选了后者:“二十。”
“那咱俩差不多。我也二十。”
“你十八那年出来的?”
“不是。十五就出来了。”许苗苗爽朗一笑,“还得亏红姐心善,收留我在这儿。要不然现在指不定去哪儿了呢。”
“你呢,之前干啥的?”
程书噎了一下,吐出俩字:“瞎混。”
许苗苗乐了:“我记得秦远刚来的时候,也说自己以前是瞎混。”
俩人正说着,外头传来摩托车突突声。
秦远喊了一嗓子:“红姐来了!”
许苗苗手底下没停,只抬了抬下巴:“喏,老板娘来了。”
程书扭头往外看。
一辆红色踏板摩托车停在门口。红姐摘下头盔挂车把上,手里拎个塑料袋,大步往里走。
“哎哟,热死个人。”红姐进门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抬眼看见程书,“来了啊?”
程书站起来:“嗯,红姐。”
红姐上下打量她一眼,点点头:“行,穿得挺利索。”又看许苗苗,“教着呢?”
“教了。”
“那行,你带着。”红姐打开塑料袋,里头是几瓶矿泉水,“先喝水,这天儿热,别中暑。”
她给每人扔了一瓶,自己也拧开一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着嘴往柜台后面走。
程书重新坐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凉丝丝的,顺着嗓子眼儿下去,舒服。
许苗苗小声说:“红姐就这样,你别看她说话冲,对咱底下人挺好。”
程书点头。
没过多大一会儿王志刚也回来了。一进门,手里拎个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
“媳妇儿,炭买回来了,卸哪儿?”
“后院,码墙角。”红姐头也不抬,翻着账本。
王志刚应了一声,扛着袋子往后走,路过程书跟前时咧嘴笑了笑:“来了啊妹子,好好干。”
许苗苗在旁边低声说:“王哥人也好,就是怕媳妇儿。红姐一瞪眼,他大气都不敢出。”
程书想起初次和王志刚见面的场景,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说话的工夫,上人了。
三个男人走进来,看着像附近工地的。靠窗坐下,简单点了几十串,要了一打冰啤酒。
许苗苗扬声应了,同时用胳膊轻轻撞程书一下:“走,跟着我。”
她边走边叨咕:“羊肉串牛肉串两块五,板筋两块,这些都是基本价。素菜便宜,土豆片金针菇都是一块五。记住了不?”
“羊肉串牛肉串两块五,板筋两块,土豆片金针菇一块五。记住了。”
“可乐雪碧三块,大窑两瓶五块,啤酒有雪花和哈啤,普通的三块,纯生四块五。要是客人问白酒,就说只有柜台里那几种,让红姐来拿。”
“可乐雪碧三块,大窑两瓶五块,普通啤酒三块,纯生四块五。白酒让红姐拿。”
听着程书一板一眼地重复,许苗苗乐了。
“你记性不错啊。以前真没干过?”
“没有。我记忆力一直还行。”
程书从小记忆力就算强项。虽然算不上过目不忘,但别人说一遍的东西,基本能记住个七七八八。
许苗苗露出羡慕的表情:“那敢情好。我刚来的时候,光记价钱就记了三天,老混。红姐那会儿没少骂我。”
到了后厨窗口,许苗苗把单子报给王志刚,又从冰柜拎出一打啤酒,对程书招手:“走,送酒去,我教你怎么开。”
两人回到桌边,许苗苗把酒搁地上。
拿起一瓶,瓶盖往桌边起子上一卡,手腕一压,嘭的一声轻响,瓶盖落进另一只手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会了没?”
程书看着那简易的起子,点点头:“应该行。”
“那这桌你收着,我去端茶。”许苗苗把起出来的啤酒放到桌上,冲客人笑笑,“慢用啊,有事喊一嗓子就行。”
等到苗苗回到串肉的位置,秦远已经擦完桌子回来,正蹲在那儿穿串,见她回来,抬头问:“怎么样?”
“挺好的。”
许苗苗坐下,继续手里的活儿,“记性特别好,价钱说一遍就记住了。”
秦远看了一眼程书:“那不错啊,比我强。我现在有时候还会记混呢。”
“你那是纯笨。”许苗苗笑他。
天色渐渐暗下来。
路灯亮了,街上的人也多了。烧烤摊的生意正式开始。
没有程书想象中的冷清。
桌子全坐满,门口还支了两桌外摆。
程书端着托盘在桌间穿行,手心里全是汗。
“三号桌两瓶啤酒——”
“来了!”
“四号加十个肉筋十个板筋,多辣——”
“记上了!”
许苗苗嗓门亮,跑起来带风,程书跟在她后头,像条小尾巴。
起初还有些手忙脚乱,端着盘子怕洒,记单子怕错。后来渐渐摸出点门道。
许苗苗抽空看她一眼,评价道:“还行。上手挺快。”
夜色越来越深,街上的人反倒更多了。桌子翻了一台又一台。
程书脚不沾地地跑了一晚上,后背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俩腿肚子直发软。这才意识到,从下午到现在,她几乎没坐下过。
好不容易,人稍微少点,程书终于能喘口气。
后厨里,王志刚正往烤炉上泼水降温,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来。
看见程书进来,咧嘴一笑:“丫头,饿了吧?过来。”
他从烤炉边上拿起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几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还有两串烤馒头片。
“红姐让留的,垫垫肚子。”
程书愣了愣:“这……给员工的?”
“废话,不给员工给谁?”王志刚把盘子往她手里一塞,“吃吧。”
程书端着盘子走出后厨,在门口找了个马扎坐下。
肉串还热着。肥肉烤得焦黄,瘦肉紧实,一口咬下去,油脂在嘴里化开,香得人想叹气。
她低头啃着串,忽然听见旁边有动静。
秦远也端个盘子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盘子里也是几串肉,外加两瓶啤酒。
“来一口?”他把啤酒往她跟前递。
程书摇头:“不喝,还得干活。”
秦远也不强求,自己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长长出了口气:“舒坦。”
俩人蹲在那儿吃串,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苗苗也过来了,一屁股坐在程书旁边的地上,累得直哼哼:“我的妈呀,腿都要断了。”
秦远笑话她:“你这才哪到哪,去年夏天那会儿,一晚上翻三十多桌,你那腿也没断。”
“那会儿年轻。”许苗苗翻个白眼。
“你现在也年轻啊。”秦远又灌了口酒,“二十一枝花,这话没听过?”
许苗苗懒得理他,扭头看程书:“咋样?第一天,扛得住不?”
程书把最后一串肉的竹签子放下,认真想了想:“还行。”
“那就行。有不少人一天都坚持不下来。”
三个人蹲在台阶上,把自己那份串吃完。转眼又来了两桌人。又开始忙。
“程书!五号桌加十个羊肉串,少辣——”许苗苗的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
“知道了!”
程书把托盘往洗碗池边一放,转身就往外跑。刚掀开门帘,差点撞上个人。
“哎——”
她猛地刹住脚,抬眼。门口站着个少年。
校服外套敞着,书包单肩挎着,肩带滑到手肘。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眉骨上。
程书愣了。
是白言。
那个巷子里被堵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