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景玄（二） 不能再让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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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汝南王妃去了，元昭帝本想为她恢复大长公主的身份，好让她葬入皇陵，魂归故里，可是她身边的侍女陈文月将她生前的遗愿上呈，她称已与老汝南王结为姻亲，死后只想回到建州。
她既已入道门，恳请元昭帝命汝南王府与建州为她修建一座道观，以求得一身后安栖之所。
她这一生命途坎坷，分明是永弘帝的独女，备受宠爱，却因遇人非淑，致使父女离心，一生遗憾。
她留在世上的，只有亲生女儿宝华郡主，和一个与她没有血缘的小孙女。
宝华郡主嫁给了元昭帝的爱将，宁远大将军沈徵，两人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得封西宁县主，元昭帝自认为对宝华郡主和她的女儿是没有亏待的。
故而需要他关怀的，便是宁韫了。
二十二岁这年，宁韫第一次来到他身边，他登基却已有八年，成为人父六载有余。
他自诩是懂得教育儿女的，他是大雍的天子，他的孩子不会受到委屈和亏待，他只等着他们健康长大就好，之后他也会变老，直到有一日，他把这天下江山交给太子，帝王这一生便是如此，说来壮志满怀，可是实际上，似乎看一看史书，就能明白结局。
这是他还未至而立之年就有的感悟，元昭帝也会自嘲，是这几年太安稳了，让他有了些胡乱猜想的遐思。
可是宁韫是不同的。
她比柔嘉还要小，身子也弱，小小的身子薄薄瘦瘦，又乖又安静，可是和她说话的时候，她却一点都不怯懦，只是心思敏感得很，平日里不爱笑，只有柔嘉带着她一起闹的时候，才流露出几分孩子的天性。
元昭帝不知道该如何对她，她太懂事了，所以不必在她面前语气严厉，她也很聪明，从来不需要他在课业之上多做指教，他有一次只说她的字有些隽瘦，就听说她练了一夜的字，那之后，他在宁韫的面前就不敢说太重的话了。
真是个好孩子，可惜不是他的女儿，他倒是也可以把她当女儿来养，可是他能感到，姑母仙逝之后，宁韫反而不像从前那样和他亲近了，她在疏远着他。
姑母和他是有些恩怨纠葛，可是两人早已经释怀了，她是因为什么事责怪自己，还是有人同她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怎么忽然就变了？
碧痕和丹朱都和他说，小县主是喜欢亲近陛下的，小县主自幼可怜，父母不疼不爱，陛下对她关怀几句，她就能开心整日。
当真如此吗？元昭帝有些感觉不到。
为此，他还专门命秘卫去查，把看护教养皇子公主的侍女们叫来紫宸殿问，看看是不是孩子们之间有了什么不快，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宁韫养在太后那里，他去看望太后的频率和从前相比没有变，却鲜少见到宁韫，那就是她在躲着他了？
元昭帝后宫的人不多，他偶有关注的也就是宜妃和瑾妃，他还没有为那个女子费过这样多的心思……
不，是小丫头。
意识到这一点后，元昭帝也就不再多想了，小丫头平安长大就行了。
等到了年纪，封她一个郡主，为她好好择一个夫婿，有他和太后在，她未来的日子一定很好，他想那么多做什么。
而后，西北出了乱子，他要出征，也就无暇再想这么多了。
离开前那夜，三个孩子，再加上宁韫，都来看他，柔嘉在他怀里一直哭，两个儿子也梗着脖子不说话，他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也就都掉了眼泪。
宁韫在三个人身后，垂着两只手不说话。
元昭帝忽然发现，自从宁韫来了，他的三个孩子也变了，徐禛和徐祎这俩小子从前是不敢在他面前掉一滴眼泪的，柔嘉也不敢就这么钻到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求父皇不要离开。
他从没有亲近过他的父亲洪正帝，所以他是希望儿女们和他亲近的，可是或许是他从前太严厉，他们太小，又或许是他不仅把他们当做徐景玄的女儿，还把他们当做大雍的皇子和公主。
元昭帝觉得，宁韫反而变得像是从前的柔嘉，从前的徐禛和徐祎了。
他让三个人不许哭了，叮嘱了几句，让他们乖乖听母妃和太后娘娘的话，他不会有事。
有什么好哭的，宁韫不也是没有哭吗。
他瞧见宁韫一直没有说话，就把她留下了，问了问她近来如何，是不是缺了什么东西，衣食住行，哪里不满意大可告诉他，告诉太后。
他要离京了，元昭帝问宁韫，她可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西北在哪里呢？为什么那里要一直打仗？”
他没料到小丫头会问这个问题，一时笑了出来，问她关心这个做什么。
可是瞧见她目光低垂下去，他顿了顿，挽着她的手到御案前，让翟谨把大雍的疆域图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他看宁韫踮脚往御案上看，实在是费力，就把她抱起来，让她站在了御座之上，她这才勉强到他的肩膀处。
元昭帝暗暗记下了。
他一直都觉得宁韫太瘦了，来了京城两年，几乎没有长个子，已经被柔嘉超过去了一头，等他回来，他倒要看看她能长到多高，是不是宫里的吃食没能把她喂养好。
她对这地图很是好奇，看了许久，问了他许多问题，让他把方才儿子女儿那几滴眼泪都忘记了，甚至当真和她认真说了西北为何战乱不断，他今后有什么设想，也不管她听懂听不懂。
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往东南海去指，小手落在了建州那里。
“陛下，这里是建州。”
她小声说道，转过头来仰望着他。
“想家了？还是……想你祖母了。”
她摇了摇头，手指从建州滑到京城，再从京城滑到甘州边境去。
“陛下要去的地方距离京州好远啊，韫儿原来想不到，这样一看，就和从建州到京州一样远，韫儿来京城的时候，走了很久的路。”
元昭帝一时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其实不算是一个问题，所以他不回答也可以，沉默了片刻，他对宁韫说：“建州那边运河在清淤了，也有大臣同朕说要开通沿海九州的海航，朕觉得是不错，今后京州到甘州也会修好官道，那时就都快了许多了。”
宁韫点点头，难得笑了笑。
“陛下去过建州吗？”
“没有，朕一直都在京城，去过西北，北境，也都是因为那里有战事……今后天下安宁了，说不定就能去建州了。”
“好，那陛下一定要平安地回来。”
这是那天晚上，她说的唯一一句有关他出征离京的话，剩下的，便是请他给她带科木特人贵族所用的一种漆器，漆料里面加了那里一种猛禽的骨粉，夜里能发出荧光来，她说她想要一个，用来插花。
这也是宁韫第一次主动开口和他要东西，或者说这是第一次有女子和他要什么东西，因为他平日里他对后宫很慷慨，也很公平，那些嫔妃什么都不缺，柔嘉太后便更是了，他又用不到这些，自然把最好的给她们。
这种感觉很新奇，元昭帝坐在马背上的时候，想到宁韫和他要这样东西，忽然轻笑了一声，让李俶和翟谨很是不解。
那三个都没和他要什么，宁韫居然让她给他带一个漆瓶回来，说的有名有录的，特指要蓝色的，有珠宝镶嵌的那种。
不过她不觉得宁韫不懂事，他只是觉得有趣，她不会像他的孩子那样懂事地说什么父皇不要受伤，担心父皇的话，他是欣慰的，她愿意和他要东西了。
这才是对的，不建立功绩，不带战果回来，他亲征杀敌又有什么意义？
西北的战事起初不顺，可是入秋之后，却顺利得出奇，元昭帝自己都没有想到科木特人居然当真是强弩之末，就那样节节败退，便也一鼓作气，将其彻底剿灭，之后过了几日，便是中秋了。
他是到了沈徵府上过中秋的，那一夜他只是宝华郡主的表哥，县主仪兰的表舅，而不是沈徵的君主，他瞧着聪明伶俐的仪兰，忽然想到了宁韫。
“朕瞧着仪兰身量高，快四岁了，瞧着和柔嘉差不多高。”
宝华郡主说这都是随了沈徵，元昭帝却不觉得，他想着，等回去之后就单独给宁韫寻一个御厨，今后她每日用多少饭，用了什么，都要找人专门记着，他不信她养不好身体。
他带着要给她的东西回去了，却没等到她欢欢喜喜来迎接他，或许他预想的也不对，宁韫不是那种会欢欢喜喜来迎接他的小孩。
她病了，他就离京不到一年，回来她就病成了这个样子，听说是被几个宗室的孩子欺负，关进一处偏殿里，一整夜都没有出来，受了惊魇。
元昭帝压下怒火，先把心思放在宁韫身上，可谁料那两个庸医竟敢同他说她年纪太小，病得这样厉害，很可能撑不过去了，只怕是要准备着丧仪了。
“小县主受惊太厉害，每次喂药喂饭都很难。”
好好的小丫头，自幼在建州受了那么久的苦，还好好的，如今入京不到三年，在皇宫里住了不到一年，就能死了？
元昭帝第一次对御医发怒，而后亲自给宁韫喂药，守了她许久，果然还是好起来了。
虽然还没睁开眼，可是人已经有了不少生气。
他的手覆在她汗湿的小额头上，忽然就想，等她大了些，也不封她做郡主了。
左右是他和太后照看过的，封为公主又有何妨。
今后还是应当好好护着她，不能再让她受欺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景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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