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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宋祁 记忆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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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姐姐早恋的事情处理的不是很愉快,姐姐为此情绪低迷了一段时间,高考逼近,双重压力下,姐姐瘦了不少。
再后来,9月来临,宋也要被送往容城,属于渝城的一切像是只能装在记忆里。
宋也没再见过那个男人,他没再出现,真像是一场瑰丽诡异的梦,过往发生的诡异经历令她不由怀疑她真是在白日做梦。
去了容城生活,宋也见到了一个人,宋祁。
宋祁是养母许莲弟弟的孩子,按理来说,宋也得叫他声表哥。
来容城那年,宋也7岁,那时宋也看不清两个家庭表面平和下的暗流涌动,只知道自己来到一个新家庭,对待许莲和宋安山不能再叫大伯母和大伯,得改口叫爸爸和妈妈。
提及刚到容城的那一夜,如今宋也只记得亲妈李翠在被窝里小声对她说的:“你是妈妈的孩子知道吗,你大伯他们没有孩子,你是妈妈亲生的知道吗,要记着这点,将来别忘了哦。”
与李翠分别的那天,许是来自于血缘的召唤,又或是她第一次与李翠分开,宋也哭了。
后来长大,宋也才明白,她那时的哭泣,对于许莲和宋安山是一种伤害,像是在侧面回答她不想留在容城,不想与他们一同生活,不认他们为父母。
宋也在容城上小学时全国都在推广普通话,学校里也随处张贴着“我是中国娃,爱说普通话”的宣传标语,而宋也刚到容城时,普通话是极烂的,她尤记得入学时的自我介绍,她在紧张中踏上讲台,努力模仿着前面同学的话语,只是她操着一口渝城小县城的乡土方言与口音,说了三遍,老师才在一旁明白她是哪个宋哪个也。
她脚下的土地,不再是潮湿坡陡的小县城,而是发展快速的容城,那是宋也第一次面对那么多人讲话,她无比紧张,十分不自信,佝偻着背,手和眼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来到容城上学后宋也很不适应,以前在渝城被楼下玩伴簇拥在中心的她,来到容城后就变得没什么朋友,她说的话别人听不明白,别人说的她有时不理解,偶尔还会被班上的一些顽皮孩子取笑口音。
她被关在不自信的国度里,从此一蹶不振。
每天回到家许莲他们都会问:“和同学相处的怎么样,老师同学讲话听得懂吗?”
她那时木讷的点头,没有说出实情,也许是害怕自己被嫌弃笨,害怕让许莲他们后悔收养她。
宋也很怕被说笨,以前在渝城的时候,虽然在学校待的时间少,但还是待过一段时间,李翠和宋安海辅导过算数,很简单的算数,可宋也不会,李翠和宋安海很是抓狂,叹息与拍桌声重复。
宋也那时是无法理解李翠的,为什么要将她送走,既然将她送走,又为什么在前一夜强调她才是亲生母亲。
是因为她太笨了吗,是因为她是个累赘吗,还是因为她没有价值?
随着年岁渐长,宋也很多时候是疲惫的,夹在两家人中间,逢年过节回老家,她讨厌亲戚总是问她:“你大伯他们对你好不好啊?”“你想你亲妈他们了吗?”
村里就是这样,藏不住事,明明大家都穷,可却还是要攀比,就拿宋也来说,每次提起她,李翠那时就总是说:“我们家宋也啊将来是要去城里享福的,接受好的教育,将来肯定大有出息。”
可事实是,宋也她没出息,她光是纠正口音学普通话就学了好久。
学校要开始教英语了,宋也更是两眼一黑。
她后来才知道原来还有英语幼儿园和补习班的存在,班上好多同学学英语比起她很是轻松。
宋也那时看着黑板上的“s”,弄不清楚什么时候要加,弄不清楚什么叫三单。
好在,她能写得一手好字,能在英语试卷最后一道抄写大题拿满分。
有件事很神奇,小学时宋也对英语完全是两眼一黑的状态,听力更是认为是在听外星语,她那时总是在考前祈祷自己蒙的都会,像是回应般,试卷下来后,她发现自己蒙的题大部分居然都对。
她就这么迷糊的答对了,英语成绩不是那么突出,一直在中游。
那会儿还是纸媒时代,用小说里的剧情来说,她觉得自己真是被幸运之神眷顾了。
学校里,宋也不出众,她也很怕自己出众,对于别人投来的目光她总是畏惧与不习惯。
那个时候小学还流行着那种规定,星期一到星期四穿校服,星期五可以穿自己的衣服,许莲给她买了很多漂亮的裙子,可宋也没有勇气穿到学校。
以前在渝城的时候,许翠总是卯足了劲儿打扮她,从发型到脚,怎么好看她就怎么打扮,那会儿围绕宋也的总是各种目光与夸赞。
李翠那时看她的眼光,无比自豪与骄傲,临了还要对街坊邻居补充说明:“上回啊,我带小也去她姐学校那儿开会,好多人来围观她呢。”
那场家长会,面对那些人的围观与逗弄,宋也其实是不习惯的。可却被李翠作为一种骄傲事迹被宣扬。
宋也不理解。
于是到了容城后,宋也几乎是完全摒弃了裙子,穿着最简单的基础款衣服,头发也随意的扎起。
许莲还很是疑惑:“小姑娘家家的咋不爱穿裙子呢?这裙子多好看啊。”
上了初中,宋也这个人也很闷,说的好听点是文静,说的难听点就是不合群。
学生的世界不像大人世界那般复杂,于是很多话就不那么含蓄,宋也的总体成绩就是中不溜的水平,数学尤其差劲,小学她学会了说普通话,到了中学,嘲笑她的方向变为她的数学成绩。
成绩像是把人无形的划分层级,好学生与好学生玩,差学生与差学生玩,像宋也这种落单不爱交朋友的,变为某种欺凌对象。
有几个男生女生总是爱欺负她,对她明嘲暗讽,那种人,周围的人都喊他们超哥超姐,因为他们不只欺负宋也一个。
记得小学时,宋也被打了,她找了老师,得到的第一句却是诘问:“为什么梁安只打你呢?却没有听见其他同学来我这里告状,你有想过自己的问题吗?”
你有想过自己的问题吗?
她没有被人相信,失去被信任的资格,迎来诘问,于是次数多了她也失去想要求救的诉求。
随着年岁增长,在学校里,宋也并没有快乐多少,她很笨,学东西很慢,她的成长速度低于老师们的预想速度。
明明她还大一岁,班上很多同学比她小一岁,所以随着年岁渐长,这样的年纪差距更给她添了几分笨拙。
宋也初三那年,他们班的英语老师依旧讨厌上课不主动回答问题的人,宋也就是个回答问题就会脸红的人,所以从不举手发言。
她有次被英语老师刁难,“班上有些同学总是不爱举手发言,就好像举手发言要了她命一样,我说的是谁啊,宋也你知道吗?怎么还安安稳稳的坐在那儿,手断了不能举手吗?”
当时的宋也大脑一片空白,对于老师的责问与同学看好戏的目光,她做不出任何圆滑的反应,白净的一张脸通红。
所以她那次出丑了。
英语老师:“宋也,站起来把书上这段对话读一读。”
宋也那时不懂美式发音与英式发音的区别,因为无论是美式还是英式,都与她不沾边,她读英语的口音很是搞笑,说来也讽刺,宋也英语卷面成绩不低,却是个典型的只会写不懂读的人。
磕磕绊绊的读完后,英语老师就笑了:“我平时就这么教你的?你看同学们的反应,你知道自己读的是什么吗?你问问他们听的懂吗?我总是叫你们别死读书,发音同样重要,结果你们都没听进去啊?”
宋也那时就低着头站在座位旁,耳根发红,也不敢抬头去看谁,书页被她捏出折痕,书里的字母在她眼前放大、模糊。
高中后,宋也则总是沮丧,她发现自己无法快乐,像个空心人,身体里装着他人对她一股脑的期盼与关心,她按部就班的生活,日复一日的走进教室拿出书本,熬过中考,她迎来枯燥的高中生活,但其实没有什么是属于她自己的,她没有主见,没有家长所担心的叛逆,没有爱好,但明面上“腼腆”、“害羞”、“懂事”这些词总能概括她,掩盖一切她并不健康的本质。
宋也高三这年,许莲怀孕了,用许莲和宋安山的话来说:“小也要是再考个好大学,咱们家啊算是双喜临门了。”
高三这年,宋也是走读,休息日这天,宋也大舅请吃饭,同时今天也是宋祁表哥生日。
许莲有两个弟弟,常跟许莲走动的是小舅,大舅常年出差不在家,住的家也离许莲较远,很多时候两姐弟都是电话联系,今天是宋祁生日,大舅特意从北城赶回来。
宋祁比她大两岁岁,现在上大二。
他叫宋祁,不随父亲姓许。
在宋也的刻板印象里,孩子一般都随爸爸姓,她还是第一次见随母亲姓的人。
每次见到宋祁,宋也总有点紧张。
他太优秀了,与他站在一起,很有压力,也很怕被问成绩。
但宋祁本人是极其温和的,这其实与他外表并不契合。
宋祁长相并不是温文尔雅的淡颜,相反是十分有攻击性的浓颜,带着股不顾别人死活的痞劲儿。
可宋祁的长相再帅,宋也偶尔看向他的目光里还是流露惊恐的,表哥的外貌与她小时候遇见的那个男人别无二致。
饭是在外面吃的,小舅家的孩子还在舅妈的肚子里呢,宋祁还没到,所以在场的晚辈就宋也一个。
所以免不了被问成绩。
大舅妈客套的问她:“高三压力大,学习还适应吗?”
“还行。”宋也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屈,她也不知道这个回答在大舅妈看来算不算好。
“还行”在宋也心中的地位大概就约等于作业是预习课文。
许莲笑着说场面话:“这孩子成绩是比不上高中时的宋祁了,还得继续努力。”
大舅妈也商业互吹:“嗐,成绩也不是唯一啊姐,小也这孩子多乖多懂事,我倒是想要一个女儿呢,你那肚子里的要是个女儿啊,我还真想认个干女儿呢。”
大伯母许莲有了身孕,说实话从宋也被接来后他们其实一直没有放弃想生个孩子,但一直怀不上,现在总算怀上了,这样看下来宋也愈发认为自己是个局外人。
宋也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大舅妈热心指路:“哦哦快去吧,出门右拐后直走再左拐后再右拐就是了。”
宋也嘴上答“好”,但其实已经被绕晕了。
出了包厢,宋也才觉得自在点,进洗手间也没上厕所,她就单纯洗了个手,本来就是出来透口气。
回包厢路上,远远的,她就看到人群中惹眼的表哥。
酒店古色古风的装修中,周围人来人往,他像是置身于一幅浮世人间绘的画里,除他以外,一切皆为陪衬。
年岁尚轻的少年郎,还带着青春底色独有的朝气蓬勃。
他低头询问着往来的服务人员,循着对方的指向确定位置。
这虚空的一指,像是划破那幅人间绘,画里的一切倾泻到现实,宋祁的目光正对上宋也。
他一怔,礼貌的笑着朝店员道谢后,就要过来。
宋祁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让宋也想起小学时宋祁纠正她普通话的发音,他也总是这样笑着鼓励她。
她突然间分不清,表哥刚刚对陌生人的礼貌笑意与鼓励她时笑的弧度区别在哪里。
“特意出来等我的?”宋祁走近,他身上还穿着宽松休闲的私服,与她学校里的校服截然不同,某种属于年上的特质和差距在此刻尤为明显。
“嗯…算是。”宋也蜷着手指,模棱两可的答,不敢太久的直视宋祁。
“走吧。”宋祁牵过她的手。
就像小时候某次在他家团年后,他也是这样牵着她去楼下放烟火。
她跟在宋祁身后,他的指骨冷白修长,握起来却很是温热。
宋也曾经是为年纪自卑过的,她比班上的人大一岁,可成绩却并不是一骑绝尘,她觉得自己落后太多,各方面。
她时常仰望表哥,可盯着表哥看久了,她就会想起那个男人,这令宋也十分惊恐。
宋祁温和,耐心,从前教她作业和纠正发音时总是循循善诱,不见任何不耐烦。
宋也总认为自己不值,她对自己的配得感太低,总认为不值得别人对自己这样好,她害怕拥有美好的东西,因为无法承受失去的后果。
如此患得患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