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吃饭,以及 ...
-
回程路上。
白舒偏头看向驾驶座上游刃有余的林知秋。
那人变了,变了很多,更成熟了,她黑发也不知是不是特意染过,乌黑顺滑的披下来,露出的侧脸曲线优美,下颚线条清晰。
林知秋手搭在方向盘上,不紧不慢替她调好空调温度,车内音乐曲调轻缓,行驶动作得心应手。
白舒觉得自己又开始混乱了。
所以她收回目光,偏头望向窗外风景。
“中午有什么想吃的?”林知秋按着导航要求下了高架桥,和车流一同驶入市区,“我请客。”
白舒原本的想法是逃了家中午饭,再和林知秋随便扯个谎说自己不饿,这样便不带血地免去了一场相对而坐的尴尬。
至于晚饭,到时候随便扯个什么导师找她有急事的借口开溜就成,可现在的情况似乎……
“你饿吗?”
林知秋笑笑,没正面回答她问题。
“……”
白舒把头转回来,闭眼粗略算了算林知秋一早从B市赶到这里所花的时间,再加上高速路上约莫两小时的路程。
“我饿了,下高架桥后左转到市中心,在那里找个商场吃午饭吧。”
白舒向驾驶座上的林知秋伸出手,“先直走,手机给我,帮你弄导航。”
两人在市中心找了个地下停车场把车停好,白舒轻车熟路,发挥本市大学生日常吃喝玩乐的经验,把林知秋领到一家从外观上看最匹配她姐全身名牌风格的高档中餐厅。
她一个人压根不敢去的那种高档。
餐厅的格调看起来很高大上,不过白舒其实不太懂这些,两人所坐位置正好可看到室外花园精致景观,红玫瑰环绕的白色花园椅旁,站着一对正在说话玩笑的年轻男女。
白舒盯着二人背影看了会儿,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耸耸肩规矩坐好,端起面前果汁喝了一口。
冰凉凉的,很甜。
白舒手指敲打桌面,视线又开始在餐厅内四下扫荡,从服务员的衣着看到他们胸前铭牌,从花园里的男女看到西装革履前来体验中餐风味的外国帅哥。
却不敢看林知秋。
林知秋注意到对方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后实在转无可转,略显无措地低下头,左手大拇指轻轻摩挲起右手虎口来。
——白舒无聊,焦虑,尴尬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林知秋挑了挑眉:和她相处有那么无聊吗?
她感到有些不满。
于是她开口道:“白舒。”
白舒一个激灵,猛地抬头看来,一时间心念直转,以为林知秋突然唤自己名字是大开杀戒的前兆。
“我们聊聊天吧。”
怎料林知秋不仅没有怪她,反而心平气和地道。
“聊天?啊……好,可以啊,那就……那就聊吧。”白舒尴尬到想死,心底石头却在瞬间落了地。
原来只是聊天啊……
她放松了下方才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肩颈肌肉。
不过,话是这样说,自己又能和林知秋聊些什么呢?
作为前任当然是聊无可聊,分道扬镳各自安好最妙,作为白舒却有许多话想说,不越界不暧昧,不提起曾经回忆便好。想了想,她鼓足勇气主动对上那人视线:“你瘦了。”
时隔五年,以白舒的身份对林知秋说。
林知秋微愣了愣,半晌后突然扬唇笑开:“国外待久了都这样。”
“国外的饭菜真的很难吃。”白舒心情因这氛围轻松起来,接上话茬,“我大三作交换生时去了半年,回来后看到中餐差点感动到落泪。”
“是吗?”
“嗯。”白舒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点头认真道:“说起本科四年,我还挺骄傲的,在一群高智商工科男,男女比5:1的地狱难度中给自己混了个专业第一,读研在本校,毕业后就可以安稳留在A市工作了。”
白舒笑起来了,她只有放松的时候才会笑,林知秋知道这是个很好的兆头,所以她回应地同样认真:“我也一样。”
“什么?”白舒没理解她姐意思。
“我也一样。”林知秋解释道:“毕竟得到这份工作的前提,就是向公司保证说今后会长期留在国内发展。”
“白舒,我不想走了,过去的五年实在难熬,尽管未来大抵也不会轻松。”
“可是我不想走了。”
——因为你在这。
最后这句话林知秋没说出口,但白舒不知为何竟然听懂了:因为我在这,所以对方选择留下。她脑子因这话宕机,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失败了,仅存的思绪里只有一个疑问在转:
为什么?
明明从前的事已经过去了,明明错过了就是错过,明明失去的东西不能再来,转身回头可悲可笑。
明明年少无知付出的代价足够大,大到差点毁了这个家,大到这些年白舒闲下来的每一刻都在反思都在自责。
所以为什么还要开口说这些?
为什么还要继续强求?
想到这儿,白舒神色冷了下来,唇角笑意也渐渐收敛,这变化落在林知秋眼里,犹如一根刺,尖锐锋利扎得她疼,可她仍旧不想放弃:
“白舒。”
她慌张道:“你不喜欢我回来吗?”
白舒一愣。
林知秋用的词语——是喜欢。
“我为什么会不高兴呢?我高兴的,林知秋,你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白舒特意换了个词汇,强颜欢笑故作轻松,似乎下定决定要将二人之间联系全部斩断不留一丝余地。
“毕竟你是我姐姐啊,姐姐回来了,妹妹能不高兴吗?”
她脸上灿烂笑意落在林知秋眼中是赤裸裸的嘲讽。
嘲讽她痴心妄想,嘲讽她这么多年还放不下舍不掉,嘲讽她竟然喜欢上了朝夕相处的邻家妹妹,嘲讽她不顾二人之间多年隔阂,硬要在一开始就把伤疤暴露。
可林知秋不信。
“白舒在说谎。”她固执地心道。
真相不过是两人之间隔阂确实存在,因为无论怎样,失去的五年没办法弥补,白舒人生中重要的阶段已然少了她的影子——这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不必着急,不必着急……来的时候不就已经想好了吗?林知秋深吸一口气,快速调整情绪。她温柔语调再度出现,片刻便扰得白舒世界不得安宁。
只听她道:“是啊。妹妹是永远离不开姐姐的,不对吗?”
白舒不安地皱起眉头:“……”
又被林知秋摆了一道。
好讨厌。
就像吵架永远吵不过对方,就像无论做多少努力拼命追赶也追不上的身高。
白舒彷佛永远只能仰望林知秋背影:那张被压在书下的出国机票,对方研三被国外名校点名挑走的优秀,清晨自行车后座贴着那人后背。
林知秋一直在和自己渐行渐远。
总有一天会从她生命里完全消失。
白舒受不了那份恐惧,她只能用“妹妹”身份来约束对方也是约束自己。远离便不会显得那么疼,失去也不会伤得太可怜,但林知秋一回来,一回来就毫不留情地打破这份界限。
----妹妹是永远离不开姐姐的。
白舒感到一种被真相洞穿的慌乱。
她愣愣收回目光,作为败者,欲盖弥彰地避开了林知秋视线。
“吃饭吧。”
好在服务员上菜动作打破了这份焦灼,白舒赶忙借此机会整理好自己情绪。
“吃完饭陪我去逛商场。”林知秋提醒正在发呆的白舒道。
“……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白舒深吸一口气,选择用美食来疗愈自己受伤心灵,往嘴里狠狠塞了一大口白米饭,香甜味道在齿间化开。
没办法,林知秋打出的子弹实在致命,选择视而不见顺其自然或许还能好好生活下去,若是非要和那念头对着干,只怕是活不过三天……
林知秋望着食欲大开的白舒。
“所以你这么能吃为什么还那么瘦?”林知秋调侃道。
“不好好吃饭怎么能给我这么聪明的大脑补充足够能量呢?”白舒不无自恋道,“更何况我待会儿不是还要陪你逛街呢吗?”
事实上。
半碗饭都没吃完,杯子里的橙汁还剩了一半,白舒就苦着脸停了下来。
“怎么?”
“太难吃。”白舒指着面前酸辣土豆丝吐槽,“生的。”
又用下巴点了点对面蟹粉狮子头:“苦的,烧糊了。”
最后眼巴巴转向白灼虾:“……不想剥,会弄脏手。”
“……”
犹豫片刻,林知秋游刃有余地戴上手套,开始替那人剥虾。
结果白舒还是没吃多少,因为才吃了一口她就开始絮絮叨叨说这虾不够新鲜超难吃之类的。
林知秋剥完虾到卫生间洗了手,拿出湿巾来仔细擦,结账时发现站在身旁的白舒向着对面一家装修精致的首饰店看了一眼又一眼。
几分钟后对方手上多了个首饰店的精致包装袋,里面装着条小几万的银色手链。
白舒拎着包装袋。
心想:我不过就因为那首饰店独特的装修风格多看了几眼,你就给我买了???
纠结良久后,轻咳一声引起她姐注意力道:“这层楼逛完了,没别的东西卖了,要买东西的话得到楼下。”
林知秋脚步突然停了,站定在她面前。
“怎么?——”
白舒顺着她姐目光回头望去,只见林知秋视线直直落在商场指示牌上四楼说明文字。
“你要买衣服?”白舒疑惑道。
“不是我,是你。”林知秋把散落下来的黑发别到耳后,俯身冲她神秘笑笑,“跟我来。”
**
回程路上。
白舒回头望向车后排她姐方才买的一大堆东西。
——送给白澈女士的新款包包,送给阿婆小几万的营养品,送给自己的两套名牌裙子,一套运动套装,看不懂名字的国外护肤品,用来搭配裙子的包包配饰,进口零食之类。
视线下移:还有手腕上的银质手链。
——林知秋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一次即兴发挥。
白舒回正身子,默默重拾她姐购物能力带来的震撼感,放松放松脖颈,理了理安全带,视线规规矩矩落在前方,林知秋余光察觉到那人动作:
“快到了。”她打开转向灯,过了岔路口,“附近有水果店吗?”
“……”白舒无语片刻,看向她姐的眼神更加敬佩了——还买?
白舒在心里小小地吐槽了一下,林知秋理由充分:“总归还是得带点老人家爱吃的水果才好,车停在地下车库吗?”
“要买水果的话先停路边吧,小区楼下有水果店,我带你去。”
二人选了水果,上电梯时林知秋手上拎着各式包装袋,白舒则望着她姐亲手给戴上的新手链发呆。楼层到后,林知秋侧身绕过一个阿姨出了电梯,白舒忙赶上一步在前带路。
按下门铃。
门后传来白澈女士“哎呀妈呀她们到了!妈,妈,小秋到了——”的惊呼声。
白舒对她妈热情态度回应了一个白眼,心想我怎么没这待遇?吐槽到一半门开了,超市老板娘踩着拖鞋,系着围裙,笑得灿烂,对林知秋道:
“小秋啊!来来来,快进来!——”
“哎呀,小秋回来了。来来来,快坐快坐,让阿婆仔细看看。”
客厅里,老太太拉过林知秋的手,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寒暄:“嗯,变漂亮了,还瘦了点,在国外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啊?”
“国外的饭很难吃的阿婆。”白舒蹲在玄关处依她妈要求拆开替林知秋买的新拖鞋。
“——过来换拖鞋!”她冲沙发上的林知秋挥挥手。
白澈女士干其他事不靠谱,做饭还是有一手的,不过她这厨艺其实师承母亲沈自晴沈老太。
小时候林知秋爷奶加上她一共三个人,一天三顿里至少有一顿是到白舒家蹭的饭,时间久了沈自晴老太干脆直接把秘制调味料等等一堆东西全搬林家院里去了,一群人就舒舒服服地在宽敞后院炒菜吃饭。
白舒小学时吃饭不安分,性子活泼爱闯祸,几口胡乱吃完后趴在亭院栏杆上看池子里的鱼游来游去。
林知秋慢慢吃完,吃完了再来陪她,白舒便接过她姐递来的鱼食,一点点撒进水中,看到红色鲤鱼张大嘴巴,争抢着把鱼食全部吞下。
“妈你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得了得了,别老站在饭桌前盯着你爱吃的菜看,过来帮忙拿碗盛饭!”白澈女士拿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道。
饭桌上。
“姐你吃这个。”
“还有这个。”
“这个这个,这个好吃,快尝尝。”
“……”
林知秋望着碗里堆积成小山的各式菜肴。
白舒一心要维持和她姐相处人设,更何况不让阿婆看出二人之间尴尬的最好办法就是“假装”不尴尬,作为前任不知道如何相处才能不露馅怎么办?
白舒的方法论是:成为妹妹,不仅在思想上成为妹妹,在行动上也得成为妹妹。
她对此轻车熟路,做起来简直可以不必动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