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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工作 日子好像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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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书没抱希望,但还是跟了上去。
周沉步子迈得大,手抄在裤兜里,那股劲儿拽得像全世界都欠他的。
程书跟在后面想,就这副德行,哪天被人套麻袋揍了,她都不会觉得意外。
“去哪儿?”
他没应声。拐过街角,烟火气混着炭火味扑过来。
程书抬眼,看见个门脸。
如果让她用三个字评价,那估计是:窄,旧,小。
店里冷清,两三桌散客。塑料凳歪歪扭堆在墙角,招牌倒是张狂。
——王霸╬烧烤༼⍨༽。
彩灯缠着边框乱闪,晃得人眼花。
只看一眼,程书就觉得自己眼睛被吵到了。
“去问问。”周沉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那个方向的门槛上蹲着个男人,背弓着,指尖一点猩红在暗里明明灭灭。
程书站住:“你没在耍我吧?”声音压得低。
周沉说:“那你别去了。”
“姑且信你。”
周沉乐了,他发现程书这人拧巴得有意思。
她嘴上说的和实际想的总反着来。
你要是好声好气递给她东西,她碰都不碰。就非得连推带搡,半真半假地呛着来,她才肯就着那股劲儿往前走。
不过她自己倒未必这么觉着。
程书走过去。蹲着的男人听见动静,偏过头,眼皮半掀,视线先刮过她的脸,又落到她身后的周沉身上,顿了顿。
“啥事儿?”
“老板,”程书声音干涩,“招人吗?”
男人眯眼,深吸一口烟,火星子猛地窜高一截。他没立刻答,目光在程书身上扫了个来回,那眼神让她心头一紧——
“王志刚!你装什么犊子!”
炸雷似的女声从店里轰出来。
男人肩膀一抖,烟头差点掉了,刚堆起来的硬气瞬间垮塌。
“抽抽抽,就知道蹲门口躲懒!滚过来串肉!”
“来了来了!”王志刚手忙脚乱把烟摁熄在地上,“媳妇儿,有人问招工!”
程书和周沉对看一眼,没吭声。
布帘一掀,出来个系围裙的女人。波浪小卷,眉峰利落,袖子捋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典型的北方女人长相。
“招工?”女人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抹了抹,上下打量程书,“干什么活?”
“都行。”
女人又擦了把手,目光没挪开:“干过没?”
“没……”
“多大?”
程书刚要开口,周沉却先出了声:“二十。”
程书抬眼看他,见他使了眼色,便没反驳自己其实二十五了。
“看着是显小。刚出来闯?”女人没什么表情,话问得直接。
周沉顺着话茬接:“是,来安市找口饭吃。”
女人上下扫她一眼:“夜班,六点到三点。干得了?”
程书:“能。”
“缺个服务员。试用两千,转正两千八。”女人视线转向周沉,“俩一起?”
“就我。”程书抢答。
周沉皱眉:“工资低了点儿。”
女人笑了:“就这价。这条街七八家烧烤店,都这数。”
“我这儿店旧,但生意稳,不拖工资,也没那些虚头巴脑的考核。”
程书没犹豫:“我干。”
周沉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行,明天来试工。”女人转身往里走,“叫我红姐。王志刚,带她后头看看,说说要干啥。”
走了两步,又补一句:“对象留这儿等着吧。”
程书一愣,等反应过来“对象”指谁,脸腾地热了:“不是,我们——”
“走嘞妹子!”
王志刚撩开门帘,压根没听见她那声蚊子哼似的否认。程书后半句卡在喉咙里,被门帘一隔,彻底没了音。
她下意识看了眼周沉。
那人还插兜站着,事不关己的模样,甚至在她看过来时,极轻地耸了下肩。
见状,程书没再多言,掀帘跟着进去。
“行了,别盯了,丢不了。”红姐瞥了眼后厨方向,含糊不清地说,“小年轻就是黏糊,分开一会儿都不行。过来坐。”
周沉拖了个塑料凳坐下,张口就来:“哪儿跟哪儿啊,那是我小妹。”
他面色如常,接着说:“家里苦,书念不下去了,这才奔安市来找活干。”
“哦?”红姐撩眼皮看他,“真是小妹,不是情妹妹?”
“包真。亲表妹。”
红姐没接话,只又扫了他两眼。
周沉任她看,神色坦荡,甚至扯出个混不吝的笑:“我小妹性子闷,劳您多照应。”
“看着是挺文静。”
“文静是文静,就是犟。”
他语气里掺了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像真为这“不懂事”的小妹发愁。
“姐,我说话直,刚嫌工资低也是真觉得低。安市这地界,两千八……也就勉强糊口。”
“知道。”红姐应得干脆,“店小利薄,给不起大钱。但活儿不复杂,人也简单。你小妹肯踏实干,在我这儿,至少没人欺她,该给的一分不会少。”
这话实在。
周沉点点头,没再纠缠工资,转而问:“这附近治安咋样?她下班晚,我不放心。”
“老城区,晚上是有点乱,醉汉多。”红姐实话实说,“不过我们店里一般两点多收摊,收拾完三点左右。让她结个伴走,或者……”
她顿了顿,目光在周沉脸上扫了扫,“你有空就来接接。我看你也不像有正经晚班的人。”
周沉笑了,不置可否。
后厨里,程书正跟着王志刚认地方。
地方窄,东西塞得满当。油烟直往鼻子里钻,冰柜嗡嗡响,地面泛着油光。
“喏,这儿穿串,那儿烤炉,洗碗池在旮旯。”王志刚叼着新点的烟,含混地指了指,“晚上忙起来脚打后脑勺。我媳妇儿嘴硬心软,你照着来就成。”
程书默默扫了一圈。
“对了。”王志刚想起什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这儿三教九流都来,喝高了嘴上没把门的,你听见就当没听见,笑笑过去。”他顿了顿,烟又塞回嘴里,“真有事了,就喊我或者我媳妇儿。”
“知道了。”程书低声应和。
外面隐约传来周沉和红姐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程书忍不住又朝门帘看了一眼。
“那是你对象?”王志刚顺着她目光,咧嘴笑,“挺精神一小伙。”
“……不是。”程书摆手,“我们不是。”
王志刚嘿嘿一笑:“懂,我懂。”
“我们真不是。就是住在一起的……”
程书收了声,这句话好像越描越黑。
果然,刚说完,王志刚默了默,而后缓缓竖了个大拇指:“会玩。”
“也不是那种关系!”
程书脸上烧得慌。
“行了妹子,”他显然也没啥兴趣深究,“甭管啥关系,在这儿好好干就成。”
“除了你之外,还有两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孩儿。明天你来干活再认识吧。”
都介绍清楚了,王志刚也不废话,领着她往外走。
周沉还坐在原地,塑料凳子在他屁股下显得格外憋屈,两条长腿支着。见程书出来,四目相对,眉梢极轻地朝她一挑。
就那么一下。
还怪好看的。
程书心想。
说实话,周沉长得不差,身材也板正。单论皮相,扔人群里绝对扎眼。而且经过初见的“坦诚相见”。
目测直径至少4厘米。
像驴马蛋子。
就是那股子“爱谁谁”的拽劲儿太冲,看谁都像欠他八百吊钱,硬生生把七分俊朗掰成了三分欠揍。
程书迅速别开眼。
“看明白了?”周沉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下摆。
“嗯。”程书点头。
“看明白了行。”红姐在旁边接道,“明天晚上六点,别迟到。”
红姐转向周沉,语气随意,“你也别搁这儿磨蹭了,带你‘小妹’回去拾掇拾掇,养足精神好干活。”
“得嘞。”
程书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小妹?哪来的小妹?
没等她问出口,周沉已经伸手揽过她肩膀,带着人往外走。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点儿说不清的皂角气。手臂结实,力道不重,却带着不由分说的意味。
程书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出去跟你说。”他声音压得低,几乎是贴着她耳朵。
热气拂过耳廓,程书耳根子“腾”地烧起来。
两人就这么半揽着走出店门。
街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
走出十来米,程书才猛地甩开他胳膊:“什么小妹?”
周沉手插回裤兜,步子没停:“我家‘苦命又犟种’的小表妹,书念不下去了,非要来安市吃苦,让我这当哥的好生挂心。”
他说得一本正经,甚至还叹了口气。
程书瞪他:“你有病吧?谁是你妹?”
“刚才不还叫‘沉哥’?”周沉侧过脸看她,嘴角勾着点儿笑,“这会儿就不认了?”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我比你大,你叫我哥,有问题?”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斜照下来,在鼻梁一侧投下阴影。
程书一时语塞。
“不编个亲戚,她不敢用你。”周沉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语气正经了些,“这年头,来历不明的人谁敢往店里塞?有个本地的哥,至少看起来底子干净。”
“那你也不能张口就来啊。”程书还是别扭,“还有,为什么说我二十岁?”
“那家店我知道。”周沉重新往前走,“红姐人不错,就爱招刚出来混的小年轻。说你二十岁,没学历没经验,正合适。”
他顿了顿,“再说了,你看着也像。”
程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二十五岁的脸,看着像二十岁?
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谢了。”她闷声说。
“嗯?”
“谢谢你帮我。”程书声音更低了些,“这几天的事,都谢谢。”
周沉脚步停了半拍。
他侧过脸看她,看了两秒,忽然抬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得了吧,别矫情。”
手心温度透过发丝传来,程书僵了僵。
没等她反应过来,周沉已经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腔调:“还是那句话,你以后别踢我老二——”
“停!”程书猛地捂住他的嘴,“别提了!我以后肯定不踹了!”
掌心碰到他嘴唇,温热,柔软。
程书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周沉乐了,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你还说,看我的口口会脏了你的眼。”他学着她之前的语气,面无表情。
“我错了。”程书双手合十,“是我亵渎了周大人您的口口。”
“我靠。”周沉嘴上没个把门,但是没想到程书也会直接说“口口”,反而闹了个大红脸,“你怎么能说这么粗俗的话。”
“是你先说的吧?”
“那不一样。你应该害羞地这么说,”周沉故意掐着嗓子,“啊~讨厌~你怎么酱紫啦~”
“……有病。”
程书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往前走。
周沉跟在她身后,低低地笑。
笑声混在夜风里,有点儿哑。
回到出租屋,程书才觉得浑身累得散了架。
这一天经历太多:从医院醒来,遇见梁浩漫,公交站碰上这家伙,现在又找了份工作。
信息量确实有点儿大。
她拎起换洗衣服,往卫生间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周沉一眼。
他正靠在窗边点烟,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蹿起来。
“看什么?”他没抬头,“想邀我一起洗?”
“……洗你个头。”
程书“哐”地甩上门。
“洗头也行,上下两个……”
“滚!”
程书无情骂道。
门外传来周沉的笑声。隔着门板,有点儿闷。
程书背靠着门,长长吐了口气。
这人真是……
她摇摇头,打开水龙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明天就要开始干活了。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和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同居”。
日子好像就这么往前滚了。
不管她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