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宁韫（三） 错叫他父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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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是一个严厉的父亲，他的严厉藏在他平日的和蔼之下，宁韫是在他惩罚柔嘉之后才知道的。
柔嘉是他的女儿。
可是细细算来，宁韫什么也不是，他还是维护了宁韫，给了宁韫公道，这就足够让宁韫记得了。
病好之后，宁韫去看望了柔嘉，她还是被禁足不能出门，却真心和宁韫认错道歉。
两人和好如初，柔嘉让宁韫代替她去多多陪着父皇，她害怕父皇会不要她了。
宁韫知道陛下不会的，可是她还是应了，其实她也想去见陛下，只是只是一直寻不着一个像样的由头。
相比从前，她心底里其实更想亲近陛下了。
她是羡慕柔嘉的。
在一个人的时候，宁韫会悄悄为来世祈祷着，她会做一个好孩子，如果有来世的话，就请让陛下成为她的父亲。
哪怕是生在平民之家也好。
她不是为了成为公主，而在心中默默祈愿的。
在西北时，陛下虽没有受伤，只是因为操劳，身子有些不适，太后命人炖了些生津滋补的药膳往紫宸殿送。
宁韫领了这份差事，带着食匣去看望陛下了。
这是宁韫第一次一个人主动去看望他。
他明明打了胜仗回来，却还是一样的忙碌，在御案前批密折。
宁韫一直在一旁等着他，也不知道他瞧见了她没有，一句话都不说，坐在暖榻边上，轻轻踢着自己的裙角。
她撒了一个谎，太后娘娘没有让她必须看着陛下喝了这药膳，她却假传了太后娘娘的旨意。
因为她想再多待一会儿，再同陛下多说几句话。
宁韫是有一些愧疚的，在陛下回京前那些日子，她在病中没有念着他的好，反而是有些埋怨。
可是太后她们都说，多亏了陛下命人悉心照料，才让宁韫保住了性命。
宁韫也知道当时的情形凶险，她以为自己会死掉，那时候她胡思乱想过，竟觉得死也未尝不是好事——死了，就能见到祖母了。
母亲不要她了，父亲也不在意她，或许她死后，只有太后娘娘她们会伤心。
陛下呢？陛下还会记得她吗？
那天她忽然抱着陛下的衣袖大哭了起来，陛下或许会厌烦她，觉得她是个不够乖巧的孩子？
宁韫也是害怕的，怕他今后不喜欢她。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不到，她已将所有伤心难过的事，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数遍。
她在暖榻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压着一床厚被子，大约是翟谨公公或丹朱姑姑替她盖上的。
被子上有松墨和龙涎香的味道，宁韫也不敢确定这是不是陛下的。
她坐起身来，看见陛下已经拿着汤盅在喝那些药膳了。
远处的桌上，还摆着几碟热气腾腾的饭菜，像是刚呈上来的。
丹朱姑姑将宁韫抱到了饭桌前，正要安置她坐下，陛下却开了口：“把她抱过来，来朕这里。”
宁韫被抱到了御座上，站着，她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一直仰脸有些痴愣愣地盯着他看。
不料他居然抬手就在宁韫面上揉了一下：“还没睡醒来，一个人夜里睡不好还是这几日做了什么累着了？”
“不是因为这个……是韫儿觉得太无趣了。”
“让你等了一会儿就无趣了，你还想在紫宸殿里玩闹不成？”
陛下心情似乎不错，轻笑了一声，往她身前走了走，仿佛在用他的肩膀，比量着宁韫的个头。
他道了一句“长高了些”，随后便让丹朱姑姑将李俶公公和翟谨公公一并叫了进来，让他们也瞧瞧，她是不是真的长高了。
从他们的眼神里不难看出，她长高得并不明显，宁韫不明白，陛下的眉间，为何便隐隐有些不悦了？
“都七岁了，你瞧瞧柔嘉长得多高，你呢？”
宁韫不敢回答，她也听不出陛下是不是在责怪她。
他轻叹了一声，往饭桌边上走，还道：“让她自己走，这几步路还能累坏了，养得身娇体弱的有什么好，今后都是病。”
他在嫌弃她长得个子不高，宁韫听出来了。
之后陛下让她尝尝桌上的菜肴，看看合不合口味，这便更印证了她心底的猜想。
道门清修，是讲究少食少饮的，宁韫的确是有些不爱吃饭，倒不是饭菜不够美味，只是她更喜欢甜食点心。
可今日，陛下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看着她用饭，让她不好再草草吞下几口便了事。她一面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神色，怕他生气，一面不知不觉，竟用了许多。
陛下夸奖了她，说她是个乖孩子，今后也要好好地用饭，宁韫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认定她更喜欢紫宸殿的饭菜。
第二日睡醒，碧痕姑姑告诉宁韫，今后每日晚膳都要到陛下那里去用。
太后娘娘也说这样极好，还说，若是宁韫没有将身子养好，便不许回来了。
宁韫心里暗暗苦恼，其实她喜欢在太后娘娘这里，因为碧痕姑姑会喂她，太后娘娘也会和她说笑。
可是到了陛下那里，她只能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吃饭，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这只是吃饭的事情，陛下还管着她许多事，比如不许她一个人的时候黯然神伤，不许她插花的时候总用那些残花败柳，做出那一派清隽却又枯瘦的花作来。
就这样，到了开春后，柔嘉不再被禁足了，两人再见面的时候，宁韫已经只矮柔嘉半个头了。
她也渐渐养成了好习惯。陛下又忙碌起来，便不再要求她日日去紫宸殿用饭了。
直到这时，宁韫才恍然发觉，此前那几个月里，她原是喜欢被陛下管着的滋味的。
他是在为她好，就像一个真正的父亲那样，教养着她。
所以，即便后来他不再要求，宁韫还是会亲手为他煮一些汤羹送去。配合着时令，变换着花样。
他不问，宁韫也就不说这是自己让人准备的。
柔嘉总是问她，父皇那里有什么意思，为何妹妹总是在父皇紫宸殿里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宁韫也说不上来，就带着她一起。
可是柔嘉才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坐不住了，她既不想看旁边放着的书，也不想同宁韫下棋。她从床榻上跳下来，径直跑到陛下身边去，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撒娇让父皇陪陪她。
陛下是个好父亲，那日他说了再多训斥柔嘉的话，心底也依旧是爱她的。
柔嘉撒娇任性一些，陛下都会包容。
宁韫默默坐在远处，看着他敦促柔嘉多喝些水，以免肺热，他将手中的朱笔放下，由着柔嘉凑上前，替他轻轻揉着肩膀。
她是不敢这样的，或许陛下不会责怪她什么，但是宁韫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这样做。
宁韫低下头的时候，丹朱姑姑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近前去，原来陛下也在向她招手，只是她没有看见，他让两人站到一起，竟然用朱笔在两人额心上一人画了一朵小花。
“多谢父皇。”
柔嘉满意地离开了，看起来她从前经常让陛下做这样的事，欢欢喜喜地让丹朱姑姑拿镜子给她看。
宁韫却怔怔地立在原地。陛下问她，可是不喜欢？说着便要替她擦掉。
宁韫连忙摇头，张开有些紧涩的口，也跟着说出了一句：
“谢谢父皇。”
她是跟着柔嘉说的，一时叫错了称呼，居然也唤他父皇。
“你叫朕什么？”
显然，陛下是注意到了她的僭越，宁韫摇了摇头，又道了一句“多谢陛下”，便说她也要去照镜子，慌乱地跑开了。
之后几日，她称自己要学琴，没有再去紫宸殿。
就连陛下检查功课的那一日，她也躲开了。纵然宁韫知道，这是不礼貌的。她想等，等陛下将那日的事情忘了，再去看望他。
可是，徐禛和徐祎几日见不到她，问了柔嘉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她是被陛下训斥了，亲自来太后这里寻她，带着她和柔嘉一起去给陛下请安。
自然，也是因为陛下的生辰将近了，他们想问问宁韫打算送陛下什么样的贺礼。
几个人一起到了紫宸殿，他们三人都叫陛下是父皇，宁韫也一时失了神，跟着叫了一声：
“父皇。”
她又叫错了。
这实在是不应该，陛下不是父亲，她的父亲远在建州呢，即便她已经三年没有见他，父亲也从没有给她写过信。
徐禛和徐祎都笑了起来，说她叫错了，应当叫陛下，柔嘉也说她真是糊涂了，还不快去给父皇赔罪。
宁韫好不尴尬，垂着头慢慢走到了陛下的身前。
可是他却没有责怪宁韫。
“不必，这算什么罪，你方才叫朕什么，再称呼一遍？”
宁韫迟疑地小声念道：“方才，叫您父皇……”
陛下俯下身，宽厚的手掌轻抚着她的发顶，他沉沉说道：“你和他们差不了几岁，都是在皇宫里，叫朕父皇也没什么，以后你想这样称呼就这样称呼罢。”
他轻轻抱揽住宁韫，告诉徐禛徐祎还有柔嘉，今后宁韫就是他们的妹妹了。
三个人都很开心，宁韫回过神来，抱住了陛下的腰 ，缓缓阖目。
在那一室热闹里，没有人听见，她又低低地叫了一声：
“父皇。”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宁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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