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冷脸帅哥祛魅以后》椰柿

2、第二章

　　话音刚落，头顶落下一道黑影，她默默挺直腰板，一个粗大的手掌从身后落到眼前课桌上，指尖扣出“噔噔”两声，“出来一下。”

　　叶晴方余光瞥见张婷悦早已正襟危坐，右手拿着黑色笔在草稿纸一顿写。

　　任谁来看，都是一副在认真学习的模样。

　　行，是自己疏忽了。

　　跟在班主任身后走到他的办公桌前，他捞起正在冒热气的茶杯轻抿一口，挂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看你语文和英语都很好，偏偏数学这科，连及格都做不到。”

　　被戳到痛处，叶晴方垂着头不再吭声。

　　3班班主任姓李，教地理。

　　办公桌上摆着个地球仪，叶晴方眼睛一直往那瞟。

　　他继续输出：“就这一科拉了你多少分，这次分班你的成绩可以去二班，等下晚自习结束后搬课桌到2班去，说实话我很高兴，你一直是我在带，看你这么争气我也很高兴。但我希望你不要抱着懈怠自己的态度，就这一年了，要加油，明年这个时候你应该站在你想要去的华大校园里。”

　　是啊，华大这个目标是爸爸在初中时，就已经为自己确立下来的。

　　就连卧室书桌摆放的日历封面，还留着爸爸亲手写的华大名字。

　　老李喋喋不休的话像唐僧念经一样疯狂往耳朵里钻，林念章脑袋嗡嗡作响，差点就想按人中了。

　　刚回到自己的位置，张婷悦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递过来：“喏，这个是我给你的礼物，拿着吧，有机会我再去楼上找你。”

　　叶晴方瞬间被分班时的感伤氛围笼罩，身旁好几个同学投来羡慕的眼神，似乎她马上要脱离底层过人上人的生活 。

　　可是不得不否认，在一个一切朝升学率看的学校，学生的成绩就是评判一个人好坏的唯一标准，只要你踏进重点班的教室，别人都会高看你几眼。

　　老师的态度更加微妙。

　　叶晴方还记得高一开学没多久，有天因为闹钟坏了，醒来时发现距离自习开始时间不到20分钟。

　　她心急如焚，匆忙洗漱完冲下楼，自行车都差点蹬冒火。

　　但依然逃不过迟到的噩梦，当她锁好自行车往教学楼跑，老远就看见值班的年级主任背着手站在楼梯口，一张脸拉得老长，眼睛微微眯着，像一把淬了血的利刃，无声凌迟着对面因为迟到站成一排的学生。

　　她垂下头快步走过去，自动站在最边上，像一只悬在崖边的雏鸟，等待狂风暴雨落到自己头上。

　　可令她没想到是，年级主任板着一张脸，“实验班和重点班的站到左边去。”

　　话音刚落，有三个男生默默转移到左边的位置。

　　她余光瞥见自己身旁还有好几个同学像受了惊的小狗，低着头缩起肩膀，生怕被年级主任这只眼神凌厉的座山雕生吞活剥。

　　“你们几个上去。”

　　叶晴方猛地抬起头，那三个重点班的学生匆匆跑上楼去。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噌地一下冒出来，偏偏年级主任此时更是口出妄言，张口便训斥：“你们这些普通班的学生，学习成绩本来就差！学习态度懒懒散散，开学才几天就给我迟到，不想学习干脆以后都别来了。”

　　叶晴方别开脸，一句话都不想听，心想：大家都迟到了，凭什么放走重点班和实验班的，我们普通班的迟个到就跟犯法似的，要在这里挨训，有必要吗？还搞双标。

　　“你们几个现在登记好名字和班级，每人写一份500字的检讨给我，中午午休前我要见到。还有第二次的话，直接去操场跑4圈。”

　　叶晴方一顿恼火，抬起头询问：“陈主任，为什么重点班和实验班的学生就可以不用写检讨？”

　　换来的却是陈主任一阵无言的上下打量，眼里写满讥讽，像是在看路边的乞丐一样，“为什么？为的是他们能提高升学率。还敢犟嘴，一个女孩子哪来这么多为什么！给我照做就是了，不服的话叫你班主任和你爸妈过来和我说。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父母能养出这么没礼貌的孩子。”

　　一听到叫家长，叶晴方正想辩驳的心瞬间哑火，她可不想为了这点屁事，就把妈妈叫来学校。

　　只能低着头任由陈主任继续训斥。

　　从那次后，她就明白，当一个年级的主任都是这样的德性，整个年级的老师估计也是一丘之貉。

　　把所有学生都分成三六九等，不同的标签对应着不同的待遇。

　　叶晴方高一在普通班，高二在文科普通班，高三好不容易分到了文科重点班，其实内心还是有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感觉。

　　她内心小小的虚荣心像一颗小芽在隐秘角落里窜出来。

　　尤其是妈妈叶秋云知道她进了二班后，脸上的笑容都没停过。

　　她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要让妈妈开心。

　　和3班几个同学一起收拾课桌从楼下搬到楼上重点班时，她回过头望了一眼，她看到了大多人眼中的羡慕。

　　踏进2班的门槛时，那些“原住民”的眼神就更好品了。

　　前排的学霸们视若无睹，一心读自己的书，中间的学生静静打量，后排有几个姑娘倒是很热情，主动招呼她，“坐这吧。”

　　叶晴方把课桌挪到靠近后门的位置，毕竟她就像个外来者，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新的班主任姓罗，罗老师教政治，张口闭口就是“人要有思想觉悟。”

　　尚未来得及品味升为重点班学生的荣誉感，就先被堆成小山的试卷淹没。

　　各科课代表像撒钱一样把试卷发到每一排的第一个学生手中，手脚麻利地像工厂里的流水线工人。

　　她忽然想起语文课本里的《包身工》，芦柴棒被当做包工头视作猪猡一样，和工友挤在格子铺里，连换衣服，如厕的羞耻都被硬生生磨灭，尊严更是被包工头狠狠踩碎。

　　而她以及她们，虽然不用经历肉身的痛苦，但精神上的重压，让身在其中的每一个人甘愿化身疯狂的做题机器。

　　黑板上边悬挂着“辛苦一年，幸福一生”的标语，合理中又带着些许荒谬。

　　初来乍到，她主动和附近几个女生打招呼，想建立友情，哪怕只有一年。

　　“你好，我叫叶晴方。”下课后，她主动递给前面的女生一颗太妃糖。

　　“我知道你，这次分班考试你的语文成绩在文科班排第2，我们语文老师还夸你的阅读理解答案写得很标准。”

　　“是吗？这次确实比较幸运，考试前读过这篇阅读素材。”叶晴方收回手，挽了下垂在耳边的头发。

　　“能教下我文言文阅读的技巧吗？我每次这里都丢分。”另一个同学闻言从抽屉里拿出卷子凑过来。

　　叶晴方毫不犹豫热心讲解起来，“我是这么做的，先判断句式……”

　　10分钟休息时间一晃而过，叶晴方拿出自己整理的笔记本递过去，你可以看下我整理的知识点，如果你觉得有用的话，可以摘抄一份。

　　初报道的第一天，叶晴方的兴奋感才被试卷淹没，下一秒又被新同学的主动托起来。

　　晚上回到家时，妈妈还端来热好的牛奶，“听李老师说你已经搬去2班了，感觉怎么样？”

　　叶晴方放下手里的试卷，接过杯子，“感觉还行，还在努力适应，放心吧，妈妈，我会以华大为目标努力冲刺。”

　　“这才是我的好女儿。”一道厚重的男中音从卧室飘出来，话音刚落，叶晴方抬眼看过去，穿着藏蓝睡衣靠在门框上的人不正是爸爸刘成志吗？

　　“爸爸？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妈妈不是说你要等两天再回吗？”

　　“得知消息后，我就和同事调了课，搭了5小时顺风车赶回来。”

　　“我打算请我那个在一中当数学老师的朋友单独辅导你，我看了你的成绩，离华大今年法学系的录取分数还差70分。”

　　叶晴方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爸爸的朋友可是出了名的凶，初中时到他的暑期辅导班上过课，讲课讲到不耐烦时，直接把粉笔盒摔到地上。

　　“不用了，爸爸，我会自己想办法的，一中离我们学校有点远，我没什么时间赶过去，我还要刷题，先不说了。”说完，不等爸爸反应过来，她快步进入房间关上门。

　　信誓旦旦的第二天，她便遭遇打脸，新的数学老师讲课节奏她完全跟不上，她本来就基础薄弱，这数学老师虽是个特级教师，教学方法很先进，但不适合她啊。

　　讲题速度好快，她还在思考这个三角函数的求证题，下一秒他就跳到函数题去了。

　　更要命的是，她发现这个班的座位是按照成绩来排的，前排的位置都由成绩表前排的人占走了，中间好几个高个子的男生像堵墙一样挡住视线，她蹭地一下站起来。

　　“最后面那个同学，有什么问题？”

　　数学老师停下粉笔，转过身发问。

　　紧随其后的便是一些同学好奇打量的眼光。

　　“额，老师，我看不清楚，所以站起来。”叶晴方举起笔站得更直，大声回答。

　　下课后，前面的同学转过身小声说：“我觉得你好勇敢，刚刚要是我的话，我都不敢站起来看。”

　　“为什么？怕老师骂你？”

　　“不止，我更怕被同学议论我博眼球。”

　　叶晴方皱起眉头，“这有什么，大家都是交了钱来这里读书的，无非就是成绩好一点和成绩没那么好的差别，就这有什么好博眼球的，真是无聊。”

　　起初，她没意识到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早已暗流汹涌。

　　这天晚自习时，整个教室安静到诡异，似乎一根针掉地上都会发生巨响。

　　她拿出数学专项练习册做题，遇上一道她越做越烦的函数题，做到后面，她抓了下耳畔的头发。

　　没想到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她第一次被二班班主任罗老师叫到办公室训斥。

　　罗老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个子并不高，但叶晴方很害怕他的眼神，冷得像南极的浮冰。

　　“别人都在专心学习，你说说在做什么？为什么学习习惯这么差，这点专注力都没有吗？”

　　叶晴方下意识皱眉，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师，我刚刚在做数学练习题。”

　　“你是该多做数学题，我知道你是从普通班上来的，基础差，你分班考试数学才考了70分。这个分在我们班上是倒数的，你知道吧？”

　　一番连敲带打，就差直白地说出：“我嫌弃你”四个字。

　　叶晴方心里堵得慌，第一次被一个老师用鄙夷，不屑的语气训话。

　　心底的怒火被他倒油一般，火一下从心底窜到头顶。

　　“我知道，所以我在努力做数学题。”

　　“别人都能安安静静做题，为什么你做不到？做题还要玩头发，有这么好玩？我看你有必要把头发剪短，这样就不会分心了。”

　　叶晴方歪了歪头，头顶的马尾垂到脸侧，“下次不会了，老师。”

　　心中默念：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可是事实证明，融不进去的环境确实没必要硬融。

　　三周后，她也不知道是因为数学成绩差，还是她经常站着听数学老师讲课，让数学老师记住了她的名字，他总是当堂叫她到黑板前做题，班上的同学似乎都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逐渐扩大打招呼的范围，知道很多新同学的名字。

　　年级第一的学霸坐在第三组第一排，他附近的几个人全是成绩特好，没有什么短板的那种。

　　那个圈子她融不进去，但其实对她来说，根本没什么影响，毕竟他们讨论的数学题她都听不太懂。

　　而且她的语文和英语成绩和他们那些尖子生比起来差不多。

　　上次月考她语文130，英语132，这是她所有的底气。

　　偏偏倒在数学上，尽管语文和英语成绩靠前，但是这两门拉不开大分差，哪像数学，她一下比人家少了60多分。

　　她记得初来2班时，楼下的桂花树开得正盛，每次路过都能闻到沁人心脾的甜香味。

　　在2班几乎每天要写大堆的作业，卷子，还得跟着每科老师进行总复习的知识点记笔记，做题。

　　她很不得把每分钟都掰成两半用，如此快的节奏，她都没时间去分析楼下的桂花究竟是何时落尽的。

　　就连她之前想接近的陆嘉尚都被抛到脑后去了。

　　忙碌使人疲惫，疲惫使人禁欲。

　　难怪大师总说色即是空。

　　叶晴方觉得就着这个架势下去，考完高考，她就可以举着莲花灯去佛门出家了。

　　第一堂晚自习结束时，张婷悦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后，叶晴方一转头看到她时，惊喜地跳起来，凳子滑倒在地时，发出刺耳的声音。

　　前排有人不耐烦地发出一声：“啧，小点声可以吗？”

　　叶晴方的心仿佛被冰锥扎出个洞，隐秘的轻微的绵绵不断的刺痛感沿着心口蔓延开来。

　　她轻轻扶起凳子，朝张婷悦扯了扯嘴角。

　　“我是来给你送吃的，喏，校门口那间奶茶店新出的口味，桂花味的奶茶。”张婷悦从身后变出一杯奶茶递到眼前。

　　“谢谢你，悦悦。”叶晴方眼底一热，走出教室门直接抱住眼前的老友。

　　“周末有空吗？我想和你一起去爬山。”

　　叶晴方刚想点头，脑海里闪过还未完成的作业，迟疑地说：“抱歉，悦悦，我……"

　　“好吧，我懂了，那下次等你有空再一起玩。你进去忙吧，我先下去了。”

　　叶晴方盯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晚上回到家，叶秋云坐在客厅沙发上，脸上还敷着一块白色面膜。

　　她端起水杯坐到妈妈旁边，“妈妈，我感觉重点班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

　　叶秋云头也没转，“怎么啦？你说的是哪方面？是学习进度跟不上，还是和新同学相处不来？”

　　她正想开口，转头瞥见妈妈头顶偷偷冒出的白发，以及眼角的皱纹，一阵苦涩涌上心尖，她垂下头，“没什么，我会好好适应的。”

　　“要我给你请数学老师辅导吗？在那种高手如云的地方绝对有压力吧。”

　　“不用了，妈妈，你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女儿，你可是你们公司的销冠，有这么厉害的妈妈，我这个做女儿的自然不会差。”

　　妈妈的手臂伸过来，环住她的肩膀，“加油，崽，妈妈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叶晴方回到房间顺势躺倒在床上，仰望天花板许久，妈妈平日里上班已经够辛苦了，还要照顾自己的每日伙食，爸爸长期在外地的初中教语文，经常不在家，家里的事基本由妈妈来操持。

　　还是别给她添麻烦了。

　　转身拿来日记本，写下：加油，叶晴方，你可以的。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喜欢捉弄人，就在她每天挑灯夜读到凌晨十二点半，月考前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感冒降临在她身上。

　　拿到语文试卷时，她的头痛到快要裂开，一思考就想吐，尽管她咬牙硬撑，语文作文都只写了不到四百字。

　　下午吃完感冒药，更是全程昏昏欲睡，考完数学手背上全是指甲掐出来的指甲印。

　　看到月考成绩的当晚，叶晴方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看着手表的时间从23点30分转到凌晨3点。

　　晚自习铃声一敲响，罗老师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脸色黑得像锅底，走到讲台上用力拍了拍成绩表，“这次的月考成绩我很不满意，先说总平均分比较1班差了将近两分，年级前100名的数量比他们少了点11个，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在想什么？都这个时间点了，还不逼自己一把，等到高考就来不及了！另外我要批评几个新同学，全都排在100名之后，尤其是某个同学，数学才考了37分，比平均分还低了30多分。你等下自己出来去我办公室解释。”

　　叶晴方仿佛天塌了，少年人自尊心比天高，这当众批评简直就是打她的脸。

　　怒火从压抑已久的地底喷涌而出，不停冲刷她的大脑。

　　她猛地站起身，凳子栽倒在地时，全班人都转过头来看她，目光或好奇，或讥讽，或震惊，或难以置信。

　　那一刻，她仿佛一个战士预备出征。

　　转过身推开教室后门，罗老师紧接着走出教室。

　　“你刚刚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不该批评你吗？”

　　叶晴方心中未带半点犹豫，“关于考试成绩我可以解释，因为我考试前天突然发烧了，考试的时候我身体不舒服，所以没考好。”

　　“你觉得要是你高考考砸了，你可以和考官说是身体不舒服，要求重来一遍吗？”眼镜都盖不住他的愤怒。

　　叶晴方死死握住垂在身侧的手，“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原来的班上去。我不稀罕重点班的光环，我是个人，不是个学习机器。”

　　罗老师许是意外，没有想到她会提出这般要求，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狠狠瞪了一眼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叶晴方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直奔3班班主任老李的办公室。

　　办公室门是敞开的，老李正坐在桌前写东西，她看见老李的第一眼，眼里的泪水便开始打转。

　　“老师，我有个请求，我想回你的班。”

　　“怎么了，这是？来来来，过来说。”

　　“我考试考砸了，我不想在这里2班待了。”

　　“这多大点事啊，你下来我自然欢迎，但是你要和你父母沟通好，不要冲动。”

　　“我回去会和我妈妈说的，你先答应我可以吗？我马上抱着课桌下来。”

　　“行，我叫人帮你吧。”

　　叶晴方果断上楼收拾东西，其实也不算多，就是一个收纳箱，里面装着各种卷子和练习册。

　　以及一套桌椅。

　　她回到教室时，先前一起上来的同学开口劝慰：“你确定要下去吗？普通班的老师都没有这里的厉害，你不要冲动啊。”

　　手上动作没停，她扭头一看，旁边还有人递来嘲讽的目光，她扬起下巴：“对，我不想在这了，你多保重。”

　　这个地方，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入。